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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伊人》 / 謝璃 / 第13章 / 共22章

也不知道頹坐在後院石階上有多久了,屁股坐麻到似一塊石頭,反正也提不起勁做任何事,他換了蹲姿,繼續發傻。

從日升到日落,光影在院子裏以各種角度轉移,從明亮到暗淡,凱望到眼睛也花了,黃昏終於來臨,手邊不知不覺堆攏了一地被他扯下的細碎菊花花瓣,全是他心不在焉手癢的結果,一整盆碩豔的黃菊只剩下數枝長莖和花萼,活像一羣紳士禿了頭。

他奶奶提着掃帚,前後打掃過他的下盤不下三次,他乖順地抬起腳,任憑兩腳被粗魯的撥來掃去,仍是無動於衷。他奶奶幾次想發火,見他連口都懶得開,一臉失神,聞到那麼點不對勁的苗頭,她識趣地噤聲觀察。

最後一次經過安曦身邊,一地的鮮黃花瓣終於成功點燃他奶奶的怒火,一陽指直戳他腦門,“臭小子,一整天要死不活坐在這裏拔光我的花,給我滾遠一點,看了就不舒坦,失心瘋了你!”

他也不回嘴,往旁移個空位,讓他奶奶收拾花屍。

“別告訴我你又在哪裏闖了禍,我老了,可沒本事替你收拾。”

他靜靜看着他奶奶,聽而不聞。

“不說話?想嚇唬我?”

他輕輕嘆了口氣,這口氣讓他奶奶渾身發毛。看來非同小口,安曦根本是隻跳蝦,何曾傷春悲秋過了?

“我警告你,你再給我裝神祕,我就給你喫棒子!”她揚起掃帚,在他面前揮了兩下。

他眨眼也不眨,一手託着下巴,嘶啞着嗓子開了口,“奶奶,我老爸到底在哪裏?”

他奶奶的掃帚掉在地上,打散了花瓣。

“怎麼突然問這個?你聽到什麼了?”老臉凝重起來。

“我問了十年啦!”他沒好氣地白他奶奶一眼。

“當他跟你媽一樣,死啦!不準再問了。”老人拿起畚斗,蹣跚得走開。

“你不說也沒關係,我朋友他叔叔是調查局的,他查一查就知道了。”

他奶奶不走了,站了半晌,突然轉向拿着掃帚怒氣騰騰衝向他,他一愣,舉臂就擋,準備挨棒子。數到三,臂膀還好端端一點事也沒有,稍移一個縫隙觀看情勢,他奶奶在上方激憤地眨着眼,嘴囁嚅着,卻貌不出半句話來。

彼此僵持着,沒有人打破緘默,他懷着同情端詳他奶奶。死守一個祕密這麼多年到底有什麼意義?她應該活得很不痛快吧?她是不是擔心太多了?他老子就算殺人越貨也不干他的事。自小面對父親失蹤的事實,從期盼到憤怒到麻木,以至於無所謂,他不曾興起“萬里尋父”這個念頭,純粹是出去好奇,再說,沒有人比他更有知道的權利。

“死小子就這麼想知道嗎?”對峙好半天,帚柄終於老了過來,不斷朝他背後擊打,老人咬牙痛陳,“敢威脅我?我怕你嗎?你想知道我就讓你知道!你老爸是流氓,北部數一數二的大流氓,他以爲改名換姓、離鄉背井就沒人知道他是誰了,什麼壞事都幹,我早料到他會出事,沒出幾年,真的讓我說中了,判了無期徒刑,把年輕老婆、半大不小的孩子丟給我這個老人,當我欠他一輩子嗎?我警告你安曦,你敢去找你老子我絕不讓你再進家門一步,聽明白了沒有?給我好好做人、好好做人——”

“流氓啊?”捱了痛,閃躲不了,他反正用力拽住長柄,兩人各持掃帚異端,喘着大氣,盯着對方,“真是流氓啊?又讓我蒙對了,怎麼老是好的不靈壞的靈?我是帶衰烏鴉嗎?能不能反向操作,也許老師就可以永遠留下來……”他沉思着,一邊喃喃自問自答,“不可能吧?神很厲害,一定可以看穿一切……”

“你這孩子——瘋了。”老人愕然,鬆了手,不知如何是好。

“奶奶,我出去一下。”他挑起裏,拍拍屁股,臉上帶着一種果決。

“出去?這麼晚了,明天還要上課吶——”

老人沒能攔住他。慢慢一生人,她從未成功攔住任何一個想離開她的男人,她虛弱地挨着石階坐了下來,抹去眼瞼的溼濡,依舊不哭泣。

他總共投擲了五顆石子,第五顆奮力一擲,終於一舉中了,那面玻璃發出清脆的裂響,默數不到五秒,一個女性身影出現在窗口張望,因爲背光,看不清面目,從身形判斷,是程如蘭無疑。

“老師下來,我是安曦。”手圈成筒狀在嘴邊低喊。

影子猶豫了一瞬,沒說什麼,卻消失在窗口。

他不安地靠着圍牆等候,換了無數站姿。如果能哈跟煙就好了,也許心跳會慢一點,手心不至於冒汗。他集中心智背誦古文,深怕一胡思亂想,程如蘭就不來了。

轉個身,他的心直線墜地,程如蘭悄然現身了,與他面對面,帶着很淡很淡的笑意,閃爍的眼神裏有怯意,只是一臺你光景便形容憔悴,她低垂着頭,淡聲道:“安曦,你把窗子打破了。”

“對不起啊,可是老師,你還欠我一頓飯。”

“啊?”她揚起蒼白的臉,先是一怔,接着笑容慢慢從眼角眉梢漾開,她抿着脣隱忍着什麼,一滴淚滑下面龐,很快地用手背拭去。

“不會喫很貴的,老師不要哭。”他替她抹去接二連三落下的淚水,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激動的女生。

“那——去哪兒喫?”她破涕爲笑,振作起心情。

“到我家鎮上那家老麪店吧!老師喫過沒?很贊咯,我從小喫到大的。”他興奮地推薦。

她點點頭,“怎麼去?做公交車?”

他搖搖頭,指着牆邊的腳踏車,“我載你,很快就到了。”

她歪着頭打量,出現童心未泯的表情,“好啊!”

沒想到她應允得如此爽快,完全不彆扭,他一跨上坐墊就定位,她旋身便跳上了後座,以側坐的姿勢,兩手輕扶着他得腰際,不過分親近,也不生分。

他長吸了口氣,踩起踏板,向前滑進。

季節已入尾聲,秋風出乎意料地強勁,女裏掃過每一寸土地,成了他最有力的翅膀,推動着他們飛馳在柏油道路上,每一個轉彎、上坡”俯衝,都在最流暢的線條上進行,街景從商店、斑馬線、車陣,變化爲竹林、矮丘、電線杆、山巒,每一樣景緻來不及映入眼簾便後退遠離,只有那輪初升的明月,始終在他們的前方,映照着方向。

速度越快,她的手抓得越緊,寧靜的省道上除了擦身而過的車輛,幾無人蹤?他哼起歌來,東南西北亂哼一通,不哼歌不能宣泄他漲滿胸臆的快樂;她一徑格格在笑,偶爾鬆開一雙手,平行伸直,模仿禽鳥飛翔,風帶起了她的長髮和柔軟的裙襬,拖着她的胳臂,恍惚間,就像要振翅而飛,飛上天際。

車身在她就要遺忘時間時戛然而止,他們到達了目的地。

的確是家老老的小麪店,像開張了一輩子沒歇息過,泛黑的木頭桌椅可以當古董了,但是那飄香幾里的濃郁湯頭,不到五坪的店面充斥着熟客。

“沒位子了。”她發出可惜的惋嘆。

“沒關係。”

他熟門熟路的走進去,向忙碌的老闆叫了兩碗麪,她趕緊搶付了錢,只等了一會,他兩手高舉托盤,上頭盛着兩碗麪,微笑着。“我們到哪裏去。”下巴指向路邊一棵歷史悠久的老榕樹。

坐在附近老人下棋的專用石椅上,他們愉快地喫了面,碗公不小,他稀里嘩啦兩下便喫完,放下筷子吧避諱地看着她喫,她察覺了,將剩下一半面碗推向他,笑道:“喫吧!我食量小。”

他不推脫,開心地端起碗,喫着她嘗過的食物,胃裏暖熨得如一塊炭火,他是如此地接近她。

“還喫嗎?再叫吧!”她關切地問。

“不了。”他用袖口抹淨油膩的嘴巴,放下空碗,拉起她,“我們去探險。”

“去哪兒?”

他不答,示意她再次上車。

他準備探險的地點竟是學校!當車子悄悄停在一處大王椰子樹環列的圍牆前,她搖頭笑了,“你每天在學校待得還不夠嗎?”

他把車藏放在樹後,兩手向頭一攀,腳一蹬,幾個連續動作,輕鬆翻越過另一邊,她正擔心裙裝礙事,他半身已垂掛在上方,向她伸出援手,“快啊!老師,別被警衛發現了。”

費了一番周折,裙子半截沾上了泥灰,膝蓋也磨紅了,在他的護持下,她跳下了圍牆,和他一起置身在樹影幢幢的校園中。

他繼續帶着她快步穿廊越室,她不禁起疑,這裏還有什麼地方值得他探索?

她在背後緊張兮兮說着:“安曦,你不會想偷考卷吧?我們不可以這麼做,回去吧!”

他輕笑一聲,不予響應,直繞到一列玻璃窗下,屬於音樂教室的側窗,纔對着她說:“老師,進去彈首曲子再走吧!”

互相凝望,沉默。她告訴自己,如果還有下半輩子,那麼終其一生,她絕不會忘記這一刻——有一個大男生爲了她甘冒犯規,讓她再嘗彈琴的滋味。對於她,他到底明瞭多少?

“……謝謝你,但是前後門和窗子都上鎖了,我們進不去的。”她抹了抹眼角,有了鼻音。

“我知道怎麼進去。”負責打掃過這間教室,他清楚有哪閃窗子鎖不住,形同虛設。

靠牆那一扇果然一推即開,兩人先後跳了進去,也不開燈,就着月光,摸到那架冰冷的鋼琴。

坐定後,她伸出手掌,從左到右,慢慢滑過琴蓋,她要記住這個觸感,永遠記住。

“老師,我要聽那首‘冬月’。”

她愉快地點頭,掀開琴蓋,試了幾個音,熟悉而流暢的開始月夜的誦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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