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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2)

《風流豔主》 / 董妮 / 第16章 / 共21章

奔到了病患們的住房,他開門一看,裏頭只有十二個人,剩下的六個呢?如果已經痊癒,外頭的哭聲不會這麼大,所以……

他關上門,繼續往山裏更深處跑。

果然,在一處斷崖邊,他看見秦可心,依舊是一身白衣,纖塵不染,微風拂起裙角,飄飄然,她像要隨着雲煙回到只有仙子才能入住的仙宮。

“可心——”他幾大步衝過去,抱住她不放手,就怕勁道鬆了,她就要乘雲歸去了。

“齊皓!”她被他的出現嚇了一跳,想罵他怎麼不知好歹,身入險地,有個萬一怎麼辦?

但看見他的臉,白玉雕就的俊顏上一片溫柔,幾縷銀絲垂在頰邊,襯着一身黑衣,他就變成了這座大山,雄奇俊偉,任風狂雨驟,他偉然不動。

趕走他的話語在她舌尖轉着,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相反地,她的心不斷地變軟,最終化成了春水一灘。

“嗚……”她抿抿脣,忍不住拉着他的衣襟,垂淚偎入他懷裏。

他眼角餘光發現地上,一條白布下,兩個攏起。這就是她哭泣的原因吧?

突然,山頂捲起一陣狂風,將白布掀起了一角。他看見兩張慘白的面容,都很年輕,才十幾歲,卻教疫症奪去了大好青春。

他閉上眼,抱緊她,豈止她難過,他的眼眶也酸了。

“我救不了他們、我救不了他們……”她已經用盡自己知道的所有方法醫治這些痘瘡患者,可人命依然如流水,不停地逝去。

疫症死去的人還不能入土爲安,得一把火燒得乾淨。

自齊皓下山後,她每天要燒上兩具屍體,看着熊熊烈焰吞噬掉那些曾經鮮活的生命,她感覺自己快崩潰了。

“你救了。”他撫着她的發,輕拍她的背,安慰她。“想想前寨那些人,若非你應變及時,恐怕他們一個也活不了,甚至疫症可能散播到山下,江州、明州……方圓百里將成爲人間地獄。”

“可還是死人了啊!”她指着白布下一具屍體。“那個小四,他今年才十三歲啊!昨天他還告訴我,他想拜我做師傅,懸壺濟世,做個了不起的大夫,今天就……齊皓,他們叫我女醫神,可我有什麼資格得到那稱號?我治不好他們任何一個人。”

痘瘡本來就無藥可治,否則天下各國也不會聞痘瘡色變。

齊皓知道狄國前年也發過痘瘡,爲了不使它蔓延,國君下令,把一整個部落都屠盡了,然後放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而西方的魏國君主就沒有那麼大的魄力,他在痘瘡爆發的時候,組織了全國的大夫上疫區義診,奈何人力難勝天,痘瘡掃遍了全魏國,不過年餘,魏國幾成死域。

痘瘡就是這麼可怕的疫症,一旦沒控制住,讓它爆發開來,十有八九隻剩死路一條。

秦可心能在痘瘡蔓延前制住它,已經很有本事了。

但她正悲傷,有些話卻不能直說,他拉着她,兩人一起轉身,往他來的方向望。“之前山上缺乏藥物,以致你無法順利爲染病者開藥診治,這回我下山,買齊了各項藥材,再由你親自施爲,定能救回這許多性命。”

她也知道他說的是虛話,但人有時就是需要一些謊言安慰,心裏纔會平靜。

“我可以把其他人治好的,我可以的……我一定可以,是吧,齊皓?”

“當然。”他緊緊摟住她,一吻印在她額上……

剎那,他整個身體都繃緊了。

她在發燒,她發燒了……

***

齊皓和秦可心把屍體燒了後,她又全副心思投入救人大業中。

他被她指使得團團轉,偶爾還聽她罵幾句。“說了幾百次要你別進後山,你就是不聽,現在好了,這一進來,我都不知道……唉,你可得給我撐着點,千萬別感染了,知道嗎?”她邊說,隔着白線,邊喊人把齊皓的馬趕過來。他這回下山弄的藥材都在上頭呢!

“放心好了,我就幫忙煎藥、煮飯,其他什麼都不亂碰,保證不會受到感染。”他笑着,任由她念,一顆心卻像有支小錘子正擊着、打着。

她專心做事時,常顧不得其他,所以沒有注意到自己正在發燒。

齊皓不敢告訴她。他不是大夫,也判斷不出來,她的發燒是因爲受到感染?還是得了風寒?或是其他原因?

“你憑什麼保證?你又不是我,身上沒半點功力,體質還差得要命。別忘了,你還在調養中。”不知道女人是不是都喜歡碎碎念,反正秦可心是一開口就很難停下來的人。“你啊!都不知道怎麼說你,年紀也不小了,還學不會照顧自己的身己。”

“橫豎有你在,經過你一番診治,我現在的身體也許比多數人更健康呢。”他一邊聽她吩咐把馬背上的藥材卸下來,一雙眼卻片刻不離她身上。

萬一她真的染上痘瘡了,怎麼辦?她能不能撐下來?

就算沒死又如何?女孩子都是愛漂亮的,偏偏痘瘡愈後,影響最大的就是容顏,那坑坑疤疤的痘痕,便是天仙也變無鹽了。

她能接受像那樣地活着嗎?他不知道,臉上笑着,可每一口氣息都灼熱得燒痛心肺。

“你還敢說自己健康,你看看……”她伸手,想揪一把他的白髮,卻在觸到那銀白柔亮的髮絲後,芳心軟軟地化了。

多麼美麗的銀髮,像暗夜裏橫過天際的銀河,讓她不禁瞧着失了神。

“可心?”好好地,她怎麼呆了?莫非……他跳起來,捧起她的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細看了一回,長吁口氣。好險,沒有紅疹,只要不出疹,就不能證明她得了痘瘡。至於一些風寒小病,秦可心要治好它,跟伸手從桌上拿顆橘子一樣簡單。

“你幹麼?”她眨着疑惑的眼問。

“我……”他給不了答案,便傾過身子,一記輕吻印上她的脣。

她鳳眼瞠得更大。話說得好好的,他怎麼突然親上來了?他望見她喫驚的眸,一顆心像被什麼東西打碎了,疼得他渾身顫抖。現在才發現,生死與共不僅是誓言,而是身邊沒了她,他便看不見將來。他不是喜歡她,也不僅是愛,她已經變成他的一部分,還是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一個人如果被剖去了心肝,他還能活嗎?秦可心就是他的心肝啊!

“可心、可心……”抱着她,吻着她的脣、她的頰、她的額……膚上的高溫一直炙燙着他的心。她燒多久了?什麼時候會退燒?幾時才能證明她……他祈禱她沒染上痘瘡,或者由他來替她承擔得病的痛苦……怎樣都無所謂,他只求她健康。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你別擔心,痘瘡雖然無藥可治,但只要身體強壯,熬過了最初的病發期,病人就會漸漸康復的。再說我們即時做了隔離措施,也不怕它擴散開去,萬一……”她已經有了與疫症共亡的決心,就可惜他了。

“可心,倘若發生了你口中的‘萬一’,我們……還是一起吧!”

“啊?”他什麼意思?

他沒告訴她,他已暗地命人準備了火油和木柴,假使痘瘡控制不住,便放火焚山。只是……“可心,我有點後悔了。”後悔沒有早點娶她。

“齊皓,我……”她低下頭,摟住他腰桿的手鬆了開去,身子稍稍遠離他。“對不起,是我連累你了。”

“是啊!”他長嘆,故作無奈不停地搖頭。

她眼眶紅了,水霧在眸底打轉。

“齊皓……”她想叫他走,逃得越遠越好,但身爲一名大夫的職責卻揪住她的心,告訴她,不能輕待任何疫症,因爲丁點的疏忽都將爲這清朗世間帶來遍地血腥。

她不能太自私,單想着自己,而放任疫症流傳,但讓他陪着一起擔風險,若有不測……不行、不行,她不知道怎麼辦,理智和感情在身體裏激烈地交戰,讓她發抖,腦袋脹得像要炸開。

齊皓突然拉起她的手。“可心,我們成親吧!”

“啥兒?”她一下子傻住了。

“我們成親。”他攬住她的腰,一隻手慢慢梳滑過她綢緞般的秀髮。不知道他們還能這樣相依相偎多久?

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鬼話、鬼話!

他的夢想是抱着她,駕一艘船,走過這片天、那塊地,帶着齊國的絲綢和陶瓷,賣給西方諸國度,再帶回它們的金礦和銀礦。

他要做生意,變成天下第一大商人,她就隨着他,給世界各國的人義診。

他會讓她女醫神的名號從東方傳到西邊,甚至南方的土着部落、極北的蠻族,人人皆知世間有這樣一位好大夫。

他們會在船上度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到他們都老得走不動的時候,便回來海城,到他請強盜頭置辦的產業中,尋一塊地,建一座莊子。春天時,他們手牽手,一塊兒在花園中散步。夏天到了,他爲她搖扇子,讓她一夜好眠。秋葉楓紅,他與她坐在鏡前,笑看鏡底兩頭銀絲,共話青春到白首。冬天,大雪冰封,老胳膊老腿動不了,他就抱着她,一起躺在搖椅上,搖啊搖啊搖……如此,年復一年,死後同墳,永不分離。

他好想好想這個夢能成真,但是……他還有機會嗎?秦可心伸手探一下他的額,看他是不是被疫症嚇病了,這種時候求親?“齊皓,你不能等這邊的事情了結了,我們再成親嗎?”

“我不想等。”

“爲什麼?”

因爲她可能得了痘瘡、因爲他們沒有時間等了。只是這些話他萬萬不會告訴她,他想——

“唔!”他悶哼。好端端地,她幹麼踢他?

“虧我這麼感動,結果……齊皓,你這個花心大蘿蔔,不要臉!”抬起小腿,恨恨地,她又是一腳跺在他的腳上,轉身跑開。

“我怎麼了——啊!”

見鬼了!

他居然在秦可心畫定的白線另一頭看見三個姑娘,其中一名非常眼熟,不就是那賣身葬父的月華嗎?她怎麼找到山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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