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跨過馬路走進行人地下道。
她沒作聲,這麼晚瞭如果只有她一個人要她走進這裏,她不敢,地下道不管白天晚上,總是聚集了三五成羣睡覺發呆還是瞪着眼看人的遊民,雖然知道他們不害人也可能沒惡意,但她心裏還是會怕。
「我把這些好料送給他們就上來,害怕嗎?敢不敢跟我一道下去?」
「有你在我不怕。」想嚇她,這人真是孩子氣。「你會保護我的對吧?」
「不後悔?」
「後悔的是小狗!」
「有膽量,走吧!」
一個眼神便能明白彼此的心意,他們是什麼時候養成的默契?
***
晨霧迷離的早晨。
儘管前一晚路猷雅和申衛然幾乎天亮纔回家,她還是按時起牀做了早餐。
申衛然的飲食習慣很固定,當他喜歡上一樣食物時,就天天要喫那樣東西,喫不到,會鬧一整天脾氣,誰來,給誰顏色看,要事先沒知會給他換了,他會勉強入口,但是那種痛不欲生的表情,卻讓人感覺好像真的犯了虐待小動物的滔天大罪,恨不得切腹謝罪。
他最近迷上……應該從路猷雅走馬上任開始,他就堅持要喫的早餐——夾上超厚火腿的三明治,還有奶精跟糖都要放的咖啡。
聽起來很簡單對吧?其實一點都不。
哈姆火腿要遠到臺中老街的某家商店纔有得賣,平常超市跟市場賣的任何知名火腿根本不入他大少爺的眼,再來就連塗抹麪包的沙拉醬都很講究,不是那家百年老店用純蛋黃手工打出來的沙拉醬絕對不喫,其他林林總總的就不要說了。
路猷雅想不開的時候,會想她是不是被給得豐厚薪水給迷了心竅,當廚娘千遍也不厭倦?
偶爾的小抱怨在看到申衛然捧場的把菜喫光光,她又樂得在心裏計較明後天該去買什麼菜餵飽這男人的肚皮。
週而復始,唉,她自覺自己沉溺在自虐裏無法自拔。
被太陽曬到屁股才起牀的申衛然有着獨居男人的優點,不論前一天忙得再晚,生理時鐘會準時的叫他起牀,刷牙梳洗,換上休閒風的棉褲跟潔白的圓領棉杉,赤着腳慵懶的從臥室直接走到木條長廊伸懶腰。
看似漫不經心的動作,有着寬度和力度的肌肉在肩膀處緊繃,展現了他衣服下男性的力量。
靜靜站在被朱槿花圍繞的庭院裏,花園裏飄蕩着清涼的空氣跟花香,他享受着這份寧靜。
他不急着喫早餐。
也知道這時間,路猷雅去早市買菜。
她總說早起的鳥兒有蟲喫,早市賣的菜新鮮又便宜,所以她三天兩頭就往傳統市場跑。
房子安靜得不可思議,他踅回老舊的客廳。
廳裏的茶几上有路猷雅練習的成果,一疊五花斑斕的色紙,幾隻看似失敗的作品,一件平常在家會穿,市場買的短背心就隨意擱在皮沙發的倚靠上,一盒沒喫完的布丁,是她偏愛的水果口味,跟着紙鶴比鄰而靠。
走進廚房,流理臺上擺着洗乾淨的抹布。小雅有些龜毛,堅持抹布也要買3M的,爲此還被他嘲笑不會駛船嫌溪彎,會做家務的人哪需要斤斤計較抹布的好壞,抹布不就是一塊布料,女人還真的計較得可以!
不過後來事實證明,這塊比普通抹布還要貴的玩意,還真是一分錢一分貨。
他自行設計的餐桌上,用碟子壓着她留下的Keroro軍曹便條紙,上面不外乎交代她的去向諸如此類的。
就算句子再熟悉不過,他每每還是要看一遍,然後放進口袋。
有趣的是,這便條紙從不雷同,有時候是Giroro那隻脾氣火爆而且喜歡夏美的青蛙,兩天前是愛耍白癡而且熱愛鋼彈系列的宅蛙的Keroro,當然也有雙重人格的 Tamama,顧人怨還充滿邪惡因子……別問他爲什麼跟它熟得像一家人,這完全是被路猷雅冼腦的結果。
要知道,人總要不恥下問的。
誰知道無心的一問可不得了,那個外表已經成年的大女人,開始細數這幾隻青蛙的過去未來跟所謂「感人」的劇情。
對於他這種從不迷戀卡通的人來說,這幾隻青蛙跟外星人無異,偏偏路猷雅着迷得很,只要卡通時間一到,八匹馬都擋不住她要蹲到電視前面跟着故事主人翁哭哭笑笑,於是他這「被害人」也慢慢掉進泥淖裏,先是批評抗拒嘲笑,接着無力的跟着淪陷了。
他是個沒志氣的男人對吧?
他發誓,一剛開始他真的抗拒過!
曾幾何時,這房子處處有她的痕跡,已經不是他一個人的了。
不論時間長短,自從有她在,他喫也香香,睡也香香,以前他從來沒發現自己過着空虛的生活,因爲她,他看見了自己的孤單。
「咦——這什麼東西?還真不錯喫,有南瓜子,松子、葡萄乾……居然還包了麻糬。」隔音設備馬馬虎虎的日式房子就算隔着迴廊跟牆壁,客廳突然冒出來的人聲,還是很清楚的傳進申衛然的耳朵。
他家幾乎不鎖門的,爲的是方便他的工作團隊來來去去。
不過,是誰那麼沒禮貌,一太早的,不知道他還沒喫早飯嗎?
他大爺心裏一個不爽,卻沒想到自己是被太陽曬醒的,真的不早了。
踩着重重的步子來到前廳,一看到自家兄弟,申衛然既不表示歡迎也沒啥二號表情。
那人身穿手工頂級西裝,戴着一款用白金、黃金、玫瑰金所打造的Trinity三環表,嘴裏咬着、手裏拿着的是路猷雅做的小甜點,通常是讓申衛然磨牙解饞的。
「大忙人不進公司,你來我家做什麼?」
他們向來不同掛,各混各的,除了家族規定的聚會日,平常幾乎是謝謝再見,不聯絡的。
申氏,是大家族,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誰規定血緣上的兄弟就應該你儂我儂的,那太噁心,他做不來。
「你笑得好假。」申烽火編派主人不夠真誠,卻一口氣把人家的點心喫光光,滿臉的意猶未盡,明顯的只差點沒脫口問還有沒有,再來一盤。
「你管我愛怎麼個笑法。」申衛然齜牙,像頭獅子沒事咧着牙嚇唬比他小的獅子。
申烽火毫不畏懼——一個頭發沒梳沒理,臉頰還印着睡痕的男人,哪來的說服力?靠邊站吧!
他不客氣的往廚房走,一邊鼓動鼻翼。「你煮咖啡喔,我聞到香味。」
「你公司倒了,大老遠的工夫從臺北到我這裏喝咖啡?」申衛然冷笑。
申烽火熟門熟路的拐進設備新穎的廚房,一眼就看到一壺保溫着的咖啡,他自己找杯子認咖啡,當然餐桌上的三明治也逃不過他的魔爪,一口咖啡,一嘴滋味濃郁,咬在嘴裏小黃瓜喀滋喀滋響,還有在口腔裏滑動的馬鈴薯,他喫得眉飛色舞,吮指回味,轉瞬間,嗑掉三份,申衛然眼看屬於自己的早餐正以驚人的速度消失當中,幼稚的連盤搶下。
「你很夠了喔,當自己是難民也用不着把我的糧草一掃而光。」
「老三,什麼時候你的手藝變這麼好?這三明治好喫到叫人想流眼淚。」
「要哭麼,回家去。」
申烽火戀戀不捨的放棄最後一塊美食,把手住精緻的西裝上擦。「姑婆讓我來送口信,這個月的聚會改期,改到下個月初,她叫你一定要到。」
「什麼年頭了,你不知道有手機、電話、電腦這種方便又快捷的科技產品可以用嗎?」
「我也是被逼的好不好,你不知道臺中很遠嗎?我開一趟車來回很累的。」就知道兩人犯衝,一見面不亂吠幾句會舒坦不起來,姑婆還命令他非來不可,瞧,這一來,可憐他看人臉色了。
「有高鐵這麼方便的工具,也不知道你腦袋裏都裝了什麼,水泥還是漿糊?」
申烽火翻白眼。
「你確定會到吧?別放我們鴿子,一連幾次都這樣,很難看。」
「我還是都有抽時間回去看姑婆,我放誰鴿子了?你跟無敵、亢都是臭男人,不看也罷。」兩人眼對眼,差不多的個子,相似的臉蛋,像極了兩隻即將開打的鬥雞。
這就是踏進玄關,手腕挽着菜籃子完全狀況外的路猷雅所看見的情況。
她知道申衛然的脾氣算不上柔軟,對外人也少給好臉色,可是這麼正面對幹還真是頭一遭。
「你們……在做什麼?」相親相愛嗎?真的不像欸。
申衛然發現了她,扳了下頸子不是很情願的退開,「你回來了?爲什麼不晚一點?」
路猷雅脫了鞋踏上木質地板,很自然的讓他接過份量頗重的菜籃。「我回來得不是時候?壞了你什麼好事嗎?」
「我正要修理這個把我早餐都嗑光,絲毫不懂什麼叫客氣的不速之客。」
他的口氣有着不自覺的親暱,聽得申烽火起雞母皮,只是當事人一點感覺都沒有。
「冰箱還有材料,我馬上去弄。」不就是喫食嘛,有必要大動干戈嗎?真是孩子氣。
「我要喫大號的摩斯潛水艇漢堡。」他光明正大的點餐。
「三分鐘?」
「可以。」
「你好。」路猷雅朝着申烽火點頭,越過他要進廚房去。
「你是誰?我沒在衛然這裏見過你?」他攔住她的去路。大白天的就出現在他哥房子的女人,喔喔,很值得玩味喔。
「我是申先生的助理兼煮飯婆。」這男人看起來張狂不羈,眼睛卻很清冽,乾乾淨淨的聲音如水泉,真好聽,再看他的五官輪廓和申衛然相似度很高,八九不離十有着親戚關係。
「那些好喫的點心還有三明治都是你做的?」也不知道是天性還是被姑婆嬌寵出來的壞習慣,申家幾兄弟對美食都有着各自不相同的執着跟喜愛,一知有雙巧手的女人就在眼前,他悉數丟掉在公司擺威風的習慣,把自己最平民化的那一面表現出來。
路猷雅看過去慣常放點心碟子的地方,果然已經空無一物。
「你們好好聊天,我再去做一些餅乾出來,很快的。」
「你幹麼對他那麼好?」有人滿心不是滋味。
「來者是客,何況做那些東西又不費事。」重新接過菜籃,她往裏面去。
「我不是客人,我是衛然的弟弟,我叫申烽火。」知道要狗腿的人把菜籃接過自己的手,一前一後進廚房去了。
申衛然看着兩人的背影,也不知道哪根筋錯亂,很想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