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美的玫瑰花味、清雅的木質淡香、微嗆的油漆及嶄新傢俱的氣息,混合起來就是於薇新家的味道。
一人獨居的屋裏,扣除大樓公共設施之後,仍然奢侈地擁有四十坪空間——
一間只擺了一張古董木柱大牀與四十寸液晶電視的簡單主臥,一間藏貨數量驚人的更衣室、一間擺了很多漫畫和抱枕的和室書房,一間潔白的廚房,一間能看到河岸的寬廣客廳。從今以後,便是於薇生活的全部。
此時,晚上九點。
客廳裏透明長桌上,擺着一個六寸草莓牛奶蛋糕。整間屋子的光源,完全來自於蛋糕上那根彩色蠟燭。
三個女生高跪在桌前,大聲地唱着生日快樂歌。
「祝你永遠快樂!」最後一句唱畢。
壽星於薇吹熄了蠟燭,三個女生尖叫着抱成一團。
個子最高的尉遲靜先起身,開亮了燈。
「生日快樂!」長相可愛的古安妮,伸出雙臂牢牢抱着於薇。
「恭喜你終於自立門戶了。」尉遲靜拿出餐刀幫忙切蛋糕。
「謝謝。」於薇俯身在兩個好友臉上各親了一下。
精心打扮過的她,穿了件仿羅馬式的無袖洋裝,腰間亮漆寬版皮帶強調出她不盈一握的纖腰。潔白耳廓上戴着一副水晶耳環,對映着她美媚的杏眼。微鬈波浪發純真且性感地披散在肩頭,嬌豔得像朵正要盛開的薔薇。
「你許了什麼願?」古安妮問道。
於薇握着好友的手,她杏眸發亮,用一種虔敬無比的聲音說道:「我希望趕快出現一個我好愛好愛他,然後他也會好愛、好愛我的男人!」
古安妮和尉遲靜對看了一眼:心裏同時都湧上了一股難受。因爲她們知道,看似天之驕女的於薇,其實是三人之中最寂寞的一個。
「你會找到的。」古安妮紅着眼眶,撲到於薇身上。
「不管那個男人會不會出現,你反正還有我們。」尉遲靜拍拍於薇的肩膀。
「我知道、我知道。」於薇昂起小臉,點頭又點頭。只是,眼淚還是不聽使喚地滴落了。
於薇吐吐舌頭,很快地擦去眼淚,朝着好友們比了OK手勢。
就算她自小爹不疼、娘不愛,從來就是一個人過日子又怎麼樣,爸媽至少沒在經濟上虧待過她啊。
正因爲他們只能在金錢上補償她,所以她才能在二十一歲的生日時,就收到爸爸建設公司所蓋的高級大樓公寓當成禮物,正式擁有了一個「家」。
「好了,我沒事了,你們不準再製造感傷氣氛了喔!快點喫蛋糕,這可是我最愛的草莓芙蓮耶!」於薇歡呼一聲後,三個女生很快拋開難過,開始搶起蛋糕來。
三個人喫得開懷無比,時間也過得很快。
晚上十點半,於薇請熟識的計程車司機送走她兩名死黨後,她洗了個澡,站在香檳色的客廳裏,打量着屬於她的新屋。
就世俗的眼光看來,她非常非常的好命。每個月戶頭有爸媽各自匯入的大筆生活費,經濟上十分寬裕。只是,爸媽都各自再婚過兩次,光是男女關係及其他子女就夠他們苦惱了。物質上的供應,就是他們唯一願意對她付出的一切。
雖然如此,可她的希望向來就不怎麼物質。她只是希望能夠偶爾和爸媽喫頓飯,她只希望不要老是孤伶伶地一個人。
可是,天不從人願,十二歲那年奶奶過世了之後,她就一直是一個人了。
於薇走到靠窗的米白色L形沙發裏坐下,看着十二樓底下的車水馬龍,一屋子的寂寞開始趁着她沒有防備時,飛撲到她的心裏。
幸好,身邊還有高中死黨尉遲靜和古安妮陪着,否則她真不知道日子該怎麼過。
她經常告誡自己要知足,畢竟她喫得飽穿得暖,已經夠好命了。可是,她還是經常感到很寂寞,而她那些滿山滿谷的追求者與歷任男朋友們,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夠真正走進她的心裏。
於薇嘆了口氣,斜倚在一隻大抱枕間,褐色鬈髮斜披在一方雪肩上,細肩帶粉色上衣及白色短褲,完全呈露出她勻稱且性感得讓人目不轉睛的豐滿胸部及修長雙腿。
當!
牆上掛鐘響亮地敲了一回,午夜十二點正式宣告來臨。
於薇被嚇了一跳,水媚眼眸憤怒地眯起。是不是住的空間愈大,寂寞也就更加多得肆無忌憚呢?
她突然覺得大學宿舍似乎也不太差,至少有同學走動的聲音,不會像新家這麼安靜,靜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她剛纔應該死命巴着古安妮及尉遲靜留宿一晚的。
於薇從沙發裏跳起身,套上一件LEVI\\\'S灰色連帽外套,決定走到大樓一樓那間「24」咖啡廳裏,喫很多很多很多的東西。
餵飽自己後,血液都跑到胃裏,應當就能好好地睡上一覺了吧。
二十一歲的寂寞,說什麼都不該折騰人太久。
於薇脣角冷冷地一抿,年輕臉龐突然漾上三十歲的譏諷神態。她站在入口的小玄關,打量着長鏡裏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龐。
「醜死了!」
於薇雙手插腰,斥喝着自己的無精打采。繼而對着鏡裏的自己燦然一笑,用一張美麗的面具覆住了她的所有心情。
應該要開心的——畢竟她今天可是壽星呢!
搞不好她剛纔許的願已經成真,她的真命天子此時正坐在「24」咖啡廳裏,等待着她的出現也說不定哪。
***
「24」咖啡廳的營業時間正是二十四小時。
因爲裝潢路線定前衛古董混搭風,加上一杯咖啡要價兩百四十元,所以客戶年齡層甚少低於三十歲。
因此,當於薇帶着一身青春的美麗走進咖啡廳時,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她的身上。
除了角落一名黑衣男子之外。
黑衣男子極高,即便是隨意坐着,就已經近乎平常人站着的高度。
他理着平頭,髮色如墨。一身黑衣,短袖之下健臂肌肉極其驚人。濃眉黑眼,熠熠分明的雙眼皮看來深邃且陰沉,右眼眼角一道約莫五公分的白色疤痕,更加深了男子生人勿近的表情。
於薇很快地瞄了一眼屋內穿着人時的名牌男女,當下決定坐到那位大哥附近——因爲她跟他都是單獨一人。
她叫了份雞肉三明治、一份橘子核桃沙拉、一份濃湯,繼而起身搬了幾本時尚雜誌。正準備回到座位上時,目光卻突然在「大哥」臉上停格了三秒鐘。
他……在哭?
於薇心倏地一緊,覺得自己窺探到了別人的隱私,急忙垂下目光,快步窩回座位裏,埋頭苦看這一季的LV新裝,可心思卻還完全停留在大哥身上。
一個面無表情流淚的硬漢、一個下該在公開場合流淚的大男人,究竟是遭遇到什麼樣的痛苦,纔會在這樣的地方流淚呢?
還記得帶大她的奶奶在她國小畢業那年去世時,她也曾經在奶奶最愛的港式飲茶店裏,對着一籠魚翅餃,把眼睛哭得像核桃一樣大。
那時,她沒帶面紙,哭得可狼狽了。
於薇悄悄抬頭,發現大哥巨大的右掌搗住臉龐下半部,淚水正從他古銅色指尖流下。
雖然素昧平生,可於薇的心卻在一瞬間隨之揪痛了下,鐵漢的眼淚怎麼能不讓人動容呢?
況且,她很明瞭這種狀況的苦處,哭得很傷心時,總免不了會鼻水直流的,即便她是蜜桃小美女,而對方是豪邁的黑道大哥也一樣。
沒有面紙,總不好光明正大地舉起手臂去擦臉接鼻涕吧。因爲任何大動作都像在提醒別人注意自己正在哭泣的事實一樣,所以最好是以不變應萬變。
反正,鼻水流久了總會乾的。
但是,這時如果有人能適時提供一些幫助的話,當然會更好……
於薇起身走向洗手間,在經過大哥的桌子時,不經意地在桌沿落下一包面紙。然後,她無事人般繼續優雅地往前走,完全不去理會那些正對她行注目禮的男人們。
十分鐘後,她從洗手間走出來。
那位大哥仍然定定地看向窗外,可面紙已經被他拿在手邊了。
耶,好開心終於幫到他了。
她心情於是HIGH了起來,此時又看到服務生端着她的餐點走出廚房,不免加速了腳步。
經過大哥的桌邊時,他正好抬起頭——
一雙銳利黑眸無預警地撞進她的心窩,攫住她的全副心神。那眼好深沉,流轉着許多故事與心酸……
她腳步一緩,竟不自覺地停在他的桌邊與他對望。
他挑起濃眉,也不開口,只是用一雙黑曜石般眼眸審視着她,卻沒流露出任何情緒。
於薇感覺她的心跳正在加速,感覺他眼角那道疤痕閃電般地擊中她的心——他看起來如此沉穩有力量,且男人味十足哪!
「您的餐點來了。」服務生微笑地走到她身邊說道。
「謝謝。」於薇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紅了臉,飛快地坐回自己位子上。
她喫着沙拉,喝着濃湯,咬了口三明治,等待着大哥走到她桌邊來跟她說話。
他們四目交接了那麼久,就算只有她單方面有火花,他也應該不討厭她啊。
可半個小時過去了,她桌上的食物已經見底,而大哥——
起身走向門口。
於薇就着玻璃反射看着他接近一百九十公分的高壯身影愈走愈遠,白嫩小臉黯淡地垂了下來:心裏其實好失望。
是她的第六感失靈了嗎?她還以爲他們之間還能再多點交流的。
於薇支肘托腮,看着窗外,忍不住輕嘆了口氣。
果然,世事不能盡如人意啊。對她感興趣的男人滿坑滿谷,偏偏她中意的那一枚,就是對她無動於哀。
沒關係,反正她還年輕,機會處處都是。她拿起她的小皮包,起身走向櫃檯。
「買單,謝謝。」於薇說。
「您的帳單,剛纔坐您隔壁的先生已經幫您付了。」櫃檯服務生笑嘻嘻地說道,並取出一張紙條和一件墨褐色小羊皮男性外套遞給她。「這是他交代我們拿給您的。」
「謝謝。」於薇心怦怦疾跳地伸手接過東西。
柔軟豐皮外套上有着一股杜松酒味及董蔻辛香。於薇激動地發現,那是她很喜歡的HIGHER ENERGY淡香。
他們果然有緣啊!於薇低頭看着便條紙,上頭寫了兩行龍飛鳳舞的字——
謝謝你的面紙。
夜深了,你的美貌應該有件外套來保護。
每一個字都力透紙背,每一行字都非常不受拘束地躍到便條紙邊緣。
於薇的心跳用力地鼓動着,她臉紅了、耳朵也酣熱了。她穿上那件男用外套,感覺整個人霎時都溫暖了起來。
她欣賞這種默默付出的男人,感覺像他這樣的男人一定會不遺餘力地保護着他的女人與家庭的。
於薇既惆帳又喜悅地轉身定向店外,夜風迎面而來,可她攬緊外套,只覺得溫暖。
不知道她現在重許生日願望還有沒有用喔?她希望可以很快地再看到那位大哥。
於薇攬緊外套,走回了居住的大樓。不知何故,她有種預感,她與他之間不會就此結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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