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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2)

《有言在先》 / 華甄 / 第19章 / 共21章

聽完經過,歆怡知道康嬤嬤、秋兒的反對是有道理的,她沒權力去管“婆婆”院裏的事,可是,眼下人命關天,她不能不管。

“爲一株萬年青要逼死丫鬟,她怎敢做這種事?”她對拉着她的康嬤嬤說:“我不能見死不救,你們不要擔心,我不會跟她吵,只是去說理。”

隨後,她與春伢娘等人往東院去,而擔心出事的秋兒陪着她一同前去。

來到東院花廳,丫鬟、僕婦們被擋在門外,只有歆怡一人能進去。還未進門,就聽到葉夫人的吼聲。“死!你就是得死,這樣蠢笨的人活着有什麼用?”

她的打扮高雅端莊,容貌卻猙獰恐怖,花白的頭顱高傲地昂着,嘴角無情地垂着,威嚴的雙眼放射出令人膽寒的冷芒。在她腳前則跪着一個雙頰紅腫得變了形的女孩,她瘦弱的身軀哆嗦着,膝蓋上有着一條白得刺眼的白布帶子。

歆怡大步走過去將那條布帶抓起來,揉成一團扔到屋角。

“你敢跑到我的屋檐下管我的事?!”葉夫人森然的目光轉向她。但已經義憤填膺的歆怡毫不懼怕她的威脅,以同樣冰冷的目光注視着她。

“你自己也是丫鬟出身,難道不能體會身爲丫鬟的辛苦,善待他們嗎?”

她本是皇族出身,自有一種傲然氣勢,而她這一句話可謂直刺葉夫人的心病。她平生最忌諱的就是她的出身,因爲這個卑賤的出身,儘管她將年輕的葉老爺迷得團團轉,爲他生了兩女兩子,爲葉府盡心盡力,但始終扶不了正。在他的原配死後多年,葉老爺仍拒絕將她扶正,只是顧了她的面子,縱容她把自己當“正妻”看。

如今她自己都快要相信葉府不會再有人記得她可怕的出身時,這個女人竟登堂入室,大聲提醒了她這個痛苦的事實,她怎能不氣?

但她畢竟在葉府生存多年,由忍耐順從一點點獲取主人的信任,再一步步爬上今天的位置,自然精通“小不忍則亂大謀”的以退爲進之術,因此面對歆怡強硬的氣勢,她再次擺出賢淑端莊的模樣,溫和地說:“你想指責我對丫鬟不好嗎?你打聽打聽去,蘇州城內誰不知我一向善待下人,今天我懲罰她是因爲她違犯了家規,必須受到懲罰,否則偌大的家族如何行事?”

“善待?哼,別裝出一副假惺惺的模樣。”看着眼前的丫鬟,歆怡腦海裏想的是從三歲開始,就飽受她欺凌的葉舒遠,不由怒火高熾,冷然道:“你連自己夫君的親生骨肉,葉府嫡出的大少爺都敢虐待,這些丫鬟、下人算什麼?”

再次被她揭短,葉夫人惱羞成怒,很難繼續繃着臉皮裝斯文,咬牙切齒地說:“滿口胡言!你若不是皇上的孫女,我定撕爛你這張惹禍的嘴!”

“可我是皇上的孫女,你也不能撕爛所有人的嘴。”她用直率的、不太好聽的語氣說:“我是否胡言,你我和所有人都清楚,你休想否認,如果不是爹提早辭官歸鄉,你根本就不會讓葉舒遠走進葉府,回自己的家。”

“是的,我確實不打算讓他回來。”葉夫人終於兇態畢露,不再掩飾她對葉舒遠的憎惡。“葉府這個家是我辛辛苦苦守下來的,本該由我的兒子繼承,他憑什麼繼承?”

歆怡義正詞嚴地回擊道:“憑他是葉府嫡出長子,憑他是葉氏傢俱作坊最好的設計者,更憑他是寬厚仁慈的謙謙君子!我告訴你,有我在,你休想再害人!”

葉夫人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你敢威脅我,很好,我不僅要傷害葉舒遠,還要她——”她的手指向地上跪着的丫鬟,歇斯底里地說:“要她死!”

“你不能!”歆怡護在丫鬟身前,挺直身子面對她。

她的目光陰冷地在歆怡臉上打轉,忽然抓起身邊的一粒果實遞給她。“好吧,你如果一定要管這件事,那我們做筆交易。如果你喫掉這粒萬年青的果實,我就放過這丫頭,不追究其它人的責任,也不爲難葉舒遠。否則,你立刻離開!”

歆怡接過那粒果實看了看,確定它是萬年青的果實沒錯。可是,她猜測着:這老女人爲什麼要我喫它呢?難道想害我?

可隨即又想,她從未聽說過萬年青有毒,而這女人雖然狠毒但並不笨。她頭上頂着皇孫的金環,這女人要是敢害她,那就是活膩了。而對她來說,喫一粒小小的果子就能救人性命,減少葉舒遠的麻煩,那倒值得一試。

“如果我喫下這個果子,而你卻不守信用呢?”她問。

葉夫人冷笑。“你當我是什麼人?堂堂葉府夫人,既然說了,我就會做到。倒是你,若不敢喫,就給我走出去,別管我的事!”

她張狂的語氣激怒了歆怡,她說:“只要你保證遵守承諾,我就喫。”

“行,我保證。”

“格格,不要喫!”門口的秋兒奔進來,但歆怡已經把果子放進嘴裏咀嚼。

那果實清苦中帶着苔蘚的澀味,還可以忍受,於是她吞嚥下去。

在她咀嚼時,葉夫人的雙目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到她吞嚥後,得意地大笑起來,對圍在門口的衆奴婢說:“看到了,是大少夫人自己要喫的,我給過她機會選擇,沒有人逼她喫,現在,你們統統沒事了,謝大少夫人去吧。”

被攔在門口的春伢娘等人,一起進來跪在歆怡面前向她表示感謝。

“起……”她想喊他們起來,卻忽然感覺口腔內燒灼般地痛,她捂住喉嚨轉向葉夫人,張嘴想質問她是怎麼回事,卻無法發出聲音。

“格格?!”看到她雙手緊抓頸部,張着嘴卻沒有聲音,秋兒嚇着了。

“你給格格喫的到底是什麼?”秋兒扶着歆怡厲聲質問葉夫人,警告道:“你要是敢害格格,皇上定饒不了你!”

“就是萬年青的果實,能讓她那張討厭的嘴巴安靜,不會要人命。”看到歆怡痛苦的模樣,葉夫人也有點驚慌,但仍強作鎮靜地說。

這時,秋兒看到歆怡的嘴脣開始起水泡,神情非常痛苦,再也顧不上跟那個心機叵測的女人計較,忙着送格格回“鳳翥苑”。

“你們,統統幹活去!”葉夫人指使僕人們,伹仍有兩、三個下人不顧一切地跑出了東院,找葉舒遠和葉老爺報信去。

當葉舒遠得到消息帶着郎中趕回家時,着實嚇了一跳,因爲一向寂靜冷清的“鳳翥苑”內擠滿了人,從不到這裏來的葉老爺、卿姨娘和青梅等人都在這裏,還有丫鬟、僕婦、馬伕、更夫等一大堆人,他開始以爲這些人是來看熱鬧的,後來才知道大家都是懷着疼惜和關切的心情來看望大少夫人的。

他驚訝,歆怡是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贏得了這麼多人的關心和尊敬的?當他看到歆怡時,更是驚訝不已,她的嘴脣長滿水泡,雙頰通紅,眼神痛苦。

“歆怡,郎中來了!”他緊握着她的手安慰着她,可她抽回手,指着桌上的紙筆,等他遞給她後,她忍着暈眩,匆匆寫道:“此事蹊蹺,切勿聲張,驚擾京城,葉府遭殃。”隨即將紙塞給他,以手勢告訴他這是大事,要他照辦。

他點頭,爲她的顧全大局而高興,可是郎中的結論卻讓他憂心如焚。

萬年青的果實帶有毒性,誤食後會引起口中、咽喉腫痛,傷害聲帶,並使人失音致啞,嚴重者會帶來生命危險。

幸好及時治療,歆怡生命無礙,口內的燒傷也在幾天後就治癒了,可是郎中卻無法恢復她的聲音。

她成了啞巴!這個結果,對歆怡不啻是最大的打擊,聲音是她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失去了聲音,她的生命也在凋謝。

康嬤嬤和秋兒無微不至地照顧着她,葉舒遠對她的細心呵護更甚從前,而葉老爺責罰了葉夫人,命她獨自在佛堂反省一天一夜。可是這些都無法令她振作起來。

葉舒遠心痛地看着她一天天地消沉,看着她明亮的眼睛裏,再也沒有了快樂的光芒,他痛恨葉夫人的殘忍和詭計,發誓一定要治好歆怡,還她清亮的嗓子。

“我會想辦法治好你,你一定可以重新開口說話的。”他對她說,在她眼裏看到希望的火苗,雖然只是微弱的火苗,但足以帶給他動力。

可是他尋訪了衆多醫術高明的郎中,給歆怡服用了不同的藥材,卻毫無起色。

終於有一天,他興奮地打聽到在西南蠻夷之地有種大洞果,也叫彭大海的果子能治療失音症,於是他花重金託人幫忙購買。

可是當他將這個消息告訴歆怡時,她黯然搖頭,在紙上寫了幾句詩:

往日夫求慎婦言,今日心意終得全,禍福自有天註定,緘口愔愔奈何天?

讀着這充滿無奈的詩句,感受着她深沉的痛苦,葉舒遠心如刀割。他撕掉那張紙,將她抱在懷裏,懺悔的眼淚浸溼了她的鬢髮。許多事,只有在失去之後才知道它的可貴。他好恨自己過去曾討厭她的多言,如今,他願意用生命換回她美妙的聲音,願意用一輩子的時間聽她的“粗言率語”。

葉老爺得知兒子打聽到大洞果的事後,立刻派了府中的護院竭盡全力去尋找,短短數日,一袋又一袋的大洞果從各地送來。

葉舒遠將那狀似橄欖、棕色微亮的果子洗淨,泡在水中讓她飲用。連喝數日,她的嗓子仍毫無進展,她泄氣了,可是葉舒遠一再鼓勵她,督促她繼續飲用。

由於葉府的家規甚嚴,府中一切“醜事”均不得外傳,否則違者重罰。加上歆怡爲保住葉府安危,不讓此事被官府知道,因此她被葉夫人陷害以致失音之事,除了府中的人和素得葉府關照的郎中外,並無人知曉。

因此,葉府兩位少爺的比試仍將按計畫進行。眼見比試時間就要到了,歆怡振作起來,每日都將那淡而無味的大洞果水當美味飲品喝着,爲的是讓葉舒遠安心。

“你以後可得防着葉夫人。”這天青梅來看她時說道。現在她已將歆怡視爲可信賴的朋友,因此每天都來看她,說些府中的祕聞給她聽。“她那人心眼壞,聽說最近把東院觀星閣頂樓的地板掏空了,蓋了塊波斯地氈,也不知要搞什麼名堂。”

掏空地板?歆怡一愣,覺得這真是最不可思議的事。

她的表情讓青梅以爲她不相信自己的話,忙證明般地說:“是真的,宏達的媳婦春芳告訴我的。她還說,這幾天宏達每日被逼着在觀星閣練習,練得可煩了,是他告訴舂芳的,還說老太太瘋了。”

瘋了?有這個可能嗎?

歆怡暗自想,不,她只是耍太多心機,有太多私慾,纔會做那些讓人無法理解的事,比如爲了一株萬年青逼丫鬟上吊;爲出口氣,害她成啞巴。

葉家兄弟倆考試的前一天傍晚,歆怡在門口等葉舒遠,平時他總是在這個時候回家。可是,她只看到芒子獨自一人回來,沒有看到葉舒遠。

她驚訝地指指他的身後,芒子理解地笑道:“大少夫人放心,大少爺被三少爺喊去了,說去觀星閣看件東西,很快就回來。”

起初歆怡沒當回事,只是失望葉舒遠未歸,可是當她走回屋子時。“觀星閣”三個字忽然令她神經一緊,那日青梅的話竄入她的腦海——掏空地板!

她雙眼發直地望着空蕩蕩的院子,倏地起身往苑外疾步走去。

東院很大,爲了趕時間,她沒有走正門,而是沿着更夫走的小徑穿行,夕陽斜照、林蔭晦暗,加上沿途林木繁盛,花草葳蕤,因此並沒有人看到她。

當她來到四層高的觀星閣時,見幾個雜役正在清掃樓前的木屑雜草,爲了不驚動人,她悄悄繞到閣樓後面,看到一段臺階通着側門,便沿臺階走上去,到了門口後,她推了推門,合攏的門扉悄然打開,門內是條狹長的通道。她走了進去,掩上身後的門,在黑暗中閉眼,適應了一會兒,才張開眼睛往前走。

四周非常安靜,可是安靜中有種讓她不安的氣息在流動,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收縮,似乎聽到一點隱隱約約的聲音。

是葉舒遠吧?她側耳傾聽,聲音又沒了。可是前面出現了光亮,一道樓梯呈現在眼前,她毫不遲疑地走過去,上了樓。

這是呈螺旋狀的樓梯,越往上走,就越窄小而陡峭。

當到了第二層時,她果真聽到了葉舒遠的聲音,但模糊不清,於是她加快腳步跟着聲音往上走。

直到接近頂樓時,葉舒遠的聲音才越來越清晰。

“只要你保證做到,我可以放棄葉家繼承權,也可以不再到傢俱作坊去。”

“可是,我需要你畫的傢俱圖紙。”這是三少爺宏達的聲音。

“廢物,爲什麼非要靠他?”葉夫人的聲音尖刻冷酷。看來葉老爺的訓斥和佛堂反省對這個女人絲毫沒用。歆怡小心地登上樓梯,蹲伏在臺階上往裏看。

葉舒遠正站在屋中央,而他身邊靠牆的地方,站着葉夫人和葉宏達。

在葉舒遠身前,一塊色彩瑰麗的地氈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倏然一驚:被掏空的地板——陷阱!他們要害他!那個老女人真的瘋了!

“這就是我要你看的東西。”葉夫人指着那塊地氈對葉舒遠說:“不要以爲你的設計最好,看看這個,波斯國國王的龍牀,比你的金絲楠羅漢牀更華麗。”

注意到那幅精美圖畫的葉舒遠果然被吸引,往前走去。葉夫人的臉上露出緊張又興奮的表情,她的手拉着葉宏達。

舒遠,退後!歆怡大喊,可是聲音完全發不出來,急得她登上階梯跑向他。

她的腳步聲終於引起了他們的注意,葉舒遠轉身驚訝地迎向她。“歆怡?”

牆邊的葉夫人忽然衝過來拉住他,往地氈上猛推。“你該往前走!”

毫無防備的他身形不穩,退後一步踩上了地氈。

而幾乎同時,他的手被歆怡抓住,她沒法說話,只能用力拉他,而葉夫人瘋了似地一再將葉舒遠往地氈上推,口中吼着:“宏達,拉開啞巴!”

嚇呆了的葉宏達在母親瘋狂的吼叫中,木然的出手,一把抓住歆怡。

歆怡自然不甘心被他拉走,奮力與他抗爭的同時,嘴裏發出絕望恐懼的單音。

四個人就這麼在地氈邊緣拉拉扯扯地打了起來。

舒遠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他知道歆怡絕對不會無緣無故來拉他,因此他用力掙脫葉夫人,想從弟弟手中奪回歆怡。

“你該死!”葉夫人孤注一擲,竟抓住他的衣襟往後拽,兩人同時跌倒在地氈中央,隨即,地氈緩緩沉下,地板上露出個大洞,他們兩人隨着地氈往洞口墜落。

“舒遠——”

看到地板上的大洞和墜落的葉舒遠時,歆怡忽然進發出清晰的聲音。“舒遠,不要死!不要死!”她哭喊着撲過去,緊緊抓住尚未滑落洞口的地氈一角,不知哪兒來的勁,硬是將墜落的地氈控制住。

“救他!救他!救他!”歆怡不敢鬆手,她知道舒遠就在地氈的那頭,因此她用盡全身力量抓着地氈,神志狂亂地用力呼救,她的聲音極其高亢,彷彿將憋了多日的聲音在這一刻全都釋放了出來,那嘹亮的聲音驚動了樓下的人,聽到呼救聲的人們全都往這裏跑。

“娘!大哥!”看到他們墜落時,葉宏達似乎清醒了,他趕來幫着歆怡壓住地氈,不讓其墜落。並探頭到洞口內,看到大哥一手緊抓着娘,一手抓着地氈懸掛在半空中時,不由得大喊起來。

很快地,聞聲趕來的人們把葉舒遠和在墜落時頭部撞傷的葉夫人拉了上來,可是不管是誰想拿走歆怡手中的地氈,她都又叫又喊地絕不鬆手。

“歆怡,我在這裏,快鬆手……”耳邊傳來葉舒遠的聲音,她驀然驚醒,丟開地氈撲在他懷裏大哭起來。

葉舒遠用衣袖擦拭着她滿臉的汗水相淚水,激動地說:“歆怡,你終於可以說話了!”

歆怡愣愣地看着他。“我可以說話了?”

“嗯,你可以!”他激動地點點頭。

“我真的可以說話了!”動人的笑容在她臉上漾開。“而且,我救了你?”

“是的,是你救了我。”他再次點頭,眼裏閃動着淚花,他將她珍惜地抱起,夕陽最後一抹餘暉在他們身上鍍了一層霞光,將他們融合成一個完美的整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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