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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覺瑛格格》 / 湛清 / 第2章 / 共21章

長陽郡王府內,後院裏的奴僕來來去去,這個午後府裏氣氛有些緊繃,每個人幾乎都不大說話。

覺瑛努力擰乾手裏的被單,然後踮高腳尖使勁地將被單甩過竹竿,然後再用力地攤平,就怕留下縐痕。

就在此時,一陣細嫩的哭聲從牆角傳來,她抹了抹臉,轉身一看,只見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哭哭啼啼地走進這院子。

「杜鵑,發生什麼事了?」覺瑛走過去,看到小丫頭手背上的傷痕頓時倒抽口氣,抓過她的手來,拉開袖子一看,果然有一條又一條的鞭痕。

「我……覺瑛姊姊!」杜鵑抽抽噎噎地扯住她的袖子。「我打翻了茶水,被李嬤嬤瞧見了,所以就挨鞭子了。嗚嗚……我真的不是故意跌倒的,這個花盆鞋好難穿喔。」

杜鵑是剛進府的小丫鬟,年紀輕輕就離開父母出來討生活,讓覺瑛很憐惜,所以總是忍不住想照顧。雖然覺瑛自己的處境也好不到哪去,但能力範圍內她總是照看着這個小她好幾歲的小妹妹。

「妳以前從沒穿過花盆鞋,自然不習慣,多練習練習,以後就會來去自如了。」覺瑛拍了拍杜鵑的肩膀安撫。

花盆鞋是旗人的裝束,她們這些進王府幹活的奴僕都是漢人,剛開始不習慣是正常。偏偏管她們這些下人的李嬤嬤是個挺刻薄的人,動不動就打罵,她真擔心小杜鵑會挨不過去。

「可是覺瑛姊姊,妳就走得很好,好像天生下來就穿這鞋似的,一點都不怕跌倒。」杜鵑抹了抹臉說。

這點倒是連覺瑛都感到奇怪,她既然會被賣進府當奴僕,應當是個漢人沒錯。但她第一次穿上花盆鞋就很自在,不僅走路不打結,小跑都沒問題,彷佛她已經穿着這鞋很多年了。

說穿了覺瑛的處境並沒比杜鵑好到哪去,起碼杜鵑還有家可回,但是她被自己表哥送進王府當差已經兩個月了,她一次都沒再見過表哥。表哥說她沒其它家人了,這幾年都是他照顧她的。因爲他現在成親了,沒能力再白養個表妹,所以才送她進王府當奴僕。

所有有關她的事,她也只能聽表哥說了,因爲她沒了記憶,而且若不是表哥告知她名字,她連自己叫什麼都不知道呢!

據表哥說,她因爲跌傷了頭,所以失去了記憶。她偶爾會感覺頭痛,但卻什麼也想不起來。而自稱是她表哥的男子,她其實沒有任何熟悉感,反而隱約覺得反感,她想或許是失憶之前,表哥對她並不如他聲稱的那麼好的緣故。因而對於這個把她扔到王府就不見人影的表哥,她一點都沒有思念之情。

就這樣被唯一的親人拋棄,她應當不免有些怨懟纔是,但她心底卻毫無這樣的情緒,彷佛那表兄原本就是個毫無干係之人。雖然她也覺得怪異,但也莫可奈何了。

「其實穿這鞋也不難,我教妳吧!」覺瑛將杜鵑帶到旁邊角落。「妳記住喔,不管動作再大,身子要打直,只有手腳去動,這樣就不會失了重心跌倒了。」她說着還示範了一下,挺直背脊在院子裏頭走上兩圈。

「妳走得真好看,簡直像是天生的貴族一樣。」杜鵑羨慕地說。

杜鵑覺得覺瑛不僅走路的姿態,就連說話的神態看着都挺高雅,怎麼看都不像是當下人的人。可是李嬤嬤對覺瑛也很苛刻,時常要她幹很多活兒,這個在她們後院的下人房裏無人不曉。尤其是覺瑛剛來時,好像什麼活兒都不會做,惹得李嬤嬤成天獅吼。好在覺瑛學得還算快,現在已經能在李嬤嬤的眼皮底下勉強過日子了。

「妳別淨是瞧,照我說的走走。」覺瑛拉了拉杜鵑的手說道。

兩個人就着院子的空地練習了幾圈,杜鵑好像逐漸能摸到竅門了,只要別太緊張,應該不至於再犯錯。但是才練着,一個丫鬟走了過來喊道:「妳,小丫頭,廚房大娘熬好了甜湯,讓妳送到主子房裏。」

「王……王爺?!」杜鵑聽了肩膀馬上垮下。

「這位姊姊,王爺房裏不是有專門伺候的丫鬟嗎?怎麼會請後院的傭僕送呢?」覺瑛微皺着眉頭問。

在長陽郡王府裏,奴僕人數衆多,大致來說還分爲前院跟後院幹活的。前院大抵是直接服侍主子的,而後院的僕人大多是幹些粗活的。一般來說,前院的差事比較輕省,還可以直接面對主子,討主子歡心,如果做得好也容易被打賞。但這是一般的情況,跟這王府的狀況可不一樣。

這郡王府裏的人都很怕一件事,就是去伺候王爺。雖然王爺去了南方賑災兩個月,昨天纔回來,但這位爺兒的惡名昭彰,覺瑛可是早聽到不想聽了。據說主子喜怒無常,脾氣更是嚇人。只要不合他心意,罵人還算是好的,被打的也算幸運,至於那些不幸的都被送出府去,此後下落不明,一些傳言都相當可怕。

「服侍主子的人一天內已經換過兩、三人了,我們人手也不足。小丫頭,送甜品過去時可得謹慎小心,剛剛我們前院的舞蝶才被主子打折了手臂,現在還躺在房裏哀嚎着讓大夫治療,妳可別再犯錯惹主子心煩。」那丫鬟朝杜鵑交代着。

「打折了手臂?」杜鵑臉色發白,雙腿發抖。「不成……我一緊張肯定會犯錯,萬一跌倒了怎麼辦?王爺說不定要了我小命。」

剛剛纔捱了一頓鞭子,杜鵑眼淚都還沒幹,這會兒讓她去服侍王爺,怎樣都覺得前途無「亮」。

雖然王爺脾氣不好,陰晴不定,但是畢竟年輕,才二十五歲就權勢滔天,總有一些不怕死的女人想親近他。那個舞蝶可是前院裏最具姿色的丫鬟,聽說其它丫鬟都還得讓她幾分,她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親近主子,盼就盼王爺能瞧上她,如果能當個侍寢丫鬟,那身分可是連翻了好幾級。

但是連貌美如舞蝶都被折斷了手臂,杜鵑怎麼從前院活着回來?這一點覺瑛也很擔憂。

「不管了,妳快點去。不快點,等等斷手的搞不好就是我了。」那丫鬟催促着,不管杜鵑臉色慘白,硬拖着她走。

「等等。」覺瑛看不下去了。「我替她去吧,請指引我主子寢居的方向。」

「覺瑛姊姊!」杜鵑感激地眼眶含淚。

「多練習練習,別緊張,我去去就回。」覺瑛安撫着,然後喊着那丫鬟。「快點走吧,不是說耽擱不得嗎?」

看覺瑛那毫不猶豫的命令,那丫鬟竟然也忍不住服從了她的話。不過只要不是她自己去送,誰去都無所謂。

*

丫鬟領着覺瑛去端甜湯,然後指了指王爺的寢居方向,人就不見了,覺瑛只好獨自端着那紅豆甜湯,走進主子居住的院落。

她低着頭進屋,眼角瞥見一個高大的身影佇立在窗前,她不敢多看,隨即垂下頭。「王爺,甜品已經送到,請主子趁熱喝。」

她將甜湯擺放上桌,還把調羹都擺好,這才退到一邊,斂眉垂首,隨侍一旁。別看這小小的動作,她可是練習了好久。因爲她老是忍不住與人四目相對,這對一個傭僕來說是件非常要命的壞習慣。關於這個習慣,她不知道被李嬤嬤罵過多少回了。

「擱着。」齊爾勒頭也不回,就只吭了一句。

但因爲主子沒讓她退下,覺瑛也不敢擅動,只好繼續站在屋角。不過站久了總是無聊,她忍不住抬頭偷看這個傳說中比鬼魅還恐怖的主子。

他真是一個高大的男人,身材頎長,雖不似武將那般虎背熊腰,但是肩寬體壯,光是背影看起來就極有架勢。從她的角度看他,臉龐的線條剛毅,下巴緊繃的線條顯示出他此時可能正抿緊嘴,看起來這位爺心情確實不大好。

她的目光流連在那剛毅的線條上,雖然僅能看見部分的臉龐,卻已教她無法移開目光。而他的背影直透着孤絕的氣息,是那樣的孤冷清寂,她震懾得遲遲無法移開眼神。

爲什麼這樣一個男人會脾氣暴躁,陰狂肆,使得周遭人都不敢靠近?他如此年輕,卻權勢滔天,坐擁這郡王府,怎麼看都不該如此不開心。覺瑛忍不住對他起了好奇之心。

但這好奇之心馬上替她惹來麻煩,因爲齊爾勒一轉頭,就抓到她緊盯着的目光。她雖然反應極快迅速移開眼,但是剛剛入目的那張臉龐依然讓她心裏一陣亂。

僅僅一眼,她就記住他那剛毅的臉部線條,那刀鑿的五官如此生硬,濃眉斜飛入鬢,帶着幾分天生的威嚴。那雙眼冷厲尖銳,但她卻瞧見那之下的不安與狂亂。即便他那筆直的鼻樑跟緊抿的薄脣如此冷厲,都沒能嚇退她,讓她直想再看一次那雙眼眸。

「新來的?」齊爾勒逮到了她的眼神,嘴角浮起一抹譏諷的笑。這個丫鬟對他的好奇掩飾得真差,他剛剛纔折斷一個丫鬟的手臂,難道她沒聽說?

他剛從南方賑災回來,回到京城已經三天,卻是今天才有機會回府。忙了兩個月,他跟皇上報告過後,皇上還留他在宮裏商議一些事情。原本他已經夠疲累,出宮前又遇到剌赤特那傢伙,硬是找碴地抓住他,半點不掩眼底的嫉妒跟憤恨。

他纔不在乎剌赤特有多恨他,他去南方賑災是因爲皇上要他辦差,他去了,辦妥了,回來交差。但一入宮裏,就免不了碰見不想見的人,尤以這個剌赤特爲最,他連應付對方的惡意都覺得浪費時間。

好不容易回到王府休息,一個花枝招展的丫鬟馬上惹他發怒。那個丫鬟從進他屋子開始就不斷用眼神勾惹他,手也有意無意碰觸到他,他對於這種不請自來的投懷送抱一點興趣都沒有,折斷她的手僅是因爲他非常討厭旁人不經同意地碰觸他。

但是眼前這個新來的丫鬟卻一點也不怕他,不急着離開,還抬起頭來猛瞧他,教他滿想好好教訓一下這丫鬟。

「回主子的話,覺瑛進府兩個月了。」她說着又忘記地抬起頭來,遇上他譏誚的眼神,才趕緊低頭。

可惡,當個僕人還真難,她怎麼就學不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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