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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風流豔主》 / 董妮 / 第5章 / 共21章

齊皓一倒下就是五天,把秦可心嚇死了。

初始,她對他印象不好,劫他出宮,給他的飲食照護也只是到喫不飽、餓不死的地步,稱不上週全。

這一路,他兩回惹火她,她都毫不留情地下手懲治,給他落下了病根。

雖然她開始爲他治病,卻只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沒費太大心思瞭解他的身體狀況。

直到他在江州吐血昏迷,她細細爲他檢查,才知道糟糕。

他少年白頭不止是因爲過度操勞,還是服多了遊方道士昕煉的“仙丹”。

坊間很多人都相信——尤其是那些好清談的讀書人——道士煉出來的仙丹可以讓人長生不老、永保康泰,更甚着還能羽化登仙。

但那些仙丹在正統大夫眼裏,與毒藥無異。

不知道朝中哪些白癡,竟把這些丹丸弄進宮裏,讓皇帝天天服用,這不是要害他性命嗎?

現在她不止要調理他的疲勞、鬱悶,還得解掉那沉積於他體內五臟六腑的鉛毒。

她忙得恨不能多生幾對手腳出來,能一次做雙倍分量的事。

這樣團團轉的日子倏匆到了第六日,他終於悠悠轉醒,算是她再度從閻王爺手中將人搶回來。

“你覺得怎麼樣?”當他氣息開始紊亂,從細微到強盛,她迅速飄到他牀邊。他喘着、喘着,好半晌,聲音弱得像風一吹就散。

“老爺、夫人和大小姐呢?”

“我作主給他們收殮了,就在城東。”

這幾日,她也稍微打聽了一下他幼時的生活,知道他三歲孃親病故,是通寶當鋪的老闆收留了他。

而他自己也爭氣,雖沒有正式拜過夫子,卻靠着自修,先是識字、習算學、辨古董,到了十二歲,便進當鋪做學徒。

過兩年,他升了夥計,大夥兒都誇他有經商的天分。

果然沒半年,他一雙眼便轟動了江州。

凡人進當鋪,什麼東西、哪裏來的、是否賊贓、有無仿冒,他一眼即知。

加上他人和氣,相貌又好,做生意公公道道,不過兩年,便將通寶當鋪的名聲徹底打響。

衆人皆知,通寶當鋪有個小夥計,博文強記,學富五車,甚至有幾家古董商行、當鋪都來挖角他。

但齊皓爲人念舊,他是在通寶長大的,從來沒想過去別的地方與自己的老闆打對臺。

後來老闆看重他,便升了他做掌櫃,那一年他才十七歲。江州人都道,再過個十年,這江州第一商的稱號非他莫屬。

可惜世事演變,豈能盡如人意,他最終還是離開了通寶,更成爲搞垮通寶的間接兇手。

而今,一手養大他的老闆夫妻和暗戀着他、卻不知如何表白,只能以欺負他爲樂的大小姐都死了。

他不殺伯仁、伯仁因他而亡,百年後,入了黃泉,他有何面目去見老闆一家三口?

秦可心見他面色憂鬱,心裏也不好受,便離了他牀楊,走到几案邊,掀開竹籠,端出一碗尚帶餘溫的小米粥。

他人事不醒的幾日裏,她每隔三個時辰替他熬一碗粥,要讓他一睜眼就有熱粥喝。不過他一直不醒,倒是浪費了她很多心血。

“別想太多。”她又回到他身邊,端着粥,準備喂他。“你要煩惱,也得把身子養好纔行。”

他搖頭,拒絕了她的粥。“先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

她心思靈巧,自然知道他想問的是馮老闆一家三口究竟犯了什麼事,竟落得如此下場?

她遲疑着。這事過程十分難堪,實在不適合一個身染重病的人聽。

“你不說,我自己去打聽。”

她瞪他,以她的武功和本事,要他生死兩難就跟捏死一隻螞蟻般簡單,就憑他想跟她講條件,太自不量力了吧?

有道是,“捨得一身剮,能把皇帝拉下馬。”他現在就是這樣子,豁出去了。

“我說到做到。”

秦可心翻了翻白眼,算是服了他的固執。

“因爲朝廷禁商的原故,地方官員便大力打壓商販,除了一些有官方背景的,大部分的私人商行都因此倒閉,或被各世家豪族瓜分了。通寶當鋪在江州的風頭最盛,因此打壓行動一開始,它便成了箭靶子。知府大人直接給它掃上一頂有礙風化的莫須有罪名,查抄了。但馮老闆爲人和善,家業雖失,卻頗得人心,在左鄰右舍的照護下,一家三口生活倒還無虞。只是沒了當鋪,他們便要轉換營生方式,向官府租了塊田地,做起農夫。奈何,做慣生意的人,讓他們去辨五穀、搞耕種,怎麼做得起來?於是一年、兩年地借春貸,又還不起,最終官府判了馮小姐進司教坊抵債,馮小姐不肯,然後……便是你看到的。”

“朝廷幾時禁商了?”抑止跟禁絕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啊!若非親眼所見,他真不敢相信,一條重農抑商的政令落實到地方上,能扭曲成這莫名其妙的樣子。

“不管是抑或禁,都很奇怪。天地分陰陽,各有所司,就像人一樣,你能想像你或我去種田的樣子嗎?所以我說你管太多,累了自己,又討不到好處,還不如啥都不做,讓喜歡經商的去經商、愛種田的去種田、想讀書的去讀書……人盡其才,方是富國利民之道。”

人盡其才……他看過一部治國策,其中心論點就是“人盡其才”,上農工商一律平等。

但這個想法在朝中以李友合爲首的諸言宮御史中,與妖異言論畫上等號。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纔是那些老夫子信奉的至高條例。

齊皓不覺得治國策裏的論點是正確的,但他也不贊成老夫子們的想法。他認爲百姓如流水,水無常態,因此需要朝廷制訂各項法規引導他們定向正確的道路。但顯然,他不是個合格的引導者,所以好好一個國家纔會被他搞得亂七八槽。

他嘆口長氣,疲累地閉上眼。

秦可心則是無奈地看着手中逐漸變冷、變涼的粥,看來這一番苦心又白費了,待會兒再去廚房熬一碗新的吧!

她不打算打擾他休息,靜靜地起身,準備離去。

“秦姑娘。”他卻突然睜眼,喊住了她。“我想喫點東西,養些體力,明日去祭拜馮老闆一家。”

“不行。”她叫道。總覺得這傢伙自從入了江州,整個人都不對勁了。初見時,他溫文儒雅到有些軟弱,隨着相處日久,她發現他和善的外表下藏着一顆堅定的心。而今,他圓滑的外表漸退,露出了銳利的棱角,那寒芒像極了出鞘就要見血的寶劍。

“我只是通知你,並不是徵求你的意見。”他語氣淡然。

她寧願聽他叫罵,也別像現在這樣滲人心寒。

“你此刻的身子受不了折騰,讓我幫你調養一下,三天後你再去祭墳如何?”她竟不敢再擅自點他穴道,阻止他的行動,只能軟下態度說着。

“好。”

“啊?”她以爲他會很難纏,想不到他答應得如此乾脆,反倒嚇她一跳。

“把粥端過來吧,我且在客棧裏休養一二天,再去祭墳。”

此刻,他身上有一種很怪異、奪人心魄的氣勢,讓她不由自主地乖乖照着他的話做。

她看着他喝粥,舉止高貴而優雅,後知後覺地記起,這曾經的一國之君,姑且不論他是個好皇帝還是昏庸君主,也是高高在上的天授之子,他的話就是聖旨,任何人都得遵從。

以前他沒對她擺皇帝的譜,所以她毫無知覺地欺負他。

如今,他虎軀一震,她卻覺得四肢發冷,光潔的額頭冒出了細密的汗珠,終於知道,這儒雅的外表下藏着高山般的威勢。

***

三天後——

秦可心在客棧的房間裏,來回踱着方步,快煩死了。她指明瞭馮老闆一家三口埋葬的地方後,齊皓便獨自一人去祭墳,不許她跟隨。

她其實沒必要在乎他的反對,以她的輕功,就算偷跟,諒他也察覺不到。但她心裏就是有個聲音反覆說着:別太惹怒他,否則後果會限嚴重。

見鬼了,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能把她怎麼樣?她一根手指就可以擺平他。

她不怕他,她要緊緊跟着他,不能讓他再回到皇宮去幹那喫力又不討好的皇她告訴自己,他氣勢再強,沒有相應的武力,也是白搭。

奈何,她的心就是怦怦跳着,雙腳一邁開,想要跟蹤他,兩條腿就開始發軟。簡直莫名其妙。她怎會如此顧慮這個蠢皇帝是喜是怒?

“唉!”偏偏,她打心底掛懷他。“齊皓、齊皓,你好歹也讀過幾年書,懂得些做人道理,千萬別想不開啊!”

她這是從白日踱步到夜晚,又從月升定到太陽高照。

一個日夜過去了,他居然還不回來,不會真的祭墳祭到想不開,隨着一起去了吧?

秦可心打心底不願再與他作對,但看着時光飛逝,她實在等不下去了。

打開窗戶,也不顧光天化日施展輕功飛檐走壁有多驚世駭俗,她身子穿窗而出,直如大鵬展翅,往城東掠去。

到了馮老闆一家三口埋骨處,果見齊皓提着一壺酒,坐在墓前,自斟、自飲、自言。

她沒有細聽他說些什麼,一雙眼直直地看着他的頭髮。

他今年才二十五,風華正茂時,卻因日夜操勞,以致早生華髮。但那也只是在三千青絲中,添了幾點銀星。

不過一日夜,銀光佈滿頭,微風揚起,成了一道蒼白的發瀑。對比他大病後兩頰詭異的酡紅,竟成一副奪人心魄的妖冶姿容。

她定定地看着他,心臟好像被捶了一拳、又被扭了一下,又酸、又疼、又麻。

“既然來了,就過來一起坐吧!”他瞧見了她,淡淡招呼道。

她立在原地不動,注視他的目光漸漸模糊,讓水霧給遮了眼。

“怎麼了?”他問,依舊是沒有起伏的聲音。

她喉嚨發苦,指着他,卻說不出話來。

“我有哪裏不對嗎?”他竟是笑了,如雲似霧,明明就在眼前,卻是捉不着、摸不到。

她閉上眼,深呼吸良久,澀着聲答:“你的頭髮……”

“頭髮?”他將束在腦後的長髮拉到眼前一看,滿眼俱是白,銀光閃閃中,不見半根青絲。他隨意地又鬆開了手。“我本來就有少年白,而今不過是多白一點,也沒啥大不了的。”

那不是多白一點,是全白了,一夜白頭!一股深沉的愧疚狠狠擊中她心窩。是她累他如此嗎?

他對她招招手。“你不像是會爲幾根頭髮大驚小怪的人,別想太多,過來聊兩句吧!”

她咬着脣,高傲的頭顱不覺低下了。見他的第一眼,她看不起他,現在,她對不起他。

“別這樣,誰能不白頭,除非是少年夭折。”他斟了一杯酒,遞到她面前。“喝一口,緩緩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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