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荷……”
當離開家往關老闆住的客棧走去時,葉舒遠再次默唸着這個名字。他沒有想到父親還記得他多年前的那段懵懂而美好的戀情,也沒想到自己再聽到別人說起這個名字時,心仍會隱隱作痛。
同時,他也震驚地發現,那曾令他魂牽夢縈的名字已變得遙遠而陌生,那曾經刻骨銘心的容貌也已變得模糊不清。最令他驚訝的是,當他努力回憶青荷溫順甜美的笑臉時,滿腦袋卻是歆怡生動清晰的臉龐,那如陽光般燦爛的笑容、生動機靈的眼睛和嫣紅動人的小嘴,無不帶着蓬勃生氣撞擊着他的心。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怎麼可能?他驚訝地在心中問着自己。
當確信在不自覺間,歆怡生氣勃勃的臉孔已牢固地佔據了他的心,將青荷過往留下的痕跡悄然抹去時,他感到心痛、悲傷和憤怒。
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我又是如何容許了這一切的發生?難道十四年的光陰已經將我與青荷純潔美好的感情淡化了嗎?難道與歆怡相識兩個月的感情已然超過了與青荷十幾年的情分?難道是我對青荷的愛不深?
他痛苦地自問,回憶起一對十五歲的戀人生死訣別的情景。
“舒遠,我死後,你不要忘記我。”病榻上的女孩奄奄一息地要求。
“不會,青荷,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等你病好後,我要娶你爲妻!”少年淚流滿面地發誓。
少女蒼白的臉上出現短暫的紅暈,然而,愛最終仍沒能幫助她戰勝病魔,幾天後,她死了。
這段回憶帶給他深重的罪惡感,他跌坐在池塘邊,滿池的荷花在風中搖曳,就像青荷在責備他的遺忘和背叛。
青荷死後好多年,他一直都相信他的感情也隨她一起被埋葬了,爾後不會再喜歡任何女人。可是現在他才發現,歆怡已經在不知不覺中佔據了他的心,侵佔了原本屬於青荷的領域,而他背叛了自己的誓言,早就將青荷忘了!
青荷!青荷!他反覆念着這個名字,無神地注視着翩翩粉荷,說不清此刻自己是在對自己生氣,還是對歆怡生氣,也許是對強迫他成親的皇帝生氣。
拔起身邊的草,憤然擲在地上,他採取了最簡單也最熟悉的方式——逃避!
客棧就在不遠處,與暴躁的老闆說理不是他喜歡做的事,但此刻他願意傾其心力去做;傢俱坊就在身後,只要走進去,他會把一切煩惱忘光。
於是,他站起身,大步迅速地走去。
*
在葉府生活了三天後,歆怡懷疑是否有人會因爲無聊而死。如果有,她絕對會是其中死得最慘的一個。
想起幾天來偌大的府中竟沒一個人理她,就連葉舒遠也從大廳“認親”後就消失不見時,她便喉嚨緊縮,像塞了一團棉花。
他怎麼這麼善變?又怎麼能這麼冷酷無情地拋下她不管不問呢?
漫步在葉宅的花園亭閣間,她苦苦地思索着答案。在船上時,他不是對她很好嗎?爲何回到家被他的爹孃叫去以後就變了呢?難道是因爲那天她騎馬救人丟了他的臉,與他爹孃頂嘴惹他生氣,因此他不想理她了?
她想去找他問個明白,可是葉府的下人、侍女雖多,但嘴巴都非常緊,想向他們打聽點事,比登天都難。於是,她只能獨自在葉府四處亂逛、消磨時光。
偌大的葉府分東、西、南、北、中五個部分,東、西兩院分別是葉夫人和卿姨娘的居所,南、北兩院則是死去多年的二少爺宏業與三少爺宏達的居所,中院則是老爺的船廳、書屋和花閣,這裏有長廊,又有假山涼亭,是全宅建築的精華。
而令歆怡意外的是,身爲葉氏長子的葉舒遠所居住的“鳳翥苑”,並未在真正的葉府大宅內,而是位於大宅側門一個幽靜的角落。
這裏牆高草深,有側門通往外面,可說是一面臨街、一面臨水,花木蔥龍、樹高葉茂,缺乏管理的花園裏有很多珍奇花卉。
然而葉府再美、鳳翥苑再靜,對歆怡來說不過是些亭臺樓閣、奇花異草,那些東西她在王府、皇宮見得多了,自然不覺得新鮮,她關心的是葉舒遠何時回來?沒有他,她能跟誰去了解這個讓她頭暈目眩、讓她感覺不到溫暖和歸屬的地方?
夫君不歸,福大人也走了,她很寂寞。
當福大人來辭行時,她既不能當着公婆的面寫信說葉府的壞話,也不願誇讚他家,只好什麼家書都不寫,只讓福大人代她買了幾件江南特產,帶回去孝敬阿瑪和額娘。至於皇瑪法,他是皇帝,自有人巴結孝敬,她就不必再錦上添花了。
寂寞了三天後,今天——此時此刻,她更是無聊得要死。
一大早,她就被葉夫人的侍女叫去,說她已過門三日,從今天起要每天早晨去佛堂,跟衆女眷一起唸經拜佛,靜坐參禪,以求達到“修身養性”的目的。
佛堂唸經?這可真是比讓她念道德文章還要命!
寬敞的佛堂前,燒着香的香爐後,供着一尊玉佛,翡翠蓮座、白玉佛身,美是美極了,可佛像不會開口,衆人不得嘻笑,念珠握在手中細細數着,經書放在膝蓋上默默唸着,每個人都半閉着眼睛,蠟像似地跪坐着。
不過半個時辰,她已經受不了了,真想揮揮胳膊、伸伸腿。
可是才一動,她身邊那位一身素白長裙、葉舒遠孀居的弟媳就睜開眼睛,投給她寒冷刺人的一瞥,讓她冰凍似地動彈不得。
好吧,要比坐功?咱奉陪!她深吸了幾口氣,這裏的女人,屬她最年輕,既然她們能跪,她如何不能?她暗中調整跪姿,以免雙腿跪麻木後身不由己地做出逾越規矩的事來。葉舒遠已經被氣得躲起來了,她要好好表現等待他,不能再惹事。
然而,這樣的奉陪代價太大。幾個時辰過去,她的膝蓋跪麻了,腰跪酸了,肚子餓得直叫,可那些女人仍安靜如初。
她暗自觀察,結果發現她身邊的“冰美人”和附近幾個女人,也在偷偷改變坐姿,那個傳話要她來的葉夫人的貼身奴婢,幾乎半趴在地上,而嬌小的卿姨娘也用一隻手悄悄捏着小腿,但她們都不說話,只用半閉的眼睛偷瞄閉目打坐的葉夫人。
可那個老女人彷彿鐵打的筋骨、泥塑的身,盤膝坐得穩穩的,毫不動彈。
窗外夏蟬聒噪,屋內悶熱難熬。歆怡用手扇着臉部,仍無法降低心頭的煩躁熱度,便略微用力一揮掌。沒想到“嘩啦”一聲,手裏的那串佛珠竟飛了出去,打在天花板上,再落在木櫃上,赤色的珠子頓時散落一地。
葉夫人凌厲的雙眼立刻睜開,盯在她身上,其它人也頓時精神煥發地挺直身子看着她,用眼神、嘴角對她魯莽的行爲表示輕視,只有坐在葉夫人身邊的卿姨娘彷彿老儈入定似的,一動也不動。
“對不起,我就是笨手笨腳的。”她把嘆息嚥進肚子裏,連聲道歉着走到珠子散落的地方,俯身撿拾珠子。
乘她蹲在地上撿拾佛珠的機會,葉夫人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再次被她的天真和美麗吸引,暗自思忖道:這女人分明還是個孩子,大概是這幾日休息夠了,精神養足了,此刻的她看起來比那日剛進府時,更加美豔動人。
那高聳的髮髻烏黑閃亮,長長的鬢角似畫筆描上去的,晶亮的眼睛清澈如水,嬌嫩的面容如粉雕玉琢,全身無一處不透着單純與率真。
我還當這小格格有多大能耐呢。她得意地想,從回府後葉舒遠一直放她獨守空房不回,就足以說明這個說話直來直往,毫無規矩的女人並未得到葉舒遠的心。
想着掂着,她心情好了起來。看來芒子沒說錯,葉舒遠果真是被皇上逼着娶了妻,否則就憑這小女孩也想進葉府大門?哼,就算她是皇家格格,料她也沒有那個能耐得到老爺和舒遠的心。這葉府內宅當家的自然還是我,誰也奪不去!
是的,她沒必要跟這個不具威脅性的小格格鬥,她的目標是葉舒遠。既然這個女人與葉舒遠不和,那她也不必擔心他們會攜手礙她的事。無論如何,她絕對不能讓葉舒遠擋了她寶貝兒子成爲葉氏繼承人的道。
確定對手難成氣候,只會搗亂後,她再次輕合雙眼,明褒暗貶地說:“大少夫人乃皇家格格,身分高貴,地位崇高,以後無須跟隨我們做這等俗事。”
“不……”正鑽到供桌下撿拾滾入那裏的佛珠的歆怡一急,忙直起身子,不料“碰”地一聲,頭撞到了供桌,桌子猛晃,上面的香爐翻落地上,飛揚的菸灰立刻撲到坐在最前面的葉夫人和卿姨娘身上,令她們連連咳嗽。
“咳咳……該死的!”葉夫人不雅地爬起來,從衣襟間抽出絲絹擦拭着臉,厲聲吼道:“粗魯無禮的女人,以後葉府的事情你不必參與!”
“不可以,我既然嫁入葉府,自然是葉府的人,得從夫家的規矩。”她趕緊表明態度,並不希望被排擠在葉家人之外。“而且,我不是故意要破壞唸經的……”
“不是念經,是修身養性!”
“對、對,是修身養性,我可以參加你們的修身養性,那樣我就不會這麼毛躁了。”她趕緊糾正,心裏都爲自己如此表態感到驚訝。難道她這麼渴望得到認同?
可是她的熱情並不被人接受,葉夫人尖聲說:“不必了!”
“哎唷,着火了!”那個坐在歆怡身邊的“冰美人”忽然尖叫起來。
衆人回頭,見供桌下的綢幔竄出一道火苗,原來,那倒在地上的香爐中尚存的火種,引燃了鋪在供桌上的綢布。
眼見火苗越竄越高,佛堂裏的人個個大驚失色,就連安靜的卿姨娘也驚惶地站了起來,葉夫人更是臉色遽變,立刻往門外走去,其它女人也跟着她跑了出去。
“天哪!”看到火苗,歆怡抓起蒲團就去滅火,絲毫沒考慮到個人安危。
“格格,危險,快出來!”門外的秋兒聽到吵鬧聲趕來,見主子正在救火,不由得急呼着跑進來拉她,但被她甩開。
“快幫我,這火不能擴大,否則將殃及所有房舍!”她大喊,不顧一切地打着火,可是蒲團同樣易燃,急得她用腳迅速地將蒲團上的火踩滅,再四處尋找能滅火的東西。忽然看到剛纔葉夫人坐的地方,不僅蒲團比其它人的高大,旁邊還有一桶融了一半的冰。低頭看時,原來那蒲團下竟是一塊巨大的玉石,不由心裏咒罵道:“老巫婆,屁股下有冬暖夏涼的寶物,難怪她能坐得那麼安穩!”
石頭太沉,她大聲喊丫鬟。“秋兒,幫我把這石頭壓到火上。”
這時,又有一雙手伸來相助,於是合三人之力,玉石終於被滾壓到火勢最大的地方,來不及看幫忙的人是誰,歆怡再抓過那桶半融的冰水潑到火苗上。
有了冰水和玉石,火勢立刻減弱,這給了他們機會,三個人立刻抓起蒲團再次撲火,經過一番努力,火終於熄滅了,可是整個佛臺前一片狼藉。
“太好了,火滅了!”歆怡開心地說,回頭看着同她一起滅火的人,意外地發現除了秋兒外,幫助她滅火的人居然是那位膽怯瘦弱的卿姨娘。
“卿姨娘?怎麼是您……”沒想到在危難中,這位膽小的姨娘竟有這樣的勇氣協助她滅火,歆怡有幾分詫異,也有幾分感動。但看到她蒼白的臉上有一抹菸灰,雖想笑,卻極力忍着,怕傷了她的尊嚴。
嬌小的卿姨娘倒笑了,看穿她心思似地說:“不要笑我,你的臉也不乾淨。”
“真的嗎?”見她這麼一笑一開口,氣氛緩和了,歆怡本是個心直口快的人,立刻笑道:“我們好厲害,居然把這座佛堂從大火中救下了,也算功德一件吧。”
“是功德一件。”卿姨娘從身上取出帕子遞給她,要她擦擦臉。本來還想跟她說什麼,但眼角瞟到葉夫人帶着其它女眷進來時,她立刻閉上嘴,又成了那個死氣沉沉的卿姨娘。但歆怡現在已經知道了,那只是假象,這位看似弱小的卿姨娘其實是位有正義心、有勇氣,並且對她不懷敵意的好人。
看到精美的佛堂被毀,珍貴的佛像被煙燻火烤得變了色,心愛的玉石寶座成了黑炭石,葉夫人十分心痛。
“笨女人,我希望以後永遠不要再見到你!”她對着歆怡怒吼着。
歆怡同樣恨她的做作和虛僞,更恨她的冷酷無情,因此立刻回擊道:“你的希望要變成現實只有一個可能,就是讓你兒子葉舒遠休了我。不過,因爲我知道你兒子沒膽那麼做,所以我給你一個建議,最好由你親自去京城求皇上收回聖諭,這樣你的希望才能實現。”
葉夫人被她氣得直喘,愣了半晌才儀態盡失地大叫道:“出去!滾出去!”
“如果你的希望成真,我會第一個感謝你。”歆怡回她一句後,走出了佛堂。
就這樣,她從這件事明白自己在這個家並不受歡迎,同時還發現了以她純真的本性永遠無法明白的一股恨意。
葉夫人爲什麼要恨我,我並沒有得罪她啊?她暗自尋找答案,卻苦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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