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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伊人》 / 謝璃 / 第15章 / 共22章

程如蘭又請假了,連續三天。星期三的早自習時間,李明惠在全班面前宣佈這個消息,沒有人感到意外,程如蘭並非第一次請假,大家自力救濟慣了,照樣進行例行活動。

李明惠不在意其它同學的反應,她特意繞經教室後方,瞥了坐在倒數第二排的安曦好幾眼。

覦看的動作太缺乏技巧,安曦原醚枕着臂,死氣沉沉地伏在桌面上,被莫名無禮地觀察,他略掀眼皮,露出兇霸的目光,不友善地直嗆,“看什麼?”

“兇屁啊!”李明惠不甘示弱,“我高興看不行嗎?”

“走開,別擋老子抄黑板。”

“你手上連枝筆也沒有,騙誰啊!”

“你管這麼多做什麼,我犯着你啦?”

“我說你一大早見鬼啦,火氣那麼大做什麼?”

他最聽不得的就是“鬼”這個字眼,五分鐘前黑麪才因爲話中穿插了“心裏有鬼”四個字莫名喫了他一頓排頭,現在又再一次被她挑動了敏感神經,一觸即發,他整個人跳起來,不顧衆目睽睽,摔了課本,直衝出教室。

他漫無目的地橫衝直撞,胡逛亂繞,只想把壓在心坎沉甸甸的氣壓甩脫。上課鐘響,他置若罔聞,低着頭前進,直到撞翻了迎面而來的學生手上的一迭作業本,泄了氣,才頹然停下腳步,蹲下和對方一道撿拾散落的本子。身旁跟着加入一雙幫忙的手,他瞄了一眼,是李明惠,憂心仲仲地看着他。撿妥所有的本子,交還對方,等周圍人散得差不多了,他語氣稍緩,質問她道:“跟着我幹嘛?”

“要不是你奶奶拜託我看着你,我才懶得管你。”她白他一眼。“老太婆真多事。”他抓了一把廊沿的灌木叢綠葉,灑在排水溝裏。“別這麼說嘛!她很擔心你耶,說你變個人似的。”

她端詳着他焦躁的模樣,小心翼翼問:“你在擔心老師嗎?放心吧,她有家人照顧,不會有事的”瞥到他面色一緊,明白自己猜對了,她無奈地勸慰:“安曦,別怪我多嘴,你這樣是沒用的,老師都要結婚了,況且,她大你八歲耶,這不大好吧?”他別過臉,不理會她。

“你真是——”她跺下腳,見他一臉堅決,不打算回教室了,想了想,退而求其次道:“算了,今天上完課我陪你走一趟老師家,探探她,這樣總可以安心上課了吧?”她沒有料到安曦對程如蘭的迷戀竟超乎想像的深,發展下去會是什麼光景?想想令人發毛,安曦卻乍然回身,目光炯炯盯着她,認真地以眼神確認她的話。“不用瞪我,沒騙你啦!”她縮了縮肩,那雙令女人失色的雙眼竟令她害怕。

“既然要去,現在就去,何必拖到下午。”原本的陰沉一掃,煥發出生氣來。“喂,得寸進尺啊!你以爲現在的週末啊?”她不禁拉開距離,怕他當真。

“我求你,就這麼一次,將來你有什麼事我一定挺你,絕不蓋你。”他扼住她手臂,焰得死緊,她掙脫不了,又氣又急。“你奶奶說得沒錯,你真是失心瘋了,拜託別嚇我——”

“就這一次,我說到做到。”美麗的眼睛逼出灼火,他重申他的要求,腦筋一轉,直接想出計策,“我從後門溜出去,你想個藉口請假,在我有附近那棵老樹下會合,你不來,我就自己去,怎麼樣?”她還能說什麼?依他這種瞻前不顧後的火躁個性,讓他單獨直闖程家,會有什麼好結果?到頭來他那狠角色奶奶不找上門來指桑罵槐,搞得李家不得安寧?

“真倒黴,我幹嘛跟你有親戚關係啊!”她哭喪着臉。她若知道接下來的情況超越她的能力所及,就算一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會答應走這一趟,她從來就不瞭解安曦。

“搞不懂你耶!來就來嘛,幹嘛帶這隻醜不拉嘰的狗啊?你以爲它會幫你的兇相加分吶?”李明惠一路在公交車上忍了半天?終於在程家門外,嫌惡地發出抗議。“你不懂啦!”他伸長脖子往大門裏窺探。“帶來就算了,還讓它戴口罩,怪裏怪所的。我看它不太好惹,你把它拴在門外好了,別嚇壞人家了。”她由衷建言。

他斜眯她一眼,不客氣地拒絕,“我千辛萬苦把它從我家搞出來,差點讓我奶奶發現,你要我把它留在外面,你當我神經病啊!”“喂,我是好心勸你,萬一它咬了人─喂!你按門鈴幹嘛?把泥巴留在外面啦!”

安曦二說不說,用力把了門鈴,一聲緊接一聲不放鬆,急切的程度令門內的人三並兩步衝來開門。李明惠窘不可抑,怕他壞事,一把推開他,擋在前頭,迎接開門的人。“咦?是你們啊?快進來快進來!你們太有心了,這麼關心老師。”程素聞笑容滿面,和上一次的心事重重判若兩人。

安曦魂不守舍,拽緊手裏的狗繩,程母看見泥巴,並不介意,還摸了摸泥巴的頭,“真可愛。”難得被衷心讚賞,泥巴竟乖巧地蹲坐,俯首任人撫摩。

寒暄一番後,李明惠開門見山問:“老師還好嗎?”“好、好,她沒事,”程母高興地直點頭,“這幾天她累了點,今天我讓她再休息天,明天應該可以上課了。進來吧!”

這麼說宋伊人應該是離開了?安曦思忖着,心臟隨之劇烈鼓動。隨着程母走進客廳,程父從報紙堆裏抬頭來,慈藹地朝他們笑笑,“麻煩你們來看如蘭了,真是好孩子,坐吧!”“我們想看看老師可以嗎?”安曦急問。“當然可以,她就在後院,起牀好一陣子了。”程父指向廚房的方向。

他走得飛快,跟不上步伐的泥巴東歪西倒地被拖着走,發出嗚嗚聲。院子不小,有二十多平,在寸土寸金的市區算是難得,程家非常能怡情養性,沿着院牆種了一排扁柏,白色矮籬內有含笑、七里香、桂花等聞香植物,中央有幾株不同色調的茶花,開得十分盎然悅目。程如蘭站在白色的鵝卵石鋪成的小徑上,彎腰俯看枝頭上的花蕾,對着身旁的男人代聲談笑,精神看起來不差。察覺身後的動靜,和如蘭的男人一齊看過來,雙雙站直了身子,訝異地直視他和李明惠。

“老師。”李明惠向前喚。程如蘭不解地眼神投來,審量李明惠,但盡有幾秒,但出現恍悟的表情,露出親切的笑意,顧然她高得李明惠,視線轉向後方的安曦,隨即一臉警戒,笑容勉強,像是想起了不愉快的經驗,與師生情份,她舉起手,說了聲:“嗨!安曦,你也來了。”

“老師。”他直勾勾盯着她,盯了約有半分鐘之久,她雖不自在,但沒有閃躲,倒是身邊的男人沈維良看出不對勁,對這個穿着制服、神情複雜難解的大男生興了困惑,隨口問道:“你們特地來的?請假了嗎?”“是啊,請了半天,今天早上課不多,都是複習考試範圍。”李明刊趕緊答。

安曦移開目光,寒意直趕四肢,不必再費力搜尋,那雙妙目已失卻了原有的溫柔和關注,眼睛騙不了人,他一直確信這一點,這次他看向沈維浪,從頭到腳地打量,一絲不放過。他漸漸明瞭,這個外形挺逸的男人如何能迷惑女人,連男人也不得不對他折服吧!宋伊人不過是其中用情最深的一個。然而沈維良選擇了美麗能幹的程如蘭,他並未對純良執着的宋伊人動心,安曦無從理解其中的曲折,只是打從心底確信,沈維良沒有處理好三個人的

關係,才讓一廂情願的宋伊人肝腸寸斷,猝死於意外,他不是直接的劊子手,卻是推波助瀾的始作俑者。

“說到這裏,明惠,班上覆飛考進行到哪裏了?可以請你明天抒發經一科的進度表交給我嗎?”程如蘭認真地問。這個要求當場令李明惠愕然。程如蘭是班導,複習考的進程應該瞭若指掌,爲何反倒向她詢問?但程如蘭不是第一次行止異常,李明惠一向是個懂事的好學生老師左右手,她識趣地應和:“可以啊!我明天一早就交給老師。”

安曦面無異狀,內心清晰無比;真正的程如蘭這幾天忙着填補空白的三個多月,她必是敏感的察知在迷茫昏蒙時做了一些她想不起來的事,她小心地不露破綻,努力恢復以入的記憶和舊時的生活態度,尤其是和沈維良的關係,安曦不經意看到,她和沈維良在背後十指交握,他們重新獲得了彼此。伊人呢?還會有誰記得她?

一股憤慨油然而生,他蹲下身,除去泥巴狗嘴上的安全罩,解開它脖子上的繩勾,親暱地拍拍它的背脊,湊在它的耳邊,悄悄下着命令:“泥巴,快去,看到那個漂亮的女人了嗎?你曾經想咬她的,記得嗎?現在就去嚇嚇她,我絕不會騙你,快去!”沒有人聽見表情善的他耳語些什麼,他慫恿着泥巴,渴望再一次看到失控的程如蘭離魂,他要宋伊人回來,不顧一切要她回來。

得到自由的泥巴,輕鬆地伸展腰身,抖抖糾結的毛髮,對着空氣檔聞西嗅,沒有做出攻擊的預備動作,反而原地抓耳撓腮起來。他不耐地皺起眉頭,沉聲下令:“去啊!不去我扁你。”

這句威脅它彷彿聽懂了,畏首畏尾地看了看安曦,慢吞吞向前走去,停在程如蘭足前。目光聚集下、泥巴沒有符合主人的期待長毛直豎、張牙舞爪、做出常有的備戰姿態,它低低嗚鳴,一下一下地舔起程如蘭的腳趾來,討好地搖尾乞憐。程如蘭不疑有他,俯身搔搔狗兒的頸項,妖聲逗弄:“安曦的小狗嗎?叫什麼名字?”

安曦泄了氣,伴隨失望而來的,是大量的憤怒,源源推動着他,讓他未及細想就下了決定。他霍然直起身,屈起了拳頭,迎向沈維良,冷不防欺身過去。沈維良的注意力完全在未婚妻身上,笑容持續着,當飽含恕意的揮擊掃過下顎,血腥味直竄口鼻時,他還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已仰倒在地。安曦橫跨在他腰腹,拳頭精準地落在那張完美的面龐上,每一拳都附加一句怒責:“都是你、都是你,是你這個混蛋!是你殺了她!就是你!”

一聲尖叫刺耳地響起,李明惠衝上前企圖制止瘋狂的安曦,“住手啦,你發什麼瘋啊!”安曦打紅了眼,揮臂將她甩了幾步遠。程如蘭怔上半天回神後,除了尖叫還是尖叫,尖叫聲引起了程家父母的注意,前後奔赴現場,程父不加思索,一舉擒抱住失去理性的安曦,拚命將他拖離毫無還手餘地的沈維良。安曦扭動掙扎,餘怒未消;沈維良奮力昂起上身,一臉紅腫,又驚又懼,鮮血不斷從鼻孔淌下;程如蘭扶起他,淚眼汪汪,“你有沒有怎樣?真是太過分了……”

“安曦你神經痛,你被鬼附身啊!”李明惠不敢置信,爬起來後直打顫。

“年輕人,到底是怎麼回事?維良得罪你了嗎?你們是第一次見面吧?”程每壓抑住慌亂,朝雙臂被控制住的安曦質問。他狠瞪着沈維良,“問那個混蛋啊·他心裏有數。”

沒頭沒腦的回答終於惹火了程如蘭,她起身回頭,走向安曦,揮手便是一記麻辣的耳光,“打你這個沒教養的學生!你今天要是說不出個合理的解釋,別想再待在這所學校。”

“誰希罕!”他仰起下巴,悴了一口,怒視她和沈維良,咬牙切齒,“別以爲你們可以逍遙,我要你們永遠記和宋伊人、宋伊人、宋伊人……”三個字如同符咒,把每個人都釘住不動。程父鬆開他,默不作聲和程母對望;程如蘭瞪目呆立,半晌合不攏嘴,沈維良忍着錯眩,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抹去一嘴殷紅,“你認識伊人?”安曦揉了揉發痛的指節,緊繃着臉,牽起縮在角落的泥巴,繫好頸圈,拍拍髒污的褲管做着離開的準備動作。

“我問你的話你還沒回答,你和伊人是什麼關係?”沈維良按住他的肩頭。他不客氣地揮落沈維良的手,再狎近對方的側臉,狀似耳語;“你沒有資格知道。你們一定會記得宋伊人,可惜不會讓你們很愉快。”沒有人再攔住他,沒有人打破沉默。

他自行步出程家,抬首望向明亮無雲的天際,輕輕說了聲:“伊人再見”風款款吹來,遣蜷環繞他,似無聲的撫慰。他垂首看着沾着血漬的右手,一滴淚從眼角滑落。他請了兩天假,對內對外都稱病,病名是腸胃不適,拉肚子。但是時候到了他照樣喫飯,喫完便上牀發呆,發完呆便昏睡,病容看不出來,比平日沉默倒是真的,走到哪裏都掛着興味索然的表情,問不出個梗。

他媽媽忍着不發作,坐在樓梯口最醒目的位置上觀察他的動向,他也不以爲然,經過電話機時總會望上一眼,電話多數時啞然無聲,偶爾響上一次又都是找他奶奶的,就是沒有學校的來電。程如蘭沒有告他的狀。第二天,他確實了這個事實,心裏並無僥倖的竊喜,只有省卻麻煩的輕鬆。可惜空洞的感覺並沒有放過他,鎮日如影隨形,耳機裏狂鬧的舞曲遮蔽不了,專心做深呼吸卻煩躁得想吼叫。

念頭一轉,趁奶奶出門,把泥巴偷偷抓進房裏訓練喝酒,酒是他奶奶精心泡製的寶貝人萋酒,才灌了三小杯泥巴就不支倒地趴在地猛吐舌,樂趣盡失。缺乏小酌對象,他獨自啜飲着悶酒,喝灑經驗屈指可數,只覺得還算順口,一杯接着一杯,無聊了,還從罈子裏挖出一小截像手指的華肉,咬了一口,淡而無味,隨手扔給地上發出怪叫的泥巴。

酒精逐漸發揮了力道,他渾身暖和,筋骨鬆弛,半躺在牀上瞪着天花板,身軀像浮游在雲端,軟綿綿失重無依,但緊黏不放的虛無感終至消失了。眼簾慢慢垂下,剛密合不久,就有人在叫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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