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君今瑞着茶碗,顫抖抖地走至邦彥面前,在他離去之前,送上這杯涼茶。
「天氣熱,喝口茶再出府吧。」她笑道,表情卻僵硬得不似往常。
邦彥不疑有他,輕鬆地在出府以前,將這碗茶全數喝下。瞧他毫無戒心,柳君今心底害怕極了。她藥下得不多,怕是讓他嚐出味道來,矛頭便指向自己了。
「你怎了?臉色看來不對勁。」像是在懼怕些什麼似的。
柳君今回過神,背脊出了一身冷汗。「沒……沒有!」
「天氣熱,你還是進屋裏歇歇。」
「請大人今日小心些。」柳君今憂心地說道,萬分無奈卻不得不做。
他拍拍她的肩。「放心,這樣的活動每年宮裏都會舉辦幾回,這次也是爲之後秋彌做準備,大夥都是習以爲常。」
看着邦彥神態自若,柳君今暗想這藥量對他來說,說不定並無半點影響。細想至此,她的心情也逐漸平靜許多。
「獵較幾時結束?」
「傍晚,我會回府用膳。說不定還可以加菜。」邦彥笑道,沒有多加揣測柳君今眼裏那分怪異。
「那君今就在府中等着大人。」她恢復往常的笑臉,依然美得那麼醉人。
然而,無人察覺到在那樣的美麗之下,包裹着一顆已逐漸被詭計侵蝕的心。柳君今雖是笑着,卻無法真正的發自內心。
離去前,邦彥深深地回望柳君今,總覺得她的臉色比往常更加蒼白疲倦。
尤其是她眉目之間的深憂,來得實在太過莫名其妙。
「大人,萬事請小心。」柳君今尾隨在他身後,也同樣與小廝並肩,看着他上坐騎。「勿讓君今牽掛。」
「放心,快進屋去。」邦彥頜首,策馬奔疾而去,揚起一片白灰塵土。
柳君今只是看着他離開的身影,很快地消失在街角一隅。而她的心,也隨着邦彥飛遠。
如果可以,請原諒她的萬不得已……她心懷歉疚,卻萬萬沒料到下場將會是如何。或許,她曾想過,但並不曾認真的去想。她只明白……她,是在乎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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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讓讓!還不快讓開!」
吆喝聲,自尚書府外傳來,緊接着一羣人慌慌張張擠進府中。
福管事眉心緊蹙,顯得相當嚴肅,尾隨一羣人人府邸,裏頭大多是精壯的年輕人,腰上配着刀,有的背上揹着箭壺,人人神色皆是緊張。
柳君今正巧自偏廳走來卻見此景,她急着跟上前去,拉了前頭一名小廝。
「是大人回府了嗎?」若不是有事發生,怎會有此大陣仗?
「柳姑娘,大事不好了。」小廝壓低聲,將柳君今扯到一旁去。「大人出事了。」
柳君今瞠大眼。「怎回事?」
「聽福管事說,大人在獵較進行一半時,身子忽地不適,不但摔下馬來,還讓手裏的箭,誤傷太子。」
「怎會如此嚴重?」柳君今萬萬沒料到,自己的一念之間,會鑄成大錯。「大人受傷沒有?」
「背後中了一箭,摔下馬時,還跌傷手臂……」
「他怎會中箭,被誰誤傷的?」柳君今扯着小廝的衣袖,心急如焚,說不準是讓趙勤給傷的。「獵較到底有誰參加?」
「柳姑娘,小的也不知道,全是聽福管事說起的。」小廝瞧柳君今的心急,暗想她說不定也是愛慕他家主子。「既然柳姑娘擔心,不如和小的一道去,等會兒大夫來了,就能知曉端倪了。」
「但……」柳君今因此而膽怯了起來。
「小的想,這回尚書府真是大禍臨頭了。」小廝搖頭晃腦的說着。「誰人不傷,偏傷到太子……這要掀起多大的風波啊!」
「那太子傷勢如何?」
「小的也不清楚,但還是咱大人比較嚴重。」他也沒在主子身旁跟前顧後,怎會了解?「方纔將大人抬進來的官爺們,還說箭上喂毒呢。」
「毒?」這一字,硬生生地敲進柳君今心底,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升起。
她的大錯,已然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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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君今屏氣凝神地在一旁聽着大夫的診治,俏豔的面容更加蒼白,宛若夜裏的白蠟,那樣毫無半點生氣,更沒有一絲血色。
邦彥趴在牀上,枕在軟墊之上,背後的傷口還有箭鍭咬着肉,看來傷得極深,讓柳君今不禁受到驚嚇,紅了雙眼。
她的愚蠢,害他無端捲入災禍之中。
「邦大人的傷口上有餘毒,不過應當是獵較中,一般用的麻藥。」大夫檢視邦彥的傷勢,這傷不難醫,再加上邦彥是個練家子,要好非難事。
柳君今看着他佈滿大小傷疤的背,這全是他英武的印記。她按着脣瓣,他這些年是怎麼死裏逃生的?而她,險些就要害死他了。
邦彥睜眼,半醒半昏,見到柳君今泫然欲泣的模樣,心頭極爲不忍。「福管事,帶她出去。」
福管事一回頭,房內多個柳君今,嚇了一跳。「柳姑娘,大人請您迴避。」
「我只是爲大人擔憂。」她勉強扯着笑,佯裝鎮定。「我不會礙事的,請大人放心。」
「君今……」這是他頭一回喊着她的名字,卻是正負傷脆弱之際。「這對你沒有好處,快出去。」
柳君今搖頭,緊緊地抿着脣,抵死不從。她要親眼見邦彥沒事,聽大夫的再三保證,纔可以安心。
「邦大人,請保存體力,小的要爲您取出箭鍭。」大夫備着小刀,先是在他傷口上劃個十字,再握緊斷箭。「大人請忍耐。」
語畢,福管事將帕子塞進邦彥嘴裏,怕他用力過度咬傷自己。
在柳君今尚未弄清楚之際,她見到大夫一把將斷箭狠狠拔起,邦彥瞠大眼,極度疼痛的低鳴哀號聲梗在喉間,甚至連臂膀上浮起的青筋都可以清楚看見。
一道豔紅色的血痕,如月牙形劃開在柳君今眼前,邦彥拱起身子緊緊被人壓制住,那箭鍭喫得極深,傷及筋骨。
柳君今從沒見過這等場面,她癱軟在地,邦彥僅是無聲地看着她,眼角滲出溼意,痛感消蝕着他所有的理智。他僅能專注地望着她,纔不會披那劇烈的痛感侵吞殆盡。
他看到她爲自己淚流,掩着嘴不敢哭出聲,壓抑在心裏的恐懼,或許更甚於他自己。邦彥很想要看透她眼裏那份過度的懼意與歉疚,更想要問她到底有幾分爲他擔憂的心情。
他是這般的相信她,纔會喝下那碗茶……邦彥直瞪着她,彷彿有千言萬語要問她,她是否真將他擱往心裏面去?
眼角微滲的水氣,並非是因爲肉體的傷,泰半是因爲她的絕情、她的叛意。他要在此刻將她瞧得仔仔細細,要見她現下有幾分是爲自己展現的真情意……哪怕只有一點點,他亦是甘心!
她真能如此狠心,要毀他、滅他?咬着牙,邦彥眼中帶有一絲憤怒、不解,甚至是無法接受的情緒。
柳君今不斷地落淚,見他靜靜地,甚至是毫無半點掙扎地讓大夫上藥,隱忍的模樣像是對於身上的痛是無動於衷,早就習慣如此陣仗。
看着自己的雙手,她依稀還能見到他毫不知情的將那碗茶給喝下。甚至……沒有半點遲疑。
她在摧毀他對自己的信賴!柳君今眼睜睜見自己將初萌芽的愛情,被她自己一手絕情的推往死裏去。
「邦大人,容我說句話,您身上不只僅有一種藥性。」大夫俐落地包紮傷口,卻因爲邦彥身上的餘毒而心生懷疑。「在此之前,恐怕已遭人下毒,以發作的時辰算來,應當在獵較之前。」
「怎可能?』福管事皺眉,駁斥大夫的話。「那時大人還在……」想到此,福管事立刻噤口不語。
邦彥未曾將視線調離開過柳君今的身上,而他也並未開口。體內兩種麻藥糾纏着,他仍到現今還有知覺,已是不可思議。
出入戰場無數次,他豈分不清一般麻藥與其他毒物的分別?從自己身上覆雜的不適感,他早就判斷出身上的麻藥不只獵較用的麻藥。
他不甘心,所以才和體內的毒性拉拔着。他要見她在面對自己的頹勢時,究竟是何等的表情?
在她滿是詭計的心口裏,有沒有泛起一絲志得意滿的喜悅?在她攻於心計,終陷他於死境時,是否憶起他對她的情意?
邦彥極不甘心,忿恨得無法閤眼休息,也無法放鬆自己。
「柳……君今……」他低低地念着她的名,裏頭夾雜多少恨意與愛意,邦彥無法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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