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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情俘歌姬》 / 夏霓 / 第6章 / 共20章

切莫棄我,誓言既說焉有反悔!切莫離我,此情已定天地爲證!切莫負我,夫死吾也不獨活!切記切記,吾不獨活。

「我們該走了。」早膳過後,邦焰簡單收拾行囊。說穿了,也沒有任何可帶走的東西。

他們匆匆地躲避至行館不過三日,除了斗室內一些本有的換洗衣物之外,最多也是他替她找來幾套女人的衣衫。

「去哪裏?」景華喝口茶,方纔她啃的饅頭還在肚裏沒消化呢。

「此地不宜久留,待久便會暴露行蹤。」到時,連大夥都會被拖累。

「我們又能何去何從?」擱下茶杯,景華嘆息。縱然身着粗布,也難掩她嬌弱尊貴的氣息。

「能走一步就算一步。」早些時候,他已經和兄弟們商量好回到臨淄的商號內,只要繞遠路,專走小道避人耳目,要平安抵達齊國並非難事。

他們逗留得太久,再拖下去他的兄弟們都要餓肚皮。生意不接不做,老天爺不會憑空掉錢銀下來,底下幾十餘口要喫喫喝喝,他拿什麼餵養?

景華乖順地頷首,也沒有打算。

「妳……」邦焰深深地看她一眼。「妳失蹤的消息傳開了。」這陣子,外頭鬧得雞犬不寧,各國形勢陷入空前的危急。

一不留神,戰火將如祝融肆虐,一燒不可收拾,禍國殃民。

「那中山國的邊境呢?」景華瞠大眼,怕鄰國又要以此大作文章,乘隙侵中山而入。

「趙國已經派兵駐紮在邊界,他們說中山國毀婚。」他底下人探了消息,不出邦焰所料,在中山兵將放出狼煙之際,主轎遭劫的事實便早一步傳開。

「是中山國中埋伏!豈能說是毀婚?」景華大聲咆叫,她差點命喪黃泉了。

「沒見到妳的屍首,趙王心裏是不甘,說中山國的公主詐死。」這理由倒讓邦焰一點也不意外。

趙王處心積慮欲喫下中山國,中山勢弱,可也好在還擁有一支精銳部隊,外敵入侵也非易事。而戰事要行得理所當然,自然需個藉口。

中山王嫁女,只怕也是趙國暗裏走的一步棋。親,迎了!結成親家日後蠶食;親,不成!對頭冤家只好鯨吞。

「當日劫轎欲斷我魂的,是不是趙國派來的伏兵?」景華恨極了,她到底也是成了災星,將中山推入死地裏。

「不!那軍旗的圖騰,並非來自趙國。」奇襲來得太快,邦焰只曉得不是趙國的錦旗,但也可能是有人使詐,從中作亂欲掩蓋事情真相。

景華失去平日教養,不甘心地雙拳垂至桌面。「中山夾在大國之前苟延殘喘已經夠委屈了,難道真要滅我到一兵一卒死盡,才願罷休嗎?」

她恨極,這亂世之中,和平共處難道真是比登天難?

「妳要清楚,只要能壯大,沒有一個人肯願意放棄任何得來不易的機會。換做是妳,肯嗎?」若當上羣雄霸主,要踏遍多少城池,換得多少百姓屍首,他們寧做也不回頭!「要是我,定當不收手!」

「邦焰!」他如此殘酷說道,教景華怒得兩眼泛紅。「你怎能這般殘忍!」

「要做大事,只能這樣。」他定定地望着她,眼神冷得沒有溫度,比十二月天的寒地,還更加凍人。「婦人之仁,成不了事。」

他的國家,早在兩年前遭強國滅絕,多少流散的國人,輾轉活在各國之間。他揹負的命運,已被人給遺棄,並且終生飄零,落葉歸不了根!

他腳下踏的土地,總是別人的家園,他甚至尋不着回家的路。僅能流轉在一處又一處不屬於自己的國度。

燦美的眼眸,燃起熱烈的溫度,包含着她寧死也不願屈服的骨氣。「帶我到趙國的邊境!」

「妳說妳沒有打算的!既然如此,何不跟我一道走?」回到趙國,她以爲就能阻止一場即將開打的戰爭?

「我能走到哪裏?是天涯,還是海角?」一道走?景華聽到他這樣說時,心頭有多高興,也就有多沉重。「我走得再遠,也拋不下我是中山國公主的身分。」

景華忘了不那日她的遠行,帶給多少百姓希望。他們是笑着祝福她,盼望她的遠去,能給中山國永遠的長治久安,她揹負的,是無數寶貴的性命。

「妳去了又如何?能保中山國永生永世的安定?」要是能這麼簡單,哪還會有機會中奇襲這樣的埋伏?「妳以爲一國安危,是系在妳的肩頭上?」

「難道不是?」

「妳也太看得起妳自己了!」邦焰吼出聲,她究竟要揹負多少責任?「中山王終究也是將妳當成一隻棋,進退任不得妳作主。妳說,是誰先恩斷義絕的!」

他若不出現,她鐵定成了一縷芳魂,孤苦無依的飄蕩在天地間,連完整的屍首也會尋不着,留在世上的,不過是一塊刻有她姓名的牌位。

甚至,還入不了中山國的宗廟!說不準,史官的記載也不過短短兩行,就一語帶過她的存在。

「邦焰,這就是我的宿命!」她捉着他的袖口,其實勇氣並非想象中的多。「是一開始就註定好的。」

邦焰抿緊脣,她的話令他痛心。「妳甘心嗎?真的甘心嗎?」在問她的同時,他也能察覺到自己胸坎裏,那分無法剋制的激盪。

景華雙眼浮上水氣,鼻頭一酸,兩肩隱隱顫抖。她回答不了邦焰的話,給不了真正的答案。欲語,卻淚。

他捉着她的臂膀,纖弱得讓他覺得她根本承擔不了那麼多的艱苦。「說啊!爲什麼此刻妳回應不了我的話?」

兩行清淚,滑過景華素淨的臉龐,也一併漫過邦焰心底最脆弱的某處,那是因爲和她再度重逢,爲她而留下的位置。

「如果……我們從不曾相遇就好……」至少,這段她自己選擇的路子,可以走得更甘心些。

「說謊!妳說謊!」他激動的擁着她,欲將她揉進體內。「我們的相遇,也是老天註定好的!」這輩子,他就是要遇見她。這一生,他就是要眷戀上她的!

景華在他寬大溫暖的胸膛裏泣不成聲,爲何他們的相知和相遇,總在老天爺玩弄的股掌之上?

今生,無緣相守;那麼來世呢,他們是否能緣定一生?

*

驕陽下、街市中、人潮裏。

絡繹不絕的吆喝聲響,各式各樣走卒販夫,羣聚一齊。眼下安定富足,如同盛開中的曇花,不知是否眨眼間便轉爲凋零,無人知曉。

景華抬眼,視線所及老弱婦孺皆與自身擦肩而過,有人歡笑,有人木然,有人愁苦,更有人泫然欲泣,不知爲何墮淚。

離開行館,他們來到離邊境最近的一座要邑,終年受戰火波及,飽受摧殘,卻辛勤地在其中求生存。

因此,這裏百姓來自國家邊陲流散的子民,形成各種不同生活習性,彼此倒也能互敬互助,怡然自得。

「累嗎?要不歇歇?」邦焰手握繮繩牽馬,一手將她握得緊緊,後頭跟着一票隨他大江南北走闖的兄弟,雖是武夫,眼中卻無暴戾之氣。

然而,個個身手利落深厚,才能在一羣殘暴的兵將之中,將景華悍然地帶走,並且全身而退。

「不,再走遠些。」景華回頭瞧了後邊兒的男人們,個個神色自若。「或是找個地方讓師傅們歇腿?」

「妳累了,咱們就停。不累,便繼續走。」邦焰體貼的說,以她爲最主要的考慮。

他不是個心細的人,應當是有自己的脾性,同他與底下同行的師傅說話裏,就知道他的性子和他的眼眸一樣,那樣的尖銳、那樣的執着,那樣的不容妥協。景華都清楚,他是處處遷就着她的。

若不是待她心思密如發,她不會願爲化作一池春水,違背自己,也辜負所有寄望在自己身上的中山百姓。

最後,她選擇和他一道走。矇住自己的良心,讓它看不見未來的變化,也無暇去細究其中的是非對錯。

他說:人生只有一次,不爲誰活;要做,便做自己的主人。

他說得懇切,那銳直的眼神,求她不要離去,求她停留在他的身邊,更求她能深情的回應。景華從沒見過有人是這般委屈的哀求她。

彷佛她一走,也讓他的世界是毀天滅地的崩裂開來。景華不忍,已動凡心。

「邦焰,走到我再也走不動,才停。好嗎?」或許離中山越遠,她就能越清靜,不再掛心。

他緊緊握住她的掌心,知曉她的掙扎。「妳說的,都好。」只要她不走,要到天涯海角,他也願一路跟隨。

細薄的汗水滑過她的面頰,滲進景華的眼裏,她感到微微的刺疼,停下腳步。

「怎了?」邦焰蹙眉,不願她有半點閃失。「風沙吹進眼裏了?」

景華搖搖頭,抹去眼角的刺痛,再度睜眼,卻見到一旁有個孩子可憐無依的跪在街角,渾身髒惡模樣狼狽,手腳上皆佈滿傷口,甚至有的還發膿成瘡。

賣、身、葬、父!

這四個字印入景華的眼簾,心坎似無聲地被砍一刀,深深地,讓她幾乎要喘不過氣。

再抬頭,一批脖上困着粗繩,腕上箍着手銬的罪犯魚貫經過,擦身之前,還冷冷地瞧了景華一眼。

那眼神,透露着對命運無奈的屈服。縱然是千言萬語,也道不盡身受其害,說不完身受其苦。滿腹仇恨終化作在上者一手操弄的干戈之下,將那不願不服的怨氣,轉換成手持的兵刃上,狠狠地砍向同爲人身的敵方。

她眼睜睜見人間成煉獄,卻想想獨善其身?景華退了一步,心窩被突地迎來的無辜眼神,給撞得四分五裂。

若她一走,會毀了多少安康富足的家園?任中山國被鐵騎踏成平地、血流成河,終消失在史冊上,成爲史官筆下害中山走向滅絕的災星。

「景華?」她發怔着,癡傻地望着那羣經過的罪俘。

她沒有說話,僅是望着、心底痛着,那種消蝕的痛感,滲入五腑六髒,而後隱隱地沁出她的肌膚,令人撼動不已。

「不要再看了、不要再看了!」邦焰一把將她的兩眼蒙起,不準再有外力去動搖她不甚堅定的決心。

景華仍舊沒有說話,像座木雕的娃娃那般死寂……而淚水,卻悄悄地滑落在邦焰的掌心。

那是,她說不出來的話語……

*

夜裏,靜得宛若死地裏的沉寂;隱隱地,風吹樹搖。

一抹素白的身影,被夾雜在這一夜沉默的大地。

「妳要去哪裏?」極爲隱忍情緒的嗓音低低問起,遭夜風吹散至無人的境地。而那裏,專司收容哀愁人心底,最難掩悲慟的傷。

他的無奈,被收藏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寂寞邊境中,永不見天日。

「我當真……留不下妳嗎?」邦焰哽咽,問得又輕又柔,卻是最沉重的心聲。

景華緩緩的轉過身,清淚佈滿秀麗的面容,在夜裏螢火的照耀下,如同天邊的星光,那樣美得耀眼,卻也美得讓人心痛。

「妳的終點,不是我的身邊嗎?」邦焰大步大步向前,她差點就要不告而別,舍他而走了。

她一徑淚流,欲語不得說。說了,怕千愁萬緒一吐無法收拾;說了,怕累積的勇氣不夠讓她決定。

他早該知道,今日的遭遇已摧毀他先前說服她的心,她眼裏那樣的震驚,那樣的懊悔,以及那樣的罪惡,全都湮滅掉邦焰的安心。

她將不再屬於他……又甚至是,一開始便不屬於他能夠擁有的。

「妳一走,我們今生將無法相守。」他哀痛地望着她。「這樣,妳仍執意要走?」

景華掩脣,淚水奔流,她哭得無法剋制,承受不住哀傷,以致於雙膝跪地。

邦焰將她擁進懷裏,任她淚水浸溼他的衣襟。「我早該知道,妳會離去。」當時她的眼神,已對他說明了一切。

她的一生一世,留不住在他的手裏。邦焰埋進她的肩窩中,眼角沁出淚光,他很不甘心,卻也無可奈何。

「縱然我將妳綁在身邊,妳逃也會選擇逃開這裏。」就是知道她的性子,邦焰才進退不得。

景華推開他,抹去淚水定定的望着他。「你,這輩子會惦記住我嗎?」

「即便妳負我,定當不忘懷。」他如此說道,堅定得像是這輩子,唯一執着的信念。

拿下發上的簪子,景華用力在掌心劃下割口子,漫出的血珠像是豔紅的花朵,冶豔得讓人無法移開目光。

「若有來世……若還有來世……」她淚水打轉,在掌心中劃下三道如火焰般的傷痕。「以此爲記,天地爲證,你要來尋我。」

她顫抖抖地說,心碎成片,她不願負他,可不得不棄!這一生,算她欠下他情債,來世定當報答,生死不負!

「今生若要欠我,來世我要妳加倍奉還。」他奪下她的簪子,也在掌心同樣的位置,和她一樣狠狠劃下三刀。「以此爲誓,天地爲證,妳要償我!」

他伸手將血痕印在她的掌心中,盼望心願上達天聽,下至冥地,無論下次輪迴幾經千年萬年,他們都要相知相守,硅步不離,生死相隨。

奈何橋前,一敘情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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