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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伊人》 / 謝璃 / 第5章 / 共22章

當他眼皮輕鬆的睜着直視天花板,陽光溫柔的佈滿一室,頰畔還有清爽的秋風輕拂,他就知道他完了,轉頭看一眼枕邊的鬧鐘,指針告訴他直覺完全正確,他遲到了。

“奶奶——”他怒火中燒地高喊,一骨碌翻身躍到地板上,抓起椅背上的制服胡亂套上頭,火速衝進於是洗漱,拚命撫平鏡子裏東翹西扁的刺蜻頭,幾次不成功,放棄整發,將衣襬扎進褲頭,抓起書包衝到樓下廚房。

暗沉的老木桌椅旁,老人慢條斯理喫着米粥,瞟了他一眼:“小子急什麼?又不是第一天遲到。”

“你知道我會遲到還不叫醒我?”邊抱怨一邊檢視今天的早餐內容。

“我遲早會死,能叫你到哪一年?把鬧鐘放遠一點,喫了虧纔會學乖。”

他置若罔聞,注意力在那些陶碗裏的醬菜,哀叫:“不是吧?又是粥?來不及了,有沒有別的可以帶走的?”

“饅頭。”老頭下巴示意電飯鍋的方向。

饅頭?暗地飄罵,還是抓了個白饅頭就嘴咬了一口,經過老人身邊,不忘踹了一下那隻目中無人的神經狗。

老人怒舉起柺杖,“臭小子,不踢他你不舒服,給我滾回來……”

他得意的笑,不到一分鐘已經騎着破腳踏車飛馳在屋外的柏油路上,老人的斥罵和泥巴瘋狂的吠叫已經隨風遠揚,手裏的饅頭三兩下就下肚,還是覺得餓。他不算矮,暑假連個月已經拔到了一米七八,但如果長期跟着他奶奶喫那些長壽素食,他不能期盼自己有傲人的胸肌。

其實對他而言,身形清瘦問題並不算打,壞就壞在他的長相,尤其是那些眼睛,他奶奶只一次說過:“男人生這副女人眼,以後有的苦頭喫!”

他像他過世的母親,深描的雙眼皮下,眼形大如杏仁,睫毛濃密,配上不夠粗獷的嘴鼻,雄性特質蕩然無存,他好幾次得板起臉才能阻止那位以成爲上流名媛爲大志的班花張若芸試圖替他上粒,張若芸信心滿滿對他保證:“包你變成美型男一枚。”

他幽默感不夠,毫不考慮就把一頭柔軟層次給剪了,恆久保持參差的五分頭。爲了淡化那雙眼睛的陰柔感,總是半垂着眼走路,見人僅釋出三分笑,表情不多,久而久之,真有那麼點高深莫測的味道。

“可是我還是他媽的餓。”他不禁譏諷出粗話,轉個大彎,在人煙稀少的省道行進。

羣華高中位於鎮外兩公里的校外,通常在看到警衛處前,他就會提早彎進一條隱祕的山徑,騎到顛簸處才牽車步行。

深秋已降,風一波波往身上掃,腳下落葉憲章作響,草木的氣息一鑽進體內,所有的緊張便慢慢被淡化了。

他腳程比平時略快,左轉右拐不久,見到前方一從野牡丹,就是路徑中段了,不經意一瞥,樹縫間似乎有一抹白色,不太自然的搖晃,很快消失在視線死角。

他興起了好奇,扛起車子小跑追過去,開闊的四周卻一片樹海,沒有不尋常的現象。他在拐進下一個彎道,樹林間又捕捉到那片白,隔着十公分,忽隱忽現,他追上去,終於在曲折的小徑變直後,得到了答案,一個穿着白底花裙的女子在獨行,似乎也在趕路。

雖然大爲錯愕,他並沒有停下腳步,前方的女子聽見了碎葉聲,戒備的回首張望,隔再遠,他都不會錯認那位女子就是程如蘭,經常容易受驚的模樣。

這是怎麼回事?他頭頂冒出個大大問好。

兩人越發靠近,他心中的疑團就越滾越大。這個難以預測的女人,冷不防就失去一是,害他被班上同學嘲諷了好幾天,卻又百口莫辯。誰會相信他的描述?都說他豔福不淺。不知道他連做了三天的怪夢,夢見程如蘭昏死以後再也沒有醒過來,大家直指他是兇手,自此以後,他自動和程如蘭保持相當的距離。

他盯着她,她的眼珠比一般人淺,但此刻看上去再正常不過了。一個月前的異象難道是他的眼花?不可能?他是班上唯一一個上了高三仍保持1。2視力的奇葩。那日他近距離和她相視,她的眼瞳根本就是真空的,卻飯活人該有的神采。

他理不出個頭緒,胸口總有着一股說不出的怪。

“安曦,不是快遲到了嗎?”程如蘭笑得勉強,試圖擺出的老師姿態掩飾不了被撞見的尷尬。

“老師,怎麼在這裏?”他答非所問,注意力放在她的高跟鞋。她纖白的小腿上都是草屑和泥巴,昨晚下過一場雨,草木中含有大量的水分,她何必挑這時段踏青?而且是在這種只有挖筍老農纔會涉足的地方。

“這裏很好啊,我喜歡散步。”

這是他第一次碰上說謊很糟的成年人。她的臉頰染上一小片紅暈,垂着手佯裝觀察身邊的植物,兩手在背後絞成一團。

一陣安靜,覺察到他的不信任的目光,她站直了,撫了撫耳際的髮絲,羞澀的說道:“其實我不喜歡走大門,路上沒什麼樹蔭;而且不知道爲什麼,一進門,老覺得許多人在盯着我瞧,我很不習慣。那天看你走這條路,我想應該不太有人發現,所以走了一次,沒想到這裏的景色還不錯,就是蟲子多了點……”她忽然打住,認真的問:“你知道爲什麼他們老盯着我看嗎?”

這又是他頭一次碰上這麼輕易將心事和盤托出的成年人,哪像他奶奶,無論耍任何招都別想敲開她那張滿口假牙的嘴說出他親生父親的去處。

他揚揚手,“沒什麼啦,大概看你漂亮!”

“哦?”她歪歪腦袋,摸摸臉蛋,面露失望,“是這樣的嗎?”

雖然他順口胡謅的一個理由出來,但是她的反應也未免和一般女人差不多,難道她渴望聽到他直言“所有人愛看你因爲你可能被車撞壞腦袋”嗎?

誠如蘭臨危受命街上畢業班,顯見消防隊她的專業能力的肯定,但是這個肯定不久便在學生嚐鮮的熱潮漸漸消退後,暴露出諸多的疑點。

比方說,程如蘭謙和又禮貌,說話的分貝從未高過正常人的平均值,難以製造恐嚇的效果,加上她的價值觀異於一般執教老師,學生常有的不良作爲很難激怒她,所以這個班的風紀秩序前幾周下來敬陪末作,班上一不小心就處於亂哄哄的場面,從走廊經過這個班,總能聽到風紀股長李名惠的尖叫聲夾雜嬉笑怒罵中。

此外,程如蘭的課堂表現平平,內容不精彩,多半是照本宣科,她的音質青嫩,聲線又多保持固定的頻率,上課不到二十分鐘全班陣亡一般,睡得不省人事。

再者,最遲鈍的人都看得出來,程如蘭時常以不注意,就陷入了心不在焉的初審狀態,有時在批改作業,有時則是在書寫板書的時,有時在和學生對話中,總之她的斷電現象無時不刻的發生,學生相繼心生古怪,滿腹狐疑,但她太溫和了,像只無害的馴鹿,發呆的神情又稱得上可愛,這一點倒是無人苛責。

然而,重點是,從前的程如蘭哪裏去了?

這一點不是粉飾太平就能過去的,於是,她成了教務主任常召見的對象,據李明惠的線報,誠如蘭在教務主任的面前姿態故我,答話慢半拍,也不據理力爭,表現不但離伶牙俐齒有一段距離,偶爾還會冒出個令主任傻眼的回答,讓主任事後一張紅臉像暴開的西紅柿。

事情加油添醋傳開後,她無視上級壓力的隨行反倒令那些對她能力有質疑的同學另眼相看,不論是有心還是無意,學生開始巧妙的替她護航;既然班導如次另類,他們只好自立救濟,免得程如蘭學期結束後因不適遭校方免職。

“對了對了,不必管那些白癡,老師,你想走大門就走大門,這裏蚊子多,會把你的臉叮成豬頭的。”

“我可以噴防蚊水,我不喜歡他們那樣看我。”不等他說完,她旋身繼續向前走,不知是沒有意識到,抑或是不介意他的粗言,沒有顯露被冒犯的不悅。

他發呆了一下,接着懊惱起來;他的私人領地被迫和他人分享,而且不必經過他的統一,就得拱手歡迎,這是他的運氣吧?

到了塌口,她想到了什麼,不自在的提起,“對了,安曦,你不會告訴別人我不走大門的事吧?”

“……不會!”怔了兩秒,他立即一臉誠摯,“這是老師的祕密阿!”

她露出了滿意的笑,躡手躡腳的跨過塌口,拍掉腿上的粘物,從手提包拿出一把傘,撐開後,繞過樹幹小時在他視線中。女人愛美真不怕麻煩,隨時記得遮陽,難怪她比印象中更白皙了些。

搖搖頭,抿着一線的脣角輕泄得意。

祕密阿!又是一個不請自來的祕密,把這些祕密關在腦子裏有什麼用呢?不好好利用太可惜了,也許以後不必再背那些拗口的古文,也不必再考小考,搞不好無聊的週會也可免了…

只是,如今程如蘭的思維異於常人,若他有所要求,她搞得懂他的暗示嗎?

他搓搓鼻樑,忍不住懷疑起來。

程如蘭伸出食指,在臺面是輕輕一按,指腹隨即沾滿了薄薄的灰塵。梳妝檯上迭堆的彩妝品,成列的香水,散放的髮飾耳環,已經有一段時間乏人問津,依照她現在的習慣,恐怕還要冷落它們一段時間了。

現在她開始苦惱,幾分鐘前,她隨意從衣櫃取了見最不惹眼的洋裝換上,臉上輕抹一層乳液,以她感到最自在的模樣走到了客廳,意外的,接受到家人的異樣的眼光,尤其是程母,欲言又止了一番,纔開口:“小蘭啊,你是不是應該……”

好好整裝一下。

她知道爲人母的想法,但說不出個好理由,淨是笑得歉然。程父將報紙擱在一邊,善解人意的解圍:“有什麼關係?自然就好。維亮不是外人,不會在意這些的”維良是她名義上的未婚夫,如果不是那場車禍,本來應該如期舉行訂婚禮。

“媽,別老囉嗦小蘭,我那件西裝改好了沒?”這是程如蘭的大哥,對她眨眨眼,和父親同聲同氣的他,表達的是同樣的無聲語言——沒關係,想做什麼就去做吧!經過醫院那段生死交關的歷程,他們極爲珍惜“乍看”完好無恙的小妹平安迴歸從前的生活,縱使她變得記性差了點,動作慢了點,習慣怪了點,脾氣也好得多,也無損於她是程家小女兒的事實,更何況醫師叮囑過,這麼嚴重的撞擊,完全沒有影響是不可能的,他們一點也不介意。

但是她相當的介意,而且渾身不自在,所以草草用完早餐,她又回房,對着一室陌生卻必須努力熟悉的一景一物枯坐。接下來,她該思量如何面對即將來訪的沈維良,這又是一個難題。

怔了半天,隨意旋開一隻橘色脣膏,對鏡抹上脣瓣,忽然怔怔看着鏡中那張臉,十指自額頭兩腮,慢慢摸索下來,下滑到胸口、腰際、打住,喃喃自語起來:“原來他喜歡這樣的臉、這樣的身體,還有這樣的心,我怎麼都不知道?打扮?他也喜歡女人打扮的漂漂亮亮?我是傻子,什麼都看不清,反應慢半拍……”她咬着脣,猛然抓着腦袋自責。“但是他不應該,不應該……”拳頭錘擊檯面,禁不住嚶嚶啜泣,淚水蔓延了兩隻手掌,瞬間又止聲,“不能哭,不能哭,一切都過去了,哭也沒用……”

她深吸一口長氣,抑制奔騰不已的悔恨。她不能無端失控,上次就讓那個行事特異的安曦給撞見她失態的樣子,他看起來大而化之,沒問些什麼,但絕非無心眼,這段時間她一定得撐住。不過有時候真難防範,比方說那隻其貌不揚的老狗,竟然一眼看穿她,當場把她嚇得魂飛魄散,不支昏倒,成了一樁笑話。對了,狗,得多注意狗!幸好程家沒養狗,她可不能三不五時昏倒讓人生疑。

“小蘭,維亮來了,現在方便嗎?”程母將輕掩着的門推開了,探頭問道:“啊?方便,我現在沒事。”她從座椅上侷促的站起來,背抵着梳妝檯。

昨晚沈維良來電告知今天將來拜訪事,她已入睡,沒有親自接聽。今早被知會後,她開始坐立難安,和前兩次見面相較,並沒有漸入佳境,反而更加惶惶不安。到底該如何面對他?她一點概念也沒有,她甚至無法想像,因爲一旦進入想像空間,就會引發心痛,一心痛必然導致失常,一失常絕對嚇壞一干人等。

“如蘭?”沈維亮不知何時已走進她,困惑的抬起她下巴,一臉憂心,“你哭過啦?”手指掠過她臉上的一方溼痕,她嚇得倒退一大步,避開他的撫觸。

沈維亮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顯得很突兀,但程如蘭過於生分的舉措讓他不敢再冒進,他想了一會,自行坐在牀沿,輕快道:“這次出差忙了一個月纔回來,一陣子沒看到你,我們好像更生疏了,一點也不像快要訂婚的情人,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她聆聽着,緩緩抬眼,鼓起勇氣注視他。

“你要不要考慮休一段長假?每天開三十分鐘的車到郊外上課對你的身心總是負荷,依你的情況,請長假校方應該不會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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