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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情俘歌姬》 / 夏霓 / 第9章 / 共20章

一個盹,令邦彥分了心神,在午後時分裏。

仲夏炎熱,偶有暖風拂過,他坐在亭子內,本想要閉目沉下心緒,卻在不留神之際,跌進夢裏。

那場夢,曾經闖入他成長的歲月中,沒有幾回,卻令他印象深刻。直到後來,他做了兵部尚書後,便很長一段日子沒再夢過。

夢中,他是亂世中隨波逐流的烽火兒女,年年戰火不停,終年飽受災禍之苦。某一日,他因緣際會的遇見她,扭轉了所有命運。

最後,他以爲可以得到她,卻也早先一步棄她而去……邦彥心裏一揪,不由自主地發悶着。

他就像是主宰一切的神祗,俯視着夢中那對男女,見她擁着冰冷的屍首投入江河中,一去再也不復返。

直到那時,他哽住一息,探出手來,沒及時挽回她的性命。邦彥甚至可以感受到,她死前嚥下最後一氣的遺憾,那樣悲得說不出話,也怨得無從宣泄。

攤開掌心,那三道如火焰的印記,讓邦彥以爲跌入夢裏。要不怎會豔得赤紅,猶如染滿熱血呢?

他仍舊昏沉沉地,未從夢中抽離,他試圖努力想起那女人的面容,卻徒勞無功。他曾清楚地面對她,也認爲她應該是絕麗萬千,但一覺醒來記憶總是煙消雲散。

瑾湘笑說夢裏女子是不是自己?所以纔會時不時的夢着,卻又在醒來故意忘懷她。

邦彥很清楚,那絕對不是瑾湘,是一個他很想見見,卻至今還未碰見的女人。若是他遇見了,說不定會喚得出她的名……

他還在努力拼揍那張容顏,那夢太逼真、太完整,也太過悽美,讓他偶爾想起還會因此神傷。

倚在欄杆旁,底下錦鯉悠然遊過,盛開的一池芙蕖香氣迎滿大地,暖暖的日照自樹稍的縫隙迤涎一地,蔓延在碎石道的盡頭。

他身在盛世之中,不似夢裏兵荒馬亂的生活,邦彥甚至是想,那樣的日子,纔是屬於自己的天地。

身爲武將,他手握天下軍機,卻在朝廷與人勾心鬥角,沒能上陣殺敵,一身功夫,全耗在險惡的爭鬥之中,未替天下百姓謀福。要是在亂世,他應當還有一番作爲纔是。就像在夢裏,他馳騁在沙場上,感到適意且自在,一心一意向前衝去,奮不顧身。

亭內散落幾本兵書,在他睡着時被翻倒在地,邦彥無心拾起,閉上雙目,他企圖還想要將那張面容拼得更仔細些。

他甚至還記得女人身上傳來的淡淡香氣,清新得教人感到安定,馨香得不似人間的氣息,超凡脫俗。依稀還記得,那好聞的氣味,隱隱飄散在鼻尖,宛若是……

突地睜開眼,邦彥怔了半晌,盈滿亭內的幽香,彷彿穿越夢境來到現實,直到他努力回過神來,一張映在眼瞳的容貌,讓他啞了聲息,有口說不出。

這是夢!這一定是他的夢影!邦彥雙脣一張一合,喉頭似乎遭人掐住,就如同初見她時那般,他喚不出她的名。

但,他是知道她,但偏偏就是喊不出她夢裏擁有的名字。縱然他努力,可……徒勞無功。

邦彥見她款步挪來,踏過的路子彷彿在腳旁生出一朵朵盛開的芙蕖,夾雜着醉人的幽香,教人心曠神怡,不自覺地沉迷。

她俯身拾起地上的兵書,頭微微一抬、淺淺一笑,蹲在他的身前,就好似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經這樣面對過他。

「你……」邦彥很想用力說出夢中那個屬於她的名,但卻怎麼也說不出。

「邦大人。」她起身,將兵書遞在他面前。「君今臉上可有什麼污痕?讓大人瞧得那樣怪異?」

攏緊眉,邦彥收起自己泄漏太多的情緒。「你真要留在尚書府?」

三日前,在他的生辰上,趙勤將她當成賀禮送來,讓他怒不可抑,卻無法在人前不留半點情面,將好好的聚宴給打亂。

因此,他忍着一口氣直到宴散,便一逕火得離開府邸,先回到尚書部裏降降火氣,以繁忙的公務爲主,不願想這樣惱人的事。

「君今無處可去,盼大人發發善心,收留我在府中。君今可替大人解悶,會唱唱小曲兒,撫琴舞戲……絕對不讓大人生悶。」她話聲輕柔。

邦彥揚高眉,這音潤嗓細,但話實在太不得體。「趙勤將你送來,是要毀我心志,縱情於玩樂享受之中嗎?」

柳君今聞言,隨即驚得跪下賠罪。「君今沒有這意思,請大人息怒。」她怕得連話都隱約顫抖。

若不是她太大驚小怪,便是他反應太不尋常。邦彥看着她跪地叩首,那卑微的模樣,如同曾被人嚴厲的管教,纔會慌得六神無主。

「你不必戒慎恐懼,我沒有其他的意思。」

「謝大人,謝大人!」柳君今忙謝恩,連頭都不敢抬。

邦彥覺得啼笑皆非,她膽敢擅闖至他面前,擾了他的寧靜,卻在此時顯得戰戰兢兢,未免也太過度反應。

「你,到底在怕什麼?」方纔,她不也和他有應有答,沒現在的氣弱。

柳君今低首,仍跪在地上。「我……我怕大人將君今趕出府邸……只要能留在尚書府中,要我做什麼都好!」

「抬頭。」她說話總悶着頭瞧着石板,未免也太不尊敬人。

她小心翼翼地遵從他的話,眼底藏着些許恐懼。邦彥不知道她葫蘆裏賣的究竟是什麼藥,莫非真要使弄所謂的美人計?

他嘆息,將她拉了起來。「留在尚書府中,你能做怎樣的事?我這裏沒有職缺。」再說她來路不明,貿然安置在此地,又是趙勤帶來的人,恐怕不過是養虎爲患。

「我可以從頭學過,鴇嬤嬤說我頗有領悟力,習什麼事都快。」她出身也不是大戶人家,雜事從前也做過,只要吩咐幾句,她能應付得來。

「府裏的粗活都是男人乾的,我這裏若真有缺,倒是缺個護院,你能做嗎?」並非他嘲弄她的柔弱,而是這裏確實沒有適合她的職位。

「大人真要君今離開?」柳君今抿着脣,她要是被趕出尚書府,那倒不如別賴活着了。「那好,我求大人發發善心,賜君今一杯毒酒。」

「你瘋了嗎?」她的要求,誰會應允?

「若出尚書府邸,我只能被遣送回妓館。」要回到從前倚門賣笑的日子,她寧可一死逃離,也不願踏入。

「我替你從樂戶中除籍,還你安定的生活。」對他而言,這並不太難,又能將她請走,一勞永逸。

「君今只想找個可以討個平靜日子過的地方,大人可能不清楚,像我這樣的女子,一旦除名也同樣會惹來風波。」那些曾經聽過她唱曲兒的狎客,可不會放她過清幽的生活。「幸運些,可以到茶館走唱討點銀兩餬口飯喫;倒黴點,或許會因爲沒攢錢的地方,又回到妓館裏。」

邦彥擰眉,她說的話倒也很實在。府裏多她一口飯喫並不會有任何負擔,但誰能料得準她是否將引來風波?

「言下之意,你真耍賴在尚書府不走?」

「君今自幼雙親皆亡,城內裏舉目無親,若有人可以接濟,君今也不會落得如此田地。」

邦彥深深地看她一眼,心裏一方是希望她離開尚書府,而另一頭卻因爲方纔的夢,而無法狠下心來。

「你……」他揮揮手,頗爲無奈。「以後你出入的地方有限,若沒我允許,不可擅闖府裏任何一處。」

「君今明白,下人該有下人的模樣,往後會多加註意的。」

「別說什麼下不下人,你只須謹言慎行,這樣便行。」邦彥話說完,擱下兵書在桌上,打算請福管事爲她安排日後在府內的住處。

不過想必福管事也應當早有準備纔是,要不她這三日,睡在何處?

「大人……」見他要走,柳君今迭不忙地喊道。「瑾湘小姐是您的未婚妻?」

邦彥轉過身,看了她一眼。「你的消息真靈通。」他淡淡地笑,頗有嘲諷的意味。

柳君今苦澀地彎起嘴角。「真是郎才女貌,十分登對。」

「以後我的事,你無須知道。」不知怎地,他聽了心頭不甚舒爽,降了語調,口氣帶有幾分冷冽。

「是。」

見他自亭內離開的身影,柳君今失落地嘆息,按着手裏那道印記,也不明白爲何自己見到他,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彷彿在很早之前,他們便已經認識,那年歲或許,久遠得讓人感到古老……

而他心裏,會有這樣的悸動嗎?

*

「你真讓她留下?」一聲嬌斥,響在尚書府中的書齋裏。

「她舉目無親,離開這裏後,只能回到伎館裏。」邦彥擱下筆,平靜地說。

杜瑾湘跺着腳,氣惱不已。「那就讓她回去!反正她生來就是討皮肉錢的!」

「瑾湘,她無法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況且,她也是靠自個兒本事討日子過,不偷也不搶,安分守己。」邦彥明白,這世上有千百種人,不是每個人都能隨心所欲的過日子。

「她一身狐媚的樣子,我看了就不高興!」

「皮囊是天生自然,也同樣由不得人選擇。」他知道她從小嬌生慣養,脾氣也直,有什麼就說什麼,直來直往慣了。

「你怎爲她處處說話?」杜瑾湘一氣,抄起桌案旁的藍皮書冊,便要朝不遠處的他扔去。

「放下!」邦彥不等她動作,先出聲制止。「別胡鬧,還像個丫頭似的。」

她摔着書冊,鬧着性子,孩子性子極重。「我不要她留下,這可是尚書府!她是趙勤送來的人,鐵定有鬼!」

「我知道。」他清楚瑾湘在爲他擔心啥,她雖脾氣拗,但心思也是細膩。「伹如果留她,咱們或許也可以看看趙勤想玩啥把戲?」

「你別自信過了頭,陰溝裏翻船!」他滿不在乎的態度,讓杜瑾湘不悅,再想到柳君今那女人一臉嬌滴滴的樣子,滿身妖媚的氣味,就讓人不快。

「你當真希望我翻船?」逗着她,邦彥覺得真是好玩。她太過直脾氣,每回總是在他意料內反應。不像柳君今,她前一刻還頗爲鎮定,下一刻就緊張兮兮,讓人摸不着頭緒。

「你真的很討人厭!」他明知道她和他是處在同條船上,他翻了她能開心嗎?

邦彥走向她身前,攬着她。「你啊,是怕柳君今搶走你的風采,還是怕她真是趙勤派來的奸細?」

「那樣的女人,憑什麼讓我怕她?」

「終於說出心聲了?」邦彥挑眉。

「你還逗我?」杜瑾湘捶着他心窩。「回頭我和我爹說去。」

「又要告狀?果然是個丫頭!」拍拍她的頭,邦彥侍她體貼,其實更像是兄妹之情。

「邦彥,別讓那樣的女人,留在你的身邊,好嗎?」她要是沒有邦彥,怎能活下去?「就算是定我心神也好。送走她,送到哪裏都好!」

「瑾湘,這是尚書府,一切我作主。」她要是再幹涉,就過分了。拍拍她的頭,邦彥帶着她離開書齋。「夜深了,你該回府去,別讓杜伯掛記着。」

杜瑾湘拉着他的衣袖,嬌態盡現。「明日我可再來找你嗎?」

「多陪陪杜家兩老,前些時候我聽伯孃說起,要去城外的大佛寺沐浴齋戒,求家裏出入平安,你就陪她上佛寺。」

「但齋戒要一旬的時日。」她就是待不住,沒見他會發愁。「我不要。」

「你去,當作修身養性,定定自己的玩心。求菩薩多保佑你,遠離大小病痛,永保你平安健康。」牽着她的手,他領着她穿過別院。

「你真是迷信,我現在倒也是挺好的。」

「心誠則靈,多往好處想,你的眼界就會開闊許多。」她太不定性,邦彥認爲磨練些沒什麼不好。「一旬之後,我去接你和伯孃下山。」

聽他這麼說,杜瑾湘開心了。「一言爲定。」她勾着他的手臂,清脆的笑聲散在風裏。「那我也求菩薩多多關照你。」

「別說胡鬧話,褻瀆神明。」

離開書齋、穿過別院,他倆走過長廊時,經過庭園之際,邦彥敏銳地察覺到亭子裏存有兩人之外的一股規律氣息,他機警地握住杜瑾湘的手,豎耳傾聽,風中夾雜一聲淡淡的嘆息聲,令邦彥意外想起府裏還有個他不甚熟悉的人——柳君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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