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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鹽皇》 / 湛清 / 第1章 / 共20章

夜已至,客棧內大半的客人都已經用過膳,只剩下幾桌喝酒聊天的。這金沙城人口密集,到夜裏還是熱熱鬧鬧,不若鄉下地方寂靜。

客棧內還有幾桌客人,話聲陣陣起落,反觀角落靠門的這桌,卻安靜得出奇。這桌坐了兩個人,一個戴着斗篷的中年男子,身穿玄色衣服,眼神既沉穩又內斂,即使手裏的筷子在動,眼睛依然觀察着四周。而坐在他旁邊的女子看起來就單純許多,一雙圓潤的眸子漾着水色,睫毛又長又鬈,像是個娃兒似的,讓人忍不住多瞧兩眼。

“公……”中年男子纔開口,就引來少女的瞪視,他趕緊吞了下口水,改口道:“小姐,晚膳也用過了,該休息了,我已經請店家備好了上房。”

“王叔,下次你可別再喊錯了。”被稱爲小姐的少女聲音柔細中帶點清脆,煞是悅耳。“纔剛入夜,難道要睡覺了?我們這段時間幾乎都在馬車上過,今天好不容易進城,我想去晃晃。”

“小姐,這金沙城雖然熱鬧,但是夜裏龍蛇雜處,還是少出去——”王祥勸阻着。

“我千辛萬苦從宮裏跑出來,總不會是來這裏睡覺的吧?如果你擔心,就跟來唄!”少女說着就起身。

王祥除了趕緊付了飯錢跟上,實在沒有其他選擇。他是這位小小姐的護衛,對於她的愛玩習性也已經很習慣了,但是每次總忍不住想勸阻。他知道小姐在宮裏是太寂寞了,所以才逮到機會就想出宮,這回更是往南到達了金沙城,希望皇上發現時不會太震驚,更希望回去時他的腦袋還能在脖子上。

夏絮樂身上穿着淺綠色的衣衫,在夜裏並不難認。她腳步輕快走在前頭,王祥則謹慎地跟在後頭。

“王叔,你說過金沙城是東方奪的老巢,那麼我們該怎麼找到他?”夏絮樂忽然頓了下腳步。

“東方奪?我們爲什麼要找他?”王祥眉頭一皺,滿臉不認同。

“我好奇,想見見他。我出宮前幾天才聽到皇兄跟李丞相在聊鹽稅的事情,聽說這傢伙很囂張,皇上數度召見都不肯進京,我倒想瞧瞧他有什麼本事。”夏絮樂邊說邊撇嘴,顯然對這個人頗不以爲然。

“小姐!”王祥趕緊擋住她。“這人不是你可以惹的。不僅是因爲他的權勢傾天,更因爲我們現在是在金沙城而不是在京城。就連皇上都不會輕易去動此人,公主還是……”

“什麼權勢傾天?他再厲害也不過是個賣鹽郎,難道他的勢力能比我皇帝哥哥大嗎?”夏絮樂可不服氣了。

“朝廷多年前就想將鹽的買賣收歸國有,由官方來運輸、銷售,可是自從東方奪掌握了八成的鹽商之後,這件事情變成了不可能。更何況東方奪手裏還握有漕運的勢力,光是鹽就讓他權勢不可度量了,自從他將鹽與漕運都握在手裏後,就連朝廷也沒辦法對付他了。”王祥儘量解釋着,希望打消小姐的好奇。

可是他的話卻讓她更感興趣了。

“你是說東方奪除了掌握了鹽商,還掌握了漕運?難怪皇兄看起來一臉無奈。我還想此人如此傲慢,怎麼不派人拿下問罪呢!不過再怎麼說這些買賣也歸朝廷管,他東方奪怎麼可以如此不把皇上放在眼裏?”說到自己崇拜的皇帝哥哥,她的心偏哪一邊是毫無疑問的。

“所以茲事體大,小姐還是不要介入爲妙。再說,若真惹出什麼事來,恐怕消息很快會傳回京,小姐的南方之行恐怕會提前結束。”

“好啦,我知道了。但我想去碼頭瞧瞧,據說這金沙城的碼頭船隻多到數不清,什麼南北貨物都有,我想去瞧瞧。”

金沙城位於沙江與樊江的交會處,是一處重要商城,商業活動非常的熱絡,所有人都覺得到這兒來跟淘金沒兩樣,久而久之這兒就被稱作金沙城了。

除此之外,沙江的沙泥多,如果商人運貨從樊江過來,必須在金沙城換船,換成喫水淺的船,才能將貨物運往沙江沿岸的其他城。所以金沙城的碼頭就成了最熱鬧的碼頭了。

“那好吧,不過小姐得答應我,不要輕舉妄動。”王祥忍不住嘮叨。

夏絮樂只回頭看了他一眼,王祥就知道她又嫌他嘮叨了。

其實他保護這位十四公主已經好多年了,可以說是看着她長大的。皇宮內院本就寂寞,加上十四公主的孃親死得早,平日除了現今當上皇帝的五皇兄之外,少有人會去找她。而今她唯一親近的親人忙於政事,一個月都難得去探望她一次,所以她會覺得寂寞也是正常的。正因爲如此,當公主千方百計想出宮時,他纔沒有盡全力阻止。

他也很清楚這小主子的性子,若真打定主意做什麼事,十匹馬也拖不住。好在公主雖然有些嬌氣,但還是個爲身邊下人着想的主子,若在旁勸着,她倒也不會惹出什麼事。只是在京城晃晃是一回事,跑到南方來卻又是另一回事,希望皇上知道後不會砍了他腦袋。

“哇,這邊好熱鬧呀!”夏絮樂一到了碼頭邊,眼睛都亮了。

碼頭上停滿了各種船隻,大大小小,各式各樣都有。每種漕船載運的貨物也各自不同,此時雖然已經入夜,但碼頭處處點上火把,還是有很多人在搬運貨品上下船隻。更別說更往內岸一點,那些各色各樣的小喫攤了。

雖說京城也很熱鬧,但是可從來不是這等景觀,夏絮樂脣邊的笑意不減,腳步加快了,好像不快點會趕不上眼睛的瀏覽速度。

“小姐,碼頭的人很雜,千萬要謹慎。”王祥近身保護着她,生怕跟丟了小姐,或是讓粗俗的碼頭工人碰撞到她。

夏絮樂帶着欣喜、好奇的目光在看到那一整排整齊的船隊時停住不動了,就連腳步也停了下來。眼前一字排開,起碼有近十艘的鹽船停靠在一起,而船上飛揚的旗子全都印着一個太陽標誌,上有“東方”二字。

“這些都是東方奪的船?”她望着整排看來聲勢浩大的鹽船,第一次感受到這個傳奇人物的勢力。

鹽船的特色是底平艙淺,喫水不深,如此才能夠在江面快捷行駛,除此之外,還有不錯的裝載量。當然這船不運鹽時也做一般漕船運貨使用,但是因爲鹽的價值高,爲了避免被劫船以致損失慘重,因而金沙城碼頭這些鹽船的體積都不是非常龐大。即便如此,十幾艘船排成一列,那陣仗還是十分嚇人,光想到這些船上裝載的鹽價值連城,還是令觀者瞠目。

“小姐,請不要再過去了。鹽船的貨價值連城,通常商家都會僱人看守,不小心點恐怕會招惹上不該招惹的人,我們還是謹慎點。”王祥低聲說話。

夏絮樂原本也是要聽從建議停下腳步,但是其中一艘船船尾的騷動讓她忍不住又往前踏了幾步。“那些人看起來怪怪的,他們在搬鹽袋,可是打扮跟船工都不一樣。王叔,你看是不是有人也看東方奪那傢伙不順眼,準備陰他了?”

王祥一看,果然如她所言,在船尾光線比較暗的地方確實有幾個人鬼鬼祟祟地移動着,人人扛着一袋鹽,陸續擺放上暗處的推車。

“公主,我們快走!”感覺到麻煩即將上身,王祥一把抄住主子的手臂,正想施展輕功迅速離開時,忽然出現了一批人,將他們團團圍住。

“想跑哪去?有膽在鹽皇眼皮底下造反,就要有膽承擔!”來人一喝,頓時四周刀聲劍影難絕。

剛剛正在搬鹽袋的幾個人,連同王祥跟夏絮樂,全被圍剿了。

“是誤會,各位!”王祥出聲阻止,但是拳頭跟刀劍可不停地朝他招呼來,他只能儘量護住主子。

“喂,你們沒長眼啊?捉錯人啦!”夏絮樂生氣地喊,憤怒地奪過一把刀,朝圍捕她的人一陣不客氣地猛砍,可惜她的功夫太粗淺,沒兩下就被擒住了。

來人拳腳功夫都不弱,王祥面對圍攻又得護住主子,根本施展不開來。沒多久他們兩人就跟那羣偷鹽的傢伙一起被抓了。

“放開我!”夏絮樂生氣地朝那個綁住她雙手的人吼,眼底全是怒火。

誰想到人家連甩都不甩她,直接押着她朝其他人喊:“都帶回去,主子要親自審問。”

“喂,你們這些人……”夏絮樂見人家不理她,繼續叫着,沒想到一團布料塞過來,將她的嘴給堵死了。

這下她除了用目光殺人之外,連怒吼都不成了。

可惡,早知道就認真一點練功!

*

夏絮樂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嘴裏塞着一塊破布,連同其他被抓的人一起被拖着走。押解的人顯然很有經驗,也有備而來,領着這羣被縛住的人穿梭在巷弄間。

夏絮樂走得不情不願外加一肚子火,她逛都還沒逛到,就被莫名其妙地綁起來。她倒想看看是誰這麼大膽,敢捆綁皇親國戚,到時候她讓人砍掉那傢伙腦袋時,恐怕這主謀者會跪地求饒吧?

就在她思索間幾人被帶進一處大宅院,在宅院中穿梭,轉得她快要眼花,才獲准停了下來。

“人逮到了,主子呢?”負責押解的頭兒低聲問門口的人。

“在裏面等着呢!”那人回答,順便敲了兩下門,然後將門打開。

一入眼裏的是碧麗輝煌的大廳,看得衆人都目不暇給。夏絮樂的眼眸掃過廳裏的設置,不僅傢俱看來極爲豪華奢侈,連圍幔的布料都極爲精緻昂貴。這屋裏有幾道從梁頂直垂而下的布幔,將屋子搞得神祕兮兮。

夏絮樂詫異着這人不知是何來頭,瞧這大廳竟佈置得比皇宮內院更爲豪華氣派,這種手筆恐怕不是一般富商可以做到的。像這些圍幔上面的精緻刺繡,手工精巧,其等次甚至比貢品都要好,一般人有錢都難買到。

“進去!”

押着她的人從她背上推了一把,害她踉蹌了幾步,差點跌倒在地。然而她直起身子的第一件事卻是轉身狠狠瞪那個推她的人,害那人還愣了一下,差點脫口道歉。

“規矩點,否則有你苦頭喫,咱們主子可不會因爲你是姑娘而心軟。”那人抽掉她嘴裏的布塊,低聲警告。

夏絮樂還是瞪着他,下巴微微仰起,恍若落難的不是自己。

“近日偷鹽的人就是你們?難道不知道那是誰的船,誰的地盤嗎?”說話的人站在大廳正中央的躺椅旁。

順着話聲,夏絮樂纔有機會發現那躺椅上斜倚着一個高大的男子。男子至今不發一語,人雖閒適地倚靠在寬大的躺椅上,如緞的黑髮也直披而下,只簡單梳了個髻,髻上除了一塊紅玉之外別無他物。而他身上的衣物雖華麗,卻連衣襟都沒繫緊,袒露出一大片精壯的胸膛來。

即使不發一語,他的威脅性看起來還是遠甚於這屋子其他人。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眸色裏的慵懶並不會讓他看起來溫和,頂多只讓人聯想到休息中的豹子,依然隨時會置人於死地。

“你是誰?居然敢綁架我?”夏絮樂比誰都先開口,她問的也不是站在躺椅旁開口說話的人,而是那個兀自享受僕人扇風服侍的男人。

男子的眼神一斂,一閃而逝的精光掃過她的臉,看到她雙手被縛於身後,胸膛卻挺得比其他人都高,腰桿也打得比誰都直時,眼裏閃過了一抹玩味。

這女子忒大膽,人都成了階下囚了,還敢質問他是誰。瞧她的容貌,細緻的五官配上吹彈可破的雪肌,看起來就該是個柔若無骨的女子,被男人養在深閨中,好好地保護着,可是她這脾氣,似乎半點都不稀罕被保護。這女子的態度比她旁邊一起被綁來的男子強硬多了。

他的目光才淡淡地掃過那個押解她的人,那人就趕緊回答:“我們抓這些偷鹽賊時抓到的,雖然是女的,但還是抓回來了。”

“喂,明明是你們蠢,抓錯了人,還想狡辯?”夏絮樂毫不客氣地諷刺。

旁邊也被綁住的王祥趕緊打斷她,上前一步說話。“我想這其中有誤會,我們只是剛巧路過,並不是跟這幾位一道的,更沒有偷鹽,請這位公子明察。”

那人聞言只是淡淡地看了王祥一眼,隨即朝手下點了下頭,幾個人立刻上前將被綁住的大賊小賊全給拖了出去,只剩下夏絮樂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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