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十分鐘,一個面目平庸、身材卻比申衛然還要高大好幾倍的男人,來接走了張美桃。
「你跟我媽說了什麼?」母親的身影一不見,路猷雅忍不住要問。
「老人家都還滿喜歡我的,我跟伯母說,我是個有前途的好男人,買到賺到,請她放心把女兒交給我。」
不是他老申賣瓜,幾個兄弟中姑婆對他特別偏心,沒有別的原因,老人家一上了年紀話就多,一件事可以重複個N次,又格外喜歡找人聽她說話,他什麼都沒有就是有耐心,聽老人家講話認真專心的聽講不敷衍了事,這是他喫香的撇步。
買到賺到……他是人人搶着要的績優股嗎?又是同一套手法,想當初他也是這樣一字不漏的把她拐去當助理,連她媽也喫這套……這叫母女連心嗎?
路猷雅啼笑皆非。
「你不必這麼做。」
「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過你放心,公寓裏面傢俱什麼都有,我吩咐了水叔,缺什麼就去買了補齊。」
「你這樣我還不起。」
「我有說要你還嗎?」他揉揉她的發心,表情十分寵溺也十分享受。「我也不知道爲什麼要對你好,就像我愛喫你做的點心,不知道爲什麼那麼對味,可是就是愛喫,我想對你好跟愛喫你煮的飯菜點心是基於同樣道理。」
這是哪門子解釋?
「租金我會給你的。」那附近的房子都是黃金地段吧?租金貴得嚇人,她付得起嗎?
「再說吧。」他不置可否。
路猷雅朝着他眉宇的堅決看了看,決定讓步。跟他爭辯她從來沒贏過,這回看起來又是同樣結果。
申衛然依着她坐,用溫熱的掌心包圍住她的,開始漫長的等待。
她沒有反對,這節骨眼,她需要這份溫暖。
這一臺刀從下午開到晚上九點,九點整,手術室外的對講機響起——
「路阿土的家屬,路阿土的家屬在不在?」
路猷雅從椅子上跳起來。
「別急。」他的聲音如水涓滴,有着安撫人心的功能。
她穩住心緒小跑步過去。「我是路阿土的家屬,我爸開刀還順利嗎?」可問到後來聲音仍是抖了。
「開刀過程順利,病人上了麻藥,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清醒。」接着手術室的電動門打開,醫生跟病牀同時出來了。
醫生宣佈了令人安慰的好消息——
「開刀過程還算順利,腦部的淤血都引流了出來,接下來就要看病人的復元能力,還有接下來的復健了。」
路猷雅喜出望外,跟着推着病牀的護士來到加護病房。
「病人要在加護病房待上一些時間,每天有三個時間可以來探視。」護士交代着注意事項,把病牀推進了房內。
被關在門外,路猷雅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
一道溫暖又堅定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你去打電話給伯母報平安,其他的我來處理。」申衛然把她支開。
他跟主治醫生還有話要談。
剛剛他撿到一張紙條,是從走開的路猷雅身上掉下的。
***
從醫院出來已然午夜。
路猷雅才感覺到冷意,一件溫暖的墨綠駝絨外套已經覆上她的身體。
「彆着涼了,你生病起來很麻煩的。」
這人,纔剛要爲他的體貼有些心動,他又潑一桶冷水下來……直接把後面的話省略不是簡單又省事。
「走吧,去喫飯。」
「這麼晚了,還有賣喫的地方嗎?」她沒概念。
「跟着我走就有,而且是你沒喫過的好料。」有人拍胸脯掛保證。
他偏食也愛美食。
「不用喫太好。」累過頭,幾乎沒了胃口。
「那怎麼可以,不給你喫好的,明天哪來的力氣替我做事?」他似真似假的說道。
「我不會因爲私事耽誤到工作的,你可以放心。」說來說去,還是爲了他自己是吧。
但是不管怎樣,今天之後,她唯有付出全部心力才能回報他的恩情了。
「我不需要你特別爲我做什麼,你只要保持現在的樣子就可以了。」他替路阿土請了二十四小時看護,也把他轉到單人病房,別問他爲什麼要這麼做,他就是沒辦法忍受路猷雅眼底的輕愁,總是想爲她做點什麼,讓她肩膀上的擔子不要那麼沉重。
「謝謝。」
「如果可以,這兩個字我暫時都不想再聽到,朋友互相幫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你這幾天的表現早就值得票價了,我不是黑心老闆,你總要給我一點表現的機會,我也才能留得住你。」
好員工跟好老闆一樣萬中選一,都難找得很。
更何況,他還想讓他們的關係「升級」,對侍的「規格」當然不一樣。
「我不能白白欠你那麼多,太多了。」朋友嗎?她目光稍黯了一下。
不過負擔的確是減少了,她可以有好一陣子不閒爲錢發愁,免去半夜睡不好、喫不下的苦惱,可是欠下這樣的人情債,要怎麼還?
「小雅,你今天煩惱憂愁的事情還嫌不夠多嗎?我們離開醫院了,放下那些,等一下好好慰勞你的五臟廟,再回家好好睡個覺,明天的事明天再說。」看着她纖細的肩膀,開朗不起來的容顏,他突然對她那遠在他國的哥哥不爽了起來。
這是一種沒來由的遷怒,他固執的認爲,一個大男人不管怎樣,在自己的原生家庭發生變故時,都該回來盡一點自己的責任。
他把路猷雅帶進一家門面素雅,用藝術字體寫着「香香小館」四個大字的雲南擺夷餐館。
以爲過了用餐時間應該沒有多少人,不料人聲鼎沸,裏面熱鬧滾滾。
申衛然要了間包廂。
兩人坐定,手臂挨着手臂,路猷雅覺得身子一下燒了起來。
幸好綰着高髻、身穿雲南白族服裝的豔麗老闆娘,親自進來招呼。
「申三先生好久不見了,不知道您跟這位小姐要來點什麼?」
「所有的招牌菜都來一份。」申衛然叫菜叫得非常大氣。
「馬上就來。」
看得出來他跟老闆娘頗有交情,但對他浪費的行爲很不以爲意。
「等等。」她是不知道老闆娘額頭有沒有滑下三條線,倒是她看不下去。「別聽他胡說,我們就兩個人,麻煩老闆娘揀幾樣有特色的菜送上來就好。」
真是看不下去,花錢也不是這樣個花法,這年頭不只環境講究環保,人們對食物也應該要有適可而止的環保想法纔好。
「你幹麼阻止我?把所有的料理都叫上來,你才知道哪一樣好喫、哪一樣不好喫啊?」美食可以撫慰人心,一下子看到整桌美不勝收、令人食指大動的菜,她的心情會好一點吧?
「那喫不完的呢,你打算怎麼辦?」
她想起他第一次到咖啡癮,也是一口氣把全部的餐點都叫齊,卻沒喫上幾口的浪費行爲,原來不是偶發事件。
「打包啊。」
在小雅面前他不敢說廚餘反正有人會處理,幾日相處,他了解這女人很特立獨行,跟他以前交往的妹完全不同。
以前的正妹只要能帶她們出門,不管血拚喫飯花他的錢絕不手軟,沒有人會真正設身處地爲他想過什麼。
當然,出手闊綽的他也不在乎那點小錢,讓他另眼相看的是—份心意。
小雅很少浪費食物,不是那種不沾陽春水的女生,她節儉,身上的衣服講求簡單舒服,常常一條棉褲、T恤,素顏的臉蛋了不起塗點口紅就算妝點過門面了。
老實說,一剛開始他還真不習慣這麼樸素的女人,但久而久之,她的笑讓他覺得舒服,兩人常常一聊就忘了時間。
跟她在一起比跟那些漂亮的人形立牌要自在多了。
她不只生活獨立、工作賣力,還孝順。
「你真的打包回去,我就天天熱剩菜給你喫。」
「不會吧?」他垮了臉,全身起雞母皮。一想到自己每天每餐都只能面對回鍋的發黃菜色,他寧可喫一個月的素食。
「沒喫到的菜色,下次有機會還可以再來。」
「也對呴,我怎麼沒想到。」申衛然搔着下巴。
終於取得共識,老闆娘掩着笑意出去吩咐了。
印象中,路猷雅一直認爲申衛然這個人是那種不通人情世故,眼裏大部份時間只有自己的男人,卻意外他竟然也有這麼好說話的一面。
人心真是奇怪的東西,當心存偏見的時候,不論對方做什麼都看不順眼,現在改了觀感,又覺得他獨一無二。
爲什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