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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都怪愛整人》 / 夏洛蔓 / 第5章 / 共20章

兩人在KTV唱了三個小時,雖覺意猶未盡但喉嚨已經唱到沙啞,左桀送許樹茵回住處,搭車前往臺大醫院。

15C頭等病房裏,躺着一個頭發已摻着花白,臉色暗黃,腹部腫脹的老人,左桀靜靜地在病牀旁坐下,注視着老人的面容。

現代人注重養生,六十五歲實在還不算老,只是,人一旦病了,整個氣勢、精神都迅速凋萎,再怎麼能呼風喚雨的強人,也無法阻止死神一步一步地靠近。

左桀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和左康生雖然是父子,但一年見不到幾次面,硬要說有什麼親情,是太牽強了。

他早就不在乎有沒有父母,有沒有家庭溫暖這種鳥事,在離開那間囚禁他十八年的小公寓時,他也連帶着放棄了自己的人生。可是,面對快速衰老的生父,突如其來的震撼,令他感受到自己身上確實與這個人有着相同的血緣。

坐了一個小時,他悄悄起身,準備離去。

“阿桀……是你嗎?”

背後虛弱的呼喚拉住了左桀離去的腳步,他轉身又回到牀邊坐下。

“找我什麼事?”他低頭摳着自己的指縫,不願正視左康生。

“我每個月匯給你的錢,夠不夠用?要不要再多匯點?”

左桀頓了頓,扯開嘴角笑。“當然愈多愈好,有人嫌錢多的嗎?不然你幹麼那麼拚命賺錢。”

一句話,不小心流露出他的關心,他一直不知道累積那幾輩子花不完的錢,賠上健康,忙到沒空享受,有必要嗎?

“這是我的命……”左康生茫然地望着天花板說:“我們每個人的命,從出生時就註定好了……”

左桀沒有接話,他想反駁卻無話可說,他自己的命不也是任由這些人隨意地決定了嗎?

“也不知道還能活多久……”雖然妻子瞞着他,但是左康生很清楚自己的身體。“我希望……你到公司上班。”

“不要。”他斷然拒絕。

“如果你是擔心你大媽……”

“我沒擔心什麼,就是不想。”

“你這樣每天渾渾噩噩過日子,真的好嗎?”

“那你這輩子夠忙了吧,你覺得很好嗎?”左桀嗆他。

話說完,兩人都沉默了。

是啊,到底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什麼是好、什麼是不好……要用什麼標準來斷定呢?

“我不勉強你,你想來的話,告訴我,我會幫你安排。”左康生無法拿出父親的威嚴命令兒子,因爲他確實沒有盡到一天父親的責任,他甚至不知道左桀是怎麼長大的,只知道學期末學校寄來的成績單底下,加註的評語通常是——“成績優秀,操行不佳”,從妻子口中聽見的是左桀又闖了什麼禍,記了幾支過,他們父子,一直不曾坐下來好好聊聊。

以前是因爲逃避家庭的爭吵將心思全放在事業上,後來,是兒子不願再給他機會。

“沒事的話,我走了。”左桀起身,這種父子間的談話,他很不適應,對左康生遲暮將至纔想修補兩人的感情也不領情。

“阿桀……”左康生又喚他。

“你快睡吧,肝不好還那麼囉嗦。”他不耐煩地回嘴。

“你大媽……從小嬌生慣養,沒喫過苦,她對你,沒有惡意的。”

“我無所謂。”他聳聳肩。

“以後,萬一我……幫我多照顧她……”

左桀吸了一口氣,梗住,沒有答應他,拉開椅子就走了。

左康生失神地望着他離去的背影,他這輩子一直很忙,做了很多事,匾額、感謝狀擺滿了整間辦公室,到頭來發現,最重要的……他卻忽略了。

*

一個月後左康生出院回家了,左桀也就不再半夜到醫院看他。

他的生活依舊放浪、我行我素,平日靠打麻將、玩柏青哥、撞球,偶爾幫戴光榮修修電腦,雖然頹廢卻也不愁喫穿,再怎麼窮,他都不想用左康生的錢。

父親匯給他的錢,他大都以左康生的名義捐給慈善團體了,他是這麼想的——老爸奸商幹久了,幫他做點善事,免得禍延子孫,他不幸的剛好是他唯一的兒子。

“喂……小煤炭,等等下班去喫宵夜,阿達今天神祕兮兮地,要我一定得帶你去喫麪,又想請客了吧!”左桀近來愈來愈喜歡耗在花茶店前找許樹茵聊天。

她的笑點超低,隨便胡謅兩句就能引出她的獨門笑聲,笑到左桀也忍不住跟着笑,真的很寶。

“不要吧……人家辛辛苦苦賺一點打工錢,還讓他請客,上次他領薪水已經請過了。”許樹茵搖搖頭。

“他難得請,而且很想請,捧個場吧!”

阿達每天晚上要去麪攤前都會先買個便當放在他房裏,如果他在睡覺就下樓來找許樹茵聊天,好幾次他都聽見許樹茵鼓勵阿達的話——

“阿達,你們麪攤的碗是我見過最乾淨的,你很認真洗,對不對?”

“阿達,我聽老闆說你們麪攤生意愈來愈好,我猜一定是你都笑臉迎人的關係!”

許樹茵笑起來笨笨的,眼眸清亮正派,說的話就給人一種誠懇、真實的感覺,阿達愈來愈有自信,現在說話也不結巴了。

“那不能叫小菜喔!”她警告左桀。每次跟他去麪攤喫宵夜,他總是叫一堆滷菜,最後喫不完都讓阿達包回去。

“你很小氣巴拉欸……”明知道許樹茵是想幫阿達省錢,故意鬧她。“加滷蛋可以吧?”

“一顆,我們一人一半。”

“感情纔不會散。”他邪氣地挑着眉,瞅着她的眼。

“纔不是這個意思——”她被瞧得心慌慌。“那我喫蛋白,你喫蛋黃。”

“呵……怪胎,有這種喫法的嗎?”他伸出大手,在她發頂上揉啊揉的,這女孩怎麼這麼可愛。

許樹茵一顆腦袋就隨着左桀的手前點後仰,可是……好高興。

只是這樣跟他說說話、看他勾起的笑容、聽他帶點寵愛的口吻念她,她就覺得開心,那是任何一種物質享受都無法取代的感覺。

比考滿分還雀躍,比作品被老師稱讚還感動。

“欸……這裏黏到什麼了?”左桀的拇指拂過她的左眼下方。

“不是黏到什麼啦……是愛哭痣。”那是一顆小小的、淡褐色的痣,大家都笑說那是愛哭痣。

“你很愛哭?又愛笑又愛哭?”他脣角微揚,寵溺地看着她。

“小時候吧……我媽說我想睡就哭、沒睡飽也哭、肚子餓的時候哭得更厲害,我哥說我是跟屁蟲,每次跟同學去釣魚不讓我跟,我就躺在地上邊哭邊滾……我都不記得了,一定是他們亂說。”

“哈,還邊哭邊滾咧!”他想象她小時候的模樣,不知怎的,好希望那個時候他已經認識她,可以在一旁安慰她。

她不好意思地抓抓腦袋,又嘟起嘴巴說:“最近常喫宵夜,我胖了兩公斤。”

“是嗎?你過來我看看。”他們總是隔着不鏽鋼臺聊天。

許樹茵從後方走出來,拉拉上衣的下襬,蓋住小肚肚。

左桀兩隻手擱在她的腰間,量了量。“好,我記住你的腰圍了,以後變胖我會提醒你,現在才二十四腰,剛好。”

“欸——好神!”她瞪大眼睛,昨晚自己才用布尺量過,從二十三半胖到二十四,他居然用手就量出來了。

“要不要順便量胸圍?”他張開大手。

“不用!”她趕緊護住自己的胸前。“這邊不會變大,不用量。”

“噗……”左桀笑得彎下腰去,她可愛得讓人忍不住想將她抓到懷裏,朝那像蜂蜜般甜甜的臉頰揉捏幾下。

“聊什麼這麼開心?”溫怡芬騎車過來,停在門口。

因爲晚上想多陪陪孩子,加上對許樹茵的信任,漸漸地,溫怡芬將店裏的事交給許樹茵,只在打烊的時間過來關門。

“這個天兵……”左桀笑着指指許樹茵。

“溫姊,小堯怎麼沒來?”許樹茵看看溫怡芬的身旁。

“玩到睡着了,不忍心吵醒他。”溫怡芬從皮包裏拿出一把新打的鑰匙。“樹茵,以後打烊可能要麻煩你關門了,小堯現在活動量大,玩累了就睡。”

“沒問題。”許樹茵將鑰匙收進口袋裏。

“怡芬,等等要不要一起去喫宵夜?”左桀問。

溫怡芬看向他,臉上閃過一絲複雜情緒。“小堯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要趕回去。”她雖然才二十八歲,但是,感覺青春、玩樂的歲月已經離她很遠了。

“喔……那你先回去,我會幫這個天兵把門關好的。”左桀要溫怡芬放心。

“謝謝,那我走了。”

“不用你幫忙我也能關好。”許樹茵對左桀哼了聲,心裏卻很甜。

“那鐵條那麼重,你搬得動?”左桀捏捏她手臂那幾兩肉。

“別小看我,我可不是弱女子,溫姊搬得動,我當然也搬得動。”

溫怡芬發動機車,身後是他們嬉笑的聲音,心頭是壓得喘不過氣的重石。

她有個可愛的孩子,店裏的生意也穩定成長,實在不該再有什麼奢侈念頭,況且,她是個離過婚,帶着小孩的女人,比阿桀還大三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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