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明顯。”他低聲道。
“什麼明顯?”奚仲宇又再看了一次表。
“你一直在看錶。”
“我不能看錶嗎?”
“你還有下一攤?”
“沒有。”就因爲沒有,纔想趕快結束這裏的應酬回家。他發現外面的山珍海味已引不起他的興趣,翁慈珊的泡麪加蛋、青菜一起下去煮的面,反而令他回味無窮。
“那就給客戶一個面子啊!”
“我不是來了?”
“人來了還要敬業啊!”
“楊康生,那你的功能是什麼?”奚仲宇不客氣的指責,“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愛這類的應酬,我的專長是上法庭、打官司。”
“小聲點,我的老闆。”楊康生馬上擺出一個燦爛的笑臉給大家看,好像奚仲宇對他說了什麼有趣的話似的。“有人在看你!”
“那就看吧。”
“是委託人周先生的女兒。”
“又怎樣呢?”奚仲宇一點也不放在心上。他又不缺胳膊又沒斷腿,也不是鐘樓怪人,女人看他是很正常的事,是他一向懶得討好女人、照料女人,不然當花花公子或是情聖,之於他,有什麼難的。
大家忙着敬酒、交談,所以周彤可以肆無忌憚的打量奚大律師。
奚仲宇在業界的名號很響,難得的是他這個人耿直、私生活檢點,在女性口中的名聲更是“乾淨”,所以他引起周彤的注意,今晚這一頓飯喫下來,目光始終離不開他。
其實這場慶功宴是她這她爸爸非要把奚大律師請來的,這麼好的理由如果放着不用,豈不是浪費。
“老闆,你要不要去和周先生的女兒打個招呼?”楊康生樂當月下老人的提議。
“免了。”奚仲宇想也不想的拒絕。
“她要過來了。”楊康生小聲道。
“又怎樣?”奚仲宇一副無所謂的口吻。
周彤端着酒走過來,身着得宜的合身小洋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妝更是大方、清爽,一站出來,便看得出教養良好,這樣的女孩很容易令男人產生好感。
“奚大律師,我敬你。”她一揚酒杯。“謝謝你幫我爸爸打贏官司。”
“這是我份內的事。”輕啜了口酒,對烈酒他一向是敬謝不敏。
“對方聘請的律師很強,如果不是你,”周彤的欣賞完全寫在臉上,“我爸爸這場官司誰贏誰輸還很難說。”
“你過獎了。”奚仲宇仍是淡淡的口吻,此時他的手機響起,讓他有了可以離開的藉口。“我接個電話。”
周彤只好微笑以對。
楊康生更是隻有陪笑的份。
走遠了些,奚仲宇才接起手機。
“你在哪裏?”翁慈珊劈頭就是這麼一句,語氣緊張,聽得出非常慌亂。
“應酬。怎麼了?”
“小安不太對勁。”翁慈珊忐忑不安的道。
“怎麼不對勁?”奚仲宇冷靜的問:“白天呢?白天有任何不舒服嗎?”
“白天都好好的。”
“那你打過電話給鄭太太沒?”
“沒有。”電話那頭的翁慈珊已經六神無主。“我只想着要找你,要問你該怎麼辦。”
“我馬上回去!”他當機立斷的表示。
“但你不是在應酬?”
“你一個人搞得定嗎?”他既火大又心急的詰問。
“我不行!我需要你啊!”
“那你還廢話什麼?”
“好嘛,快回來啦!”她在那一頭拜託他。
“我二十分鐘就到。”
一結束和翁慈珊的通話,奚仲宇馬上走向楊康生,他的表情嚴肅又帶着不安。
“我要走了,這裏交給你。”
“老闆,周先生去跟別桌敬酒了,你要不要等他……”楊康生爲老闆的任性很苦惱。
“小孩子不舒服。”
“你家裏真有小孩?”
“不然幹麼要請保母?”真以爲他沒事找事做啊!
“你的私生子?”
奚仲宇沒有時間和他多扯,拿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轉身走人。
翁慈珊和小安需要他!
奚仲宇從來沒有這種強烈被需要的感覺,而這種感覺……融化了他原本剛硬的心。
還沒踏進家門,奚仲宇就聽到小安的哭聲。他一進門,只見翁慈珊抱着孩子在客廳裏走來走去,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小安怎麼了?怎麼哭成這樣?”他立刻放下公事包,趨前關心的問,因爲從外面回家,只要沒有先洗手,他就不敢抱小孩。
“不知道,白天還好好的。”翁慈珊都快要哭出來了。“不久之前他吐奶了。”
“很多次嗎?”
“喫了就吐。”
“還有呢?”像是問案似的,奚仲宇要問明所有的經過。“有拉肚子嗎?”
“有。”她低聲回應。
“給他量過體溫嗎?”
“三十八點五度。”
“你早該打電話給我了!”奚仲宇忘了要小聲,他已經急到不顧一切。
“又吐又拉,還發燒,你是沒有腦子嗎?還是你那顆腦袋只有裝飾作用?小孩已經哭成這樣,又有那麼多不同於平常的現象,你不會帶孩子去掛急診嗎?”
“我……”她依賴他習慣了,纔會一出事就慌了手腳。
“不然你也可以打給鄭太太,問問看她怎麼處理?”
“我只想到要找你……”她無助的低哺。
“那你爲什麼不早一點打?”奚仲宇焦急的狂罵。“沒腦的女人我見多了,但是你……”
“你是要一直罵下去,還是我們先把小安帶去醫院掛急診呢?”反正她已經對他的大吼大叫免疫了,他只要脾氣一上來就開罵,但其實他只是看起來可怕,並沒有什麼真正的殺傷力。
“真不知道你這個阿姨是怎麼當的!”他一副晚一點再教訓她的表情。“走吧!”
翁慈珊抱着小安跟上。其實奚仲宇一回到家,她的整顆心就定了下來,有他在,她發現自己什麼都不必擔心,他可以讓她依靠。
深夜的醫院急診室裏擠滿了人,但是奚仲宇不知道是動用了什麼關係,總之掛完號,馬上就有醫生來診療小安。
“應該是急性腸胃炎。”小兒科醫生在觸診及看了檢查報告之後,做出了診斷。
“喫壞了東西?”奚仲宇覺得奇怪。“但是小安只喝牛奶、開水啊!”
“或許是奶瓶消毒不乾淨,也可能是細菌,小孩是怎樣才得腸胃炎很難說。”
醫生耐心的回答這個焦慮的爸爸。“我開些止吐劑和止瀉劑。”
“不用打點滴嗎?”奚仲宇又問。
“目前他沒有發高燒的現象,所以我想先不需要,孩子本身還有抵抗力和抗體,先喫藥吧!”醫生並不想隨便就讓小孩打點滴。
“那……我們可以留院觀察嗎?”奚仲宇不放心的詢問。“我怕一回家又有狀況。”
“奚先生,你不要太擔心,小孩子腸胃炎是常有的事。”醫生安撫道。
“常有的事嗎?”
“我們大人也會啊!”
“不用太擔心?”
“真的不必擔心!”醫生突然同情的拍了拍奚仲宇的肩頭。“第一胎?”
“是……”奚仲宇尷尬的點頭,然後和翁慈珊對望一眼。“之前都沒有經驗。”
“那就難怪了。”醫生笑開。
“所以我們原則上可以回家了?”
“可以。”
然後翁慈珊看着奚仲宇去繳費、去拿藥,她很意外他是這麼的在乎小安,好像真把小安當自己兒子似的。是啊,他從來沒有因爲上了一天班回來就不理小安的情況,他對小安的好,經過這些日子的觀察,她還需要懷疑嗎?
“奚仲宇帶着藥回到她和小安身邊,因爲哭鬧了半天,身體又不舒服,小安這會已睡了。
“奚仲宇,你別擔心了,醫生都說小孩腸胃炎是常有的。”
她本意是想安慰他的,沒想到引來他滔天的怒火。
“對!但他只是一個嬰兒,你和鄭太太是怎麼照顧的?”他不滿的指控。“兩個大人還照顧不好一個嬰兒嗎?”
“奚仲宇,有兩個大人照顧,嬰兒就會一輩子下生病、不受傷、不跌跤嗎?”
翁慈珊又氣又好笑。“我以爲你是那種臨危不亂的男人!”
“我們要對這個小生命負責,你懂嗎?”他冷冷的瞪她。“把他照顧好是我們的責任!”
“是我的吧?”翁慈珊馬上糾正他。
“就憑你一個人?”
翁慈珊又一次沒有話反駁。在他的鋒利口舌之下,她常常無言以對。
“走吧!”他一副受不了她的表情。“這個夜還很長,我們輪流照顧他。”
“你明天要上班,我來就行了,明天白天有鄭太太,我可以補眠”
“我信不過你!”
結果這句話一說出口,馬上令翁慈珊熱淚盈眶。她知道自己很沒有用,但是她已經盡力了,他到底還要怎樣羞辱她?
奚仲宇的用意絕不是要傷害她,傷害她他又有什麼好處,他只是……急了,他太擔心小安,在他的邏輯裏,只要小孩有什麼差錯,那絕對都是父母的責任。
“翁慈珊……”他輕喚她,然後不太自然的拍了拍她的肩。“我沒有什麼意思。”
“你有!”她流下眼淚。“你明明就有!”
“我……不是真的在怪你。”
“你是!”
奚仲宇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肩也拍了,但是沒有什麼效果。於是他忽然伸出雙臂,輕輕的擁了下她的肩頭,好像在給她打氣,這是他所能做出最溫暖的動作了。
翁慈珊忘了哭、忘了要思考,只知道奚仲宇的一雙大手好溫暖、好有力,好像給了她重新面對一切的力量似的。
“我真的不是要惹你更加不舒服,我說話一向……”
“很毒!”她不必想就可以接的。
“但沒有惡意。”
“哼!”她這才破涕爲笑。
“回家吧!”他放開了她。“回家讓小安好好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