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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情俘歌姬》 / 夏霓 / 第7章 / 共20章

宮殿門前,豔紅的身影之後,一道墨黑蹤影跟得緊牢,始終保持一步之遙。

他僅能望着她即將踏入的殿門,賦予她另一個如惡夢般的身分。她將成爲趙國的太子妃,揹負華麗的枷鎖痛苦的渡過餘生。

一身華服底下,她的神魂受盡苦痛。豔紅的喜衣和她掌心的傷痕相互輝映,當作是今生唯一能爲他留下的印記。

她生,是爲他的出現而誕生;她死,是因爲失去他心痛而亡。

景華木然地透過紅紗巾望向前方金碧輝煌的宮殿,裏頭文武百官冷冷地迎着她這險些慘遭流亡的公主,眼裏透露出的嘲諷,是施捨給中山國的憐憫之心。

她的身後,只有他能依靠了……

「邦焰,你知道嗎,我不後悔遇見你,卻後悔自己身在中山。」她開口,話聲是冷靜過了頭的平穩。

因護主有功,他一路將她平安送至趙國,進而封爵受祿,成了趙王重用的武將。

她曾說過,希望他做大事,而他這輩子鼓起的勇敢,卻將心愛的她永遠推離自己,換取今日地位。

「我想救中山百姓,卻獨獨舍你而走。」景華哽咽,有些話現在不說,往後都沒有機會了。她只有在這一刻,還是屬於他的。

「妳悔,身爲中山公主;我悔,不是一方霸主!」邦焰看着無法面對面的倩影,很冷淡卻又恨極的說出心底話。「這個世界,真是勝者爲王,敗者爲寇。」

景華兩手緊握成拳,兩肩微顫。「今生是我負你。」

「若能奪妳,得與天下爲敵,我定當千古罪人,也要得妳!妳必要謹記在心。」他的決心,在這一刻她即將踏入正殿的同時,寫在心底是清清楚楚。

他即便揹負臭名、惡名,也要實現心中所願。將希望託給來生,他的愛等不到天荒地老,更見不得她此生投向他人懷抱。

「邦焰……」淚光浮現,他倆此生已是無緣。

「妳要我做大事,我便做大事。」兩手成拳,他的往後際遇,是因她而改變。「那一日,將得償所願。」

「吉時到!」殿內,傳來朗朗喚聲,如同催命符般,欲將她推離他的身旁。

邦焰將懷裏一塊雙鳳鳥谷紋玉佩塞進她手裏,之後倒退了一步,在咫尺之間,把她身影看得仔細,眼裏帶着溢滿的愛戀,並且夾帶過分的激烈。「將它當成我,惦記的時候,睹物思人。」

「從今而後,我只爲妳而活!至死……皆是如此。」 他語氣堅定,沒有半點猶豫,生生死死,他心繫於她。

景華不顧旁人怎想,回過頭去看着已着趙國官服,身分是高人一等的邦焰。她的落難流散,令他從武夫之後拜將封侯,得今日的功成名就。

所幸,她再度遇見他,一解兩年中的相思之苦。

「此情來生景華當會再還。」

留下這句,她頭也不回地邁向大殿,受百官恭迎叩首,死後也將受趙國香火恭奉,不再爲中山公主。

邦焰眼睜睜見她的手裏由另個人來牽,行跪禮、拜天地……她掌心裏那道與他互許來生以此相認的印記,此刻被人牢牢握在手裏。

他不服!他不願屈服——

*

三年後,趙國禁苑。

遠遠地,鼓譟聲劃破天際,那震天的怒吼聲、直衝雲霄的哀號聲,在趙國的內殿響起,如煉獄中竄至人間的惡聲。

數百餘兵卒人人臂上綁一紅巾,手持兵刃,目漏兇光,直闖宮殿內部,無人阻擋,欲血滅宮闕。

平日守候宮殿的禁衛軍,在今日竟無蹤影,宛若是讓人一夜殲滅。宮殿內,所有人見兵馬湧入,在下一刻便慘遭橫死,屍首不全。

握着大刀,一雙冷冽的眼眸視人爲無物,即便來人手無寸鐵,拼了命的想逃,卻也遭他一刀砍死,下手準狠得教人視不得起手落刀的間隙。

邦焰宛若是地獄中誕生的羅剎,渾身浴血、兩眼怒紅,冰冷的鎧甲染滿生靈的熱血,好比是赤色的紅服,豔得令人顫寒。

刀起、刀落……他一路從宮外殺進宮殿,所及之處屍橫遍地,如同是用人身鋪成的一條血路。腳下血流成河,丹水漫進殿內,有如無間煉獄。

「景華!景華!」他是因愛而成羅剎,脫離正道,如惡鬼般地血滅整座宮殿。

這一日,他等了三年!細心佈下天羅地網,在趙王身旁倍受寵信,一掌攬下趙國兵權,終爬到今日地位。

他換下殿內外禁衛軍,換上自己的親信,隻手遮天,欲滅絕趙王,也要奪她!

邦焰踏入後宮,直闖太子妃宮室,一手推開宮門,竟見景華端坐在裏,像是早有心理準備,他有一日將是以下犯上,成千古罪人。

握着當時他贈的玉佩,她該想到那是他與自己起誓的信物。

邦焰將血淋淋的大刀擱往身後,信步朝她踏來,她的美麗,仍舊和他記憶中一樣美好,甚至更加絕麗。

他每一步向前,身上沾染的血珠就直墜地面,一路踏來,留下朵朵盛開得詭異的紅花,開滿在他的腳邊。

只有在地獄中,纔會見到這般殘酷又冶豔的血花。而他卻一手在人間,毫不留情的種下了它,當作是愛她的一種決心。

景華閉上眼,不願見今日他的狠心,將自己化成地獄的惡鬼,血洗整座深宮。

「邦焰……你爲何要這樣做?」她問得顫抖,心冷得猶如凍在冰窖之中,已寒透的芙渠。

「妳要我成大事、做英雄,我便如妳所願。」朝她伸出手,邦焰要她將當初兩人起誓而爲記的痕跡,見得清清楚楚。

「可我不要你犯下滔天罪孽!」景華含淚,他這樣算什麼?和其它受慾望矇蔽良知的惡人有何不同?「你殺的,可是無辜之人!」

「我若不殺,他們便是阻饒我前進的絆腳石。」他說得理直氣壯,終化成羅剎,無心無淚。「要做,就要夠狠!」

景華揮開他的大掌。「邦焰,你喪心病狂了!」他怎會成了這模樣?七分不像人,三分已成鬼!

「爲了妳,要我成魔都甘心!」他將她扯到懷中,俊容佈滿戾氣。「縱使死後受千刀萬剮之痛,亦是無怨!」

她永遠不會曉得,那一日她成了趙國的太子妃,他的心痛是無可形容。甚至是比千萬只蟻蟲蝕咬,還要更疼上千倍萬倍。

「這三年來,妳永遠不會明白,我到底是帶着怎樣的心情入眠。」說是悔恨交加,還無法一言道盡。

「難道我又快活?」景華大吼,失去往常冷靜。「我總在想,這生爲何如此漫長!」她守着這座宮闕,猶如冷宮,沉悶得毫無生氣,比陵寢還要教人感到惡寒。

邦焰拖着她,欲將她帶走。「只要殺了趙王,我登上王位,妳便屬於我的!」

景華哀莫大於心死,他到底也當她是爬上王位的附屬品了。「邦焰,你是愛我,還是拿我當你做英雄的藉口?」

「因妳,我企圖改變自己的命運,縱然不是走在正道上,也不得不走。」要是沒遇見她,或許今日他也不再是自己。「早在一開始,就無法回頭。」

邦焰將她拖離宮殿,後又遇見前來阻擋的餘兵,他一掌掩去她的雙眼,揚手不留情的取下數十多條性命。

她聽聞兵刃砍至肉身的細微聲響,那本該是被湮沒在秋風之中,卻意外鑽入她的耳裏,被放大得與好比鼓聲,震耳欲聾。

「邦焰……」她在他的懷中啜泣,她終究爲他招致災禍。

再度睜眼,眼前屍首倒臥在地,十步之外,一條他方走過,便吞下難以估計的生靈所魂斷的血路。

他已成魔,不再爲人身。

景華淚水沾溼他的鎧甲,殘餘的血痕和滾燙的淚珠融在一塊,在他心口中再度幻化成另朵名叫良心的紅花。

「住手……你快住手……」她扯着嗓子,悲慟至極,欲喚他清醒的吼聲,被兵刃相擊,無數哀號泣聲給掩蓋。

他殺人如麻,身手矯健得不似凡人,銀光流轉間,招式利落得像黑白無常拘人魂魄,一勾便無回頭之境,只能邁向閻王殿前論功過。

然而,他再有通天本領,神魂已冷酷得失去人性,可終究是肉身,也有極限。眼見不知從何而來的兵卒至殿外湧入,讓邦焰欲殺趙王的計劃是鎩羽而歸。

「邦將軍!你趕緊回頭,別再執迷不悟。要是太子妃有個萬一,你是唯一死罪!」曾經同爲生死至交的戰友,今日見邦焰鬼迷心竅,起兵造反,悲痛至極。「我會和大王求情,但願你能到此爲止。」

「滾,別攔我!再囉唆,我連你一道殺!」揮舞着大刀,他若回頭,這些年的煎熬又算什麼?「勝者爲王,敗者爲寇;我若不做梟雄,就僅能是永遠的流寇!我不甘心!不甘心!」

這是他的豪賭一回,賭上生命的一回戰役,是爲自己而戰,爲她而戰,爲他倆的愛情奮勇一搏。

若不這般,他一生回首,能夠想起什麼?至少,他曾經勇敢過,也曾轟轟烈烈、奮不顧身過。

因爲有她,他可以做一回真正的英雄!

*

曇花雖美,不過一夜美麗,此生有相遇、惜相逢,生死門前互等候。今日一別,來生再見……切莫忘懷,掌中誓約,魂滅情不變,吾心亦不變。

江河湍急、白浪滔滔,岸邊芳草萋萋,可比人間仙境。

兩道身影佇立,渾身血淋,已分不清蹣局踏來的路子,遺留在沙地上的是先前沾染的熱血,更甚是自他手臂上蜿蜒而下的豔血。

曾經,他走到窮途末路之際,因爲她而遇見曙光;直到後來擁有千金萬銀,卻見她投入他人的懷抱中;如今手裏再度有她,他也同樣到了被逼到死衚衕裏。

邦焰握大刀的手,早已失血過多達麻木的狀態,他渾身是傷,鎧甲殘破不堪,形勢狼狽難堪。

那些跟隨他的兵卒,已被趙王身後及時趕到的援兵全數殲滅,剩他一人尚做困獸之鬥,情勢危急。  人生沒有幾回大起大落,焉有何色彩可言?但,邦焰萬萬沒想過,會來得這樣急、這樣快。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邦焰,我們還能回頭嗎?」立在他身側,景華輕聲問他,將手按在他的腹背上,企圖止下盈滿熱血的傷勢。

「妳想回去,還是勸我放下屠刀?」他不願成佛,已是邪魔。

手裏的大刀,這些年不知斬殺過多少寶貴的生命,除了煉獄是他最終的歸所之外,還有哪處可以收容他?

「我只想知道,遇見我,你至今悔是不悔?」

「從不後悔。」他說得堅定,語氣懇切得教人動容。

景華微微一笑,甜美得如同最初遇見他的模樣。這些年來,她好久都不曾這樣笑過。「夠了,這樣就夠了。」

邦焰將她擁在懷裏,這些年來,他多想日日夜夜這樣攬着她,將她當成自己生命中的唯一。如今,她終成爲他今生中,唯一留在身邊的女人,至少在他死前,她仍舊是看着自己。

「我只怨自己,沒能成爲妳心中的英雄。」大刀握得死緊,熱血自掌心蔓進刀身上,他說得極不甘心。

直到如今,景華這才明白,他的人生若無她,或許還有平靜知足的日子可過。

「如果我從沒說過那句話,今日你便無須走到這步田地。」她悔,將自己一度的希望,強加在他身上。

她憑什麼要左右他的人生?她已經得到太多太多,卻仍嫌不夠,同時也一併奪走他應該過的生活。

「要是沒有我……要是沒有我……」她懊悔,心裏正下場永遠不會停止的大雪,企圖將她全數掩蓋。

「還好有妳,還好我還可以遇見妳!令人覺得上天待我不薄。」枕在她的肩頭上,他累得好想好好睡上一覺。

景華閉上眼,可以感受到掌心裏,他即將消逝的生命。熱血浸溼她的衣袖,甚至在與他爲記的掌印上,都沁滿他體內奔流的血水。

「我曾想過,不做英雄,趁夜將妳偷走,將妳帶到某處窮鄉僻壤之地,妳做農婦,我爲牧人,生幾個白胖的孩子……這三年裏,我好幾回做了這夢……」

清淚落在他的肩頭,景華爲彼此的際遇,痛心疾首。他話裏的想望,對他們而言卻是奢望。

那是多麼平凡無奇的願望,可她始終無法爲他做到。

「當年妳走向趙國大殿,受趙民的叩拜……我以爲我會痛得隨即死去……」他撫着她的臉低訴,憶起她哭着說今生負他時,他只能怪命運的擺弄而怒得無法壓抑。

「可是,我沒有……眼睜睜見妳成了趙國的太子妃……」每個一細節,他都沒有眨眼,見得那樣仔仔細細,幾乎是印在心版上。

「縱然到現在,我仍還記得,妳那日的模樣。」他話聲微弱,若不是倚靠在她身上,說不定就會倒下。

「邦焰,你振作些……別離開我……你若有個萬一,我不獨活……」她不要再度拋下他,不願再遺棄他。

他健臂一攬,耗盡全身餘力,將她抱得很緊很緊。「我多希望,能見妳成爲我的嫁娘……我會找到全天下最厲害的繡娘,爲妳繡上新袍……」

他的話,輕得要被秋風吹散,流散在湍急的江上,被帶往遙遠的彼方。

「我會爲妳建上最舒適的住所,讓妳衣食無缺,讓別人羨慕妳……日日夜夜,我會伴妳,牽妳的手……看日升月落……然後,說一聲這輩子……永遠都說不膩的情話……」

他無力的跪下,若不是還有她的撐持,他再也沒有氣力,已是全數耗盡。

「邦焰,求求你!求求你不要留下我!」景華哭求着,快要感受不到他懷裏的溫暖,消逝的速度快得將在眨眼之間。「你瞧,這玉我都不離身,我知道你有一日會取走它,回到我身邊……求你……別拋下我……」

「我愛妳……我愛……妳……」

直到他手裏的大刀跌落,他的一臂仍將她擁緊,緊得好似從不曾脆弱過。

景華悲憤的仰天大吼,那哭喊聲是毀天滅地的震撼,抱着他已斷氣的屍首,哭得肝腸寸斷。

「這一回,你棄我!你棄我啊——」

她吼着,似乎盼望將她的喊聲喚回他的神魂,不讓鬼差輕易的拘走。甚至,喊得聲嘶力竭,傷及咽喉,脣邊流下豔色的熱血。

他怎能放她一人?怎能放她一人?景華淚流成河,哭不回他的神魂,喚不回他的生命。她曾經擁有太多太多的一切,直到最後卻失去了他……

命運用最嘲諷的一個方式讓他們相遇,也用了一個最遺憾的結果讓他們去承擔,在蒼茫的天地之間,他們走不出遭擺弄的姻緣,僅是掏盡氣力去掌握還能被握在掌心中的緣分。

然而,他們在盡力之後,卻被上天遺棄……

直到現在,景華都了悟,沒有誰是誰非,無所謂誰強誰弱。興盛之後必走向衰弱,亂世之後也終會走向平靜,一切皆是早有安排,任誰也逃不出已被上天安排好的宿命。

可她,卻以爲能以一己之身,解救蒼生——終也渡化不了自己。

等到此刻覺悟,爲時已晚,徒留餘恨……

若有來生!若有來生,她願——做自己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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