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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聖旨到》 / 衛小遊 / 第10章 / 共23章

這是她第一次下田。

以往,在立春後的第三日,都是父皇帶領百官到京畿東郊的公藉田,在百姓面前,舉行祈榖祭祀的儀式,透過帝王親力下田的舉動,體察百姓耕作的辛勞,並藉此讓昊天上帝知曉,這是一位勤政愛民的君王,祈請上天能護祐秋季的豐收,使人民不受飢餓所苦,讓太倉糧食充足。

如今,輪到她坐上了帝王的大位,這工作也輪到她手中。

“陛下,請。”司農官將翻土用的耒耜交到她手上。

麒麟接過那十分沉重的耕具,依禮,她必須將耒耜插入土裏,向前推三次。

深吸一口氣,她推了耒耜,但一端插入土中的耕具卻沒有翻動田壤。

糗了!麒麟臉色瞬間發白,她使勁再往前一推,卻只是讓耒耜的尖端更深地插入田地裏,仍舊文風不動。

第一次下田就出狀況,真的不是麒麟樂意見到的。她額上開始冒汗,想要假裝不在意身後百官的視線和想法。

儘管如此,她還是敏銳地察覺到自己就快要被在附近觀看的百姓們嘲笑了。

小小的身軀使盡全力推着耕具,想完成眼前這‘簡單’的任務。

年方七歲的帝王,在發現手中耕具幾乎深深插入田地,拔不起來之後,神情慘惻,卻固執地不肯放開手,繼續使力,企圖力挽狂瀾。

“三推了,陛下。”一雙有力的手接過她手中的耕具,輕輕一挪,便將深埋土中的鐵製耒耜給抽起。

“太傅……”麒麟快要哭了。

婁歡接過耒耜,順勢先往前三推,後五推,連同麒麟應該翻的田土一道往前翻去,而後纔將耕具交給太師及太保。

春耕時,天子三推,三公五推,羣臣九推。

當麒麟站在耕位上,看着百官輪流耕田的時候,婁歡輕聲道:“翻土的時候,力道要使對方向,土才翻得起來。”

“太傅……”麒麟眨去教人尷尬的淚霧,不許自己哭。因爲,太傅說過,當君王的人,不能在百官面前展現軟弱。

一隻大手遮住她泫然欲泣的雙眼。“微笑,陛下,看着你的臣子合力將這片田犁好,記住下回你耕田時,應該要怎麼做才能推動耒耜。瞧,不難吧?有些事情,陛下終究得學會如何獨立完成纔是。”言下之意,彷彿他不會永遠陪在她身邊。

聞言,麒麟瞪大眼眸,忍住緊緊捉住婁歡的衝動,焦急得幾乎壓不住聲音道:“不可以,太傅,朕要你永遠留在朕的身邊,不准你離開。”

當初就說好了的不是?她當他的君王,他當她的臣子,只要她在位一天,他就必須與她一同揹負起這國家的重擔。他不可以丟下她,自己一個人逃走!

“陛下的力氣還不夠在,等明年來耕田時,應該就拿得動耕具了。”

“太傅,答應我你不會逃走。”

“啊,瞧,太保翻到蚯蚓了,看來今年也是個豐收年呢。”

“太傅……”

就這樣,一個早晨,百官輪流翻着田土,將一片公田給犁好了。

而這對君與臣之間的較量,才正要開始。

“麒麟,好點沒有?”

保保關切的聲音像自遠處傳來,聽得不是非常清楚。

想回應一聲,但體內燒灼的感覺與悶痛,卻使她眉頭緊蹙,沒有辦法睜開沉重的眼皮,回應保保的關心。

她按着下腹,覺得自己就要痙攣到快死去了。好痛!

一隻溫柔的手拿着柔軟的布巾擦去她額上冷汗,麒麟的意識在縹緲之間,隱約知道身邊圍繞着不少人,但她睜不開眼睛。

“梅御醫,陛下究竟是怎麼了?”婁歡站在牀邊,瞪着緊急被召來帝王寢宮爲麒麟看診的老御醫。

今天清晨朝議時,雖然隱約察覺麒麟的表情有些不太對勁,但婁歡以爲那是因爲麒麟聽到歧州的事件平定後,被生擒的州司馬在押送入京受審的途中服毒自殺的事,心中感到憂悶,纔會顯得不樂。

趙清的先輩是開國功臣之一,與皇族交情甚篤,雖然只是庶子,但趙清的舉動仍然迫使麒麟必須處理趙氏族人是否叛國的問題。

叛國之罪是九族連坐。麒麟一直都是不喜歡這條律令,登基至今,尚不曾執行過重大的刑罰。

距離上回西歧州牧入京的事,已經過了三個月了,時序來到盛夏。

這三個月來,麒麟的表現始終兢兢業業,彷彿脫胎換骨了般,每日都準時出現在朝議上,對於帝師與羣臣們的請求,也都保持耐性,儘可能多方徵詢羣臣意見後再妥善地處理,就像是個‘稱職’的君王……非常稱職。

有一度,婁歡幾乎要以爲,麒麟已經長成爲一位有爲的君王了。但她眼中偶爾流露的複雜神情,卻使婁歡隱隱憂心。太保警告過他-

“太傅,麒麟已經很努力了,請你體諒她並不只是一個帝王的事實。”

太保那句話,婁歡一直沒有沒有領悟過來。

今日朝議結束後,臉色相當蒼白的麒麟竟從玉座上跌下來,嚇壞了一票大臣……當時他距離摔下後失去意識的麒麟只有一步之遙,沒有多想,他已經抱起她直奔帝王寢宮。

御醫稍後趕至,但麒麟不知從何處流出的血已經沾染在他的深色衣袖上,令他怵目驚心。麒麟到底是怎麼了?

梅御醫沒有立刻回答婁歡的問題。他先詢問了負責照顧帝王飲膳的宮人,柔雨領着宮人逐一回答麒麟近日的包含狀況。

“最近天熱,陛下喫了不少生冷的食物吧?”梅御醫問。御膳房那裏有他親自開出的食單,照理說,陛下不應該喫進太多不適合她體質的東西。

宮人的回答並不出人意料。“陛下最近食慾不佳,很少進食,偶爾有看到她偷偷喫了一些甜食和點心,還喫了好幾次的冰。”

“對不起,因爲最近真的太熱了。”太保承認道。是她帶着麒麟一起偷喫冰的。她們將藏在地窖裏的冰磚搗成冰泥,再淋上櫻花醬,甜蜜清涼地喫了消暑。

“偷喫生冰啊……”很像是這位少帝會做的事。就算早就已經交代過,不可以喫生冷的食物,特別是冰,但要她乖乖聽從醫囑,恐怕還是做不到吧。

婁歡在一旁耐着性子聽着御醫和宮人的對話,一邊心生疑惑。他不知道麒麟的身體狀況竟這麼虛弱,包含不能有一點生冷?過去她並沒有這樣的問題。

問完了話,梅御醫調配了幾帖去瘀逐血的藥,讓人煎煮後,準備讓麒麟服用,隨後又對太保道:“太保,你實在不該跟陛下一起偷喫冰,那樣對你們很不好。以後別再喫了吧,不管天候熱不熱都少喫爲妙,記住了。”

太保猛點頭的同時,婁歡終於忍不住再次詢問道:“梅御醫,陛下到底是怎麼了?她病了嗎?”爲何太保和宮人們似乎都已經知道麒麟有這樣的毛病?

梅御醫這纔看向婁歡,微微欠身道:“太傅,陛下沒有生病,請寬心。”

婁歡雙脣緊抿。他衣袖上明明還沾有麒麟的血,沒生病或受傷,怎麼會流血?

老御醫有些好笑地看着婁歡,突然有一點無法將他跟那位向來英明穎悟的天官長聯想在一起。世人傳言,婁相上通天文,下知地理,他竟然獨獨不解醫理?或者只是單純的,聰明人也有糊塗的時候嗎?

“太保,你沒有告訴太傅嗎?關於陛下的身體狀況?”幾個月前就該知道了的,不是嗎?他還以爲無所不知的婁太傅,應該早就知道君王的狀況呢!但看來,太傅似乎仍然不知道。

“有啊,我說了啊。”太保很冤枉地道。

婁歡的脣抿得更緊,轉頭問坐在一旁,正安適地讀着書的太師。

“太師,太保是否告訴過你我陛下的身體狀況?”因爲君王還未成年,太保仍然負有照顧君王安康的重責大任。

太師的目光不曾自書本挪開,只輕聲回答道:“說過了。”

婁歡略略喫驚。知道太師從來不打誑語,如果他說‘太保說過了’,那麼太保的確已經告訴過他。問題是,他不記得太保告訴過他有關麒麟身體狀況的事。

他努力回想着近期太保曾經跟他有過的幾次談話內容。

印象中,最常出現的幾句話隱隱浮現在腦海中……

太傅,你可知道……麒麟她不只是一個帝王而已?

太傅,麒麟已經不再是個孩子了,她……

她如何?婁歡莫名所以,直到他捕捉到幾名宮人略帶羞赧的表情。

太保突然笑道:“看來咱們的婁太傅終究也有不明白的事呢。”

宮人們掩嘴笑了起來。

瞥見御牀上的微小動作,太保眨了眨眼,又道:“也是。婁太傅幼年早孤,又沒有姐妹,甚至守身如玉,不近女色,難免在這方面有些無知。”

太傅的‘無知’,讓婁歡素來高高在上的宰相地位突然降了好幾階,使他不再如天人那樣高不可攀,展現出平凡人的一面。

很難得見到婁歡這個樣子。他總是戴着遮住半面的面具,若非相識已久,大概捕捉不到他眼中一閃而現的困惑。

該不該給他來個當頭棒喝,趁現在讓他震撼一下?他總是不把麒麟當成一個女孩子來看待,如今即將嚐到苦頭了吧。太保有一點壞心眼地想。

“婁太傅,記得嗎,我告訴過你,麒麟已經不再是個孩子……”

婁歡微點頭,沉着地,他豎耳傾聽。

“那麼,你應該推想得到,對一個十六歲的女孩來說,麒麟有這樣的變化是正常的吧。她-”

“保保別說。”

在婁歡意識過來之前,麒麟醒了。她苦惱地按着疼痛的下腹,記起先前在大殿裏痛到滾下玉座的事。

好丟臉。在太傅面前表現得那樣軟弱……不該貪嘴的,嗚,痛死人了!明明前幾回都還算可以忍受的,怎麼才喫了幾回冰就痛成這樣。難道不聽梅御醫的飲食建議,就會遭到如此報應?可是保保也喫了冰,怎麼只有她痛得這樣厲害?唔,不過保保身體也不強壯,還是別像她這樣痛纔好……

婁歡看着麒麟不肯示弱的蒼白小臉,隱隱約約拼湊起梅御醫和太保那極爲強烈的言語暗示-十六歲。女孩,忌喫生冷,下腹疼痛。

躍入腦中的第一個可能性,教從來不曾往這方面留意的婁歡着實喫了一驚,瞪着印染在他黑色的宮袍上,看不太出來的血紅印子。

麒麟的血。

神奇的,讓婁太傅的耳根泛紅了。

一直留心着婁歡反應的麒麟立刻看見了。她沒由來的慌張起來,轉頭看着一旁道:“咦!太師,你手上那是什麼書?”怎麼好像似曾相識?

麒麟的問話立刻讓衆人的目光轉往太師手上的書冊。

只見太師以衣袖巧妙地遮住書名,無論衆人如何央求,都不肯示衆。

當衆人將注意力轉放回太傅身上時,婁歡已經鎮定下來。

由於麒麟的目光始終放在婁歡身上,不曾移開片刻,因此她沒有錯過那發生在太傅身上的小小震驚與失措。

生平第一回,她見識到了太傅這難得的反應。而他會有這反應,竟不是爲國家大事,而是爲了她宋麒麟如此微不足道,不值得一提的女兒祕密。

難道,會是因爲太純情的緣故嗎?

一個猛然跳入麒麟腦中的念頭,使她詫異起來。

過去她從來未往這方面想,只以爲婁歡是因爲勤於國政,才無心於男女的情事,不近女色。但剛剛,太傅那‘純情’的反應,她沒有看錯吧?雖然戴着面具,但婁歡確實臉紅了!這奇妙的變化,怎能讓人看見而到處宣揚,破壞了其中的樂趣!

儘管下腹仍然因爲天癸的關係很不舒服,但麒麟仍然覺得爲此犧牲了一本《弁而釵》,算值得了。

太師,那本《弁而釵》就送給你吧!早知道你對男色這麼有興趣,我會多買一本送你的……不過不要緊,反正她還有其它的……只因爲值得啊。

畢竟,就這麼一瞥,她似乎看穿了太傅的面具,在那短暫的瞬間,發現了婁歡不爲人知的另一面。她好奇極了。

麒麟毫不迴避的目光首次讓婁歡感到意外地困窘,卻仍勉強表現出平日冷靜穩重的姿態。

必定是因爲早先麒麟無預警地跌落在地,擾亂了他素來引以爲傲的冷靜。

他恢復過來,看着半躺坐在御牀上的少帝……

麒麟是一個女孩子。

太保先前的話終於落入他的心中,生了根……

從前,她年幼稚氣,婁歡從來不曾看見帝王身份以外的麒麟,直到今日,知道她月信方至,察覺了那與男子截然不同的內在變化,他才赫然明白太保話中的涵意。麒麟是這皇朝的帝王,但同時,她也是一名女子。

此時她正半躺在御牀上,不似平時總是穿着中性的帝王袍服,她身上只着單衣,略帶金棕色澤的髮絲垂肩披下,與發同色的雙眸熠熠生輝,舉手投足無不帶着天生的女兒氣質,且正興味盎然地回應着他的審視。

曾幾何時,眼前的少女,也有了他無法理解的深仇,不再是過去那個他一眼便能看穿的幼主了?

起碼此時,她看着他的眼神便令人費解。她在想什麼?

“陛下,你在想什麼?”

是在憂慮不知道該知道處置日前意圖所亂的州司馬趙清家族嗎?倘若依照皇朝律法,叛亂之罪,株連九族,即使不是全數處決,也會是流放的重罰。

但麒麟至今尚未決定如何處置待罪的趙氏族人,秋官長身負國家刑罰,已經頻頻上表,希望麒麟能儘快下旨決定這件事。

太保難得穿着正規事情呢?這帶了點煩惱的表情,超出了她應有的年齡呀。

秋日的風吹拂在麒麟臉上,帶來收穫的氣息。

每年到了秋收的日子,司農官會將新榖送到宮廷裏,由帝王主持嘗新榖的祭祀,薦新榖給祖先以及上天來感謝保佑,並祈禱來年的豐收。

如禮完成儀式後,麒麟將新榖賞賜給百官,並登上城樓高臺,觀看民間的豐收慶典,與百姓同樂。

聽見太保的問話,麒麟轉過身來,疑惑地道:“保保,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太保眨了眨眼。“什麼事情奇怪?”

麒麟遲疑地看着自己腳下。“站在這裏,高高在上地看着衆臣與百姓們……”

麒麟所站立的地點是守護皇城安全的城樓高處。一年之中,總有幾次特殊的日子,她必須站上城樓,接受百姓們的瞻仰。

一次是正月元日時,各地諸候來朝,百姓們向她高呼萬歲,一次是秋日榖物採收之後的豐收慶典,她就負責站在這城樓上向人民致意,好讓平時沒有機會見到帝王尊容的黎民們,遠遠一睹帝王‘尊容’的身影。

對百姓來說,承受上天旨意治理衆民的天子,乃是上天的化身。天意難測,也無法捉摸,四時是否能循常運作,不會發生饑荒或乾旱,全憑帝王是否有德。

多數的人民,不在乎帝王由誰來當,他們只想看見這個帝王能代替他們向上天溝通,使四季運作如常,生活富庶安定。帝王本身是圓是扁,他們是不在意的。

‘剛好’身爲這國家君王的麒麟,往年也是因爲禮官叫她站在這裏,她就認命地站在這裏,然而年復一年,她不想這麼高高在上地站在這裏,卻不瞭解城樓下對她高呼萬歲的衆人們心中真正的想法。

她不是一具沒有自己意志的木偶,甚至也懷疑,難道只是站在這裏,讓人民看見她的身影,向她致意,就是盡到一個君王責任了嗎?

秋收後的時節,由於豐收的緣故,全國的人民都舉行了盛大的慶典。

她想要走進民間,實際上參與那些慶典。想坐在裝飾着鮮花的牛車上,拿着新收割的稻杆,繞着帝京大街走上一圈,然後,也許在月兒升起時,會有個人爲她吹笛,盡訴情衷,使她感覺自己也是活生生的一個人兒,而不只是一尊放在城樓上供百姓瞻仰的偶人。

其實,此時此刻,麒麟的身邊還站着不少人。太保與太師都在她的身邊,隨待的官員與護衛更是不少,然而她依然渴望加入城樓底下的人羣中。

麒麟臉上的表情讓太保忍不住碰了碰她的手,想給這少女一點溫暖。“麒麟,你覺得寂寞嗎?”她低聲道。

麒麟回握着太保的手,下意識地想回答‘是’,然而當她瞥見城樓下,婁歡在司釀官的陪同下,帶着今秋新釀成的酒準備進入皇城獻給君王,卻被愛戴他的百姓包圍住時,她驀地搖了搖頭,只輕聲道:“保保,如果我不是帝王,那該多好。”

如果她不是帝王,是不是就可以……站在那裏,跟那個人一起……

順着麒麟的視線找到了宰相的身影,太保理解地道:“麒麟,想到民間去嗎?”

麒麟倏地抬起了頭。“保保,你說什麼?”

向來鮮活說話,一開口就是金言玉律的太師也微微轉過臉來,瞥了太保一眼。

太保不顧衆人的目光,挽起麒麟的手,微笑道:“今天是豐收的慶典呢,怎麼能傻站在這裏呢。你是君王,只要不危及安全,你可以下令百官跟隨着你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麒麟,身爲帝王,並不真的那樣不自由。”

雖然也不是完全的自由,但麒麟仍然眼神一亮。“我真的可以那麼做嗎?”

“稍稍改變一下傳統,也無傷大雅吧。”太保笑說。“不然你問春官長。”

麒麟真的問了,她直呼春官長的名號。“檀春,朕真的可以改變一下這個節慶的傳統嗎?”

國家禮儀象徵的春官長聞言,纔要開口回答,麒麟已經打斷她的話。

“算了,不問你,你一定會說不可以吧。朕不問你。”

春官長啼笑皆非,躬身道:“請容許臣發言,陛下。”

麒麟勉爲其難地點了點頭。

春官長說道:“歷來的君王大多隻是遵照舊有的禮儀照章行事,禮制之所以會成爲固定的儀式,是因爲那是最符合常情的作法,但假期時移世遷,新的天子覺得有必要改變舊有的儀式時,只要符合常情,當然是可以稍作調整的。”

耐着性子聽完春官長的發言,麒麟頗爲訝異地道:“檀春,這還是朕第一次聽到你同意改變舊禮呢。”她沒聽錯吧?

春官長回答道:“那是因爲陛下先前想要改變的舊制都是一時興起,欠缺考慮,因此恕臣不能從命。”

麒麟當然知道春官長說的沒錯。她確實是太常一時興起地想要改變某些東西。她也承認,往往,她的大臣們都是對的。然而還是會忍不住想要攪亂一池平靜的春水啊。太過平靜的生活會使人感到不耐煩呢。

終於露出幾許微笑,麒麟喚道:“玉印何在?”

玉印登時捧着玉爾出現在麒麟身邊,等候差遣。

“左邊?”麒麟挑眉詢問,樂此不疲他們之間的小小遊戲。

玉印微笑。“啓稟陛下,右邊。”

麒麟樂得猜錯。她轉過身,口述旨意給身邊的文學侍從代筆道:“傳朕旨意,開宮廷酒倉,賜民酒宴以慶豐年。今宵解除夜禁,羣臣可與百姓可樂。”

聖旨迅速被昭告在城樓下,百姓們歡呼之際,身在人羣中的婁歡仰起頭朝麒麟所在的城樓望去。

他揚起一抹幾不可察的溫柔笑意。

稍晚回到宮廷,麒麟召見了秋官長。

“秋官長,朕決定要赦免沒有參與歧州趙清之亂的無辜趙氏族人,依法,你看是否可行?”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但天子是一國之君,赦免是恩德的象徵,恩威並施,正是治國之方。

“陛下要赦免無辜趙氏族人,只需一道聖旨。”秋官長說。倘若帝王執意下旨,即使是他,也無法阻止君王的剛愎自用。

“但是這道聖旨會否動搖皇朝的法令根本呢?”

固然,若依皇朝律法,叛亂者將株連九族,但這九族牽涉太廣,往往一人作亂,便有數萬人牽涉其中,若真要依法行事,勢必有太多無辜的人會受到牽連,但若不依法處理,豈不等於昭告天下,歡迎叛亂?

執法向來鐵面無私的秋官長語重心長地道:“陛下很仁慈。”但僅是仁慈,未必能夠治理好一個國家。

麒麟懂得秋官長的言下之意,她說出自己斟酌許久的想法。“倘若,不以叛亂罪來處理這件事呢?比方說,用次一等的,將趙清的事當成貪瀆禍民的軍吏來處理?朕問過夏官長了,倘若依軍法處置,而非依照國法,那麼趙清一人作亂,罪僅止於其身,多數無辜的趙氏族人就不會受到牽連。”

秋官長訝異地看着麒麟道:“陛下與婁相商議過此事了嗎?”否則這年僅十六的君王怎麼會有如此與衆不同的想法?

麒麟怔了一下,頓時明白,自己在秋官長心目中是個多不成材的帝王。她自嘲地道:“朕想先聽你的意見,再將此事與宰相回報,免得屆時因爲不合律法,被宰相責備,在衆臣前出了糗。”

猛地領悟了少帝的言下之意,秋官長趕緊跪在麒麟腳邊謝罪道:“臣不是這個意思,請陛下-”

麒麟似笑非笑地看着秋官長。“銚秋,你也是那麼認爲的嗎?朕的能力不足以擔當起一個國家,或者,你也有那種想法-在朕的背後,有個人,他權力大過天,甚至挾持了天子?”

個性剛直的秋官長立即滿面通紅。“臣是聽過那樣的耳語,但……”

“但你,不以爲然?”麒麟不急着要年紀長她一倍有餘的秋官長站起來。她很少在大臣面前擺出帝王的威嚴。過去在太傅的訓練下,要裝出那種很不可一世的高傲,對她來說並不簡單,但練習久了,倒也得心應手。在這方面,她算是個好弟子,太傅也該以她爲傲了。

她口氣狀似不在意,眼色卻儘可能嚴厲地睥睨着秋官長。“你真要這麼回答朕嗎?銚秋?”

六官長中的春夏秋冬四記,皆有帝王賜號,唯有宰相天官身兼帝師,而隱於民間的地官德行高超,纔不由年幼帝王賜以名號稱呼,從而保留了自己的姓氏。

通常,麒麟不會直呼她的賜號,除非她太高興,一時間不小心忘記了,再不,就是另有所圖,比如現在。

“臣……”秋官長一時間竟答不出來。

眼前的少帝自登基起,就在他們這些大臣們的眼皮下,由太傅協助攝政。在多數官員的眼中,她一直都是個長不大的幼王,而他也習慣用這樣的眼光來看待她,經常對她的所作所爲不以爲然,認爲不過是孩童不成熟的戲耍。

婁相勤政愛民,但他終究只是一名宰相,即使身爲帝師,也不會改變他身爲人臣的身份。婁歡並非皇朝的天子,但自他擔任宰相以來,民間各地便有零星的耳語,謠傳着當今宰相挾持天子以號令諸侯。

與婁歡共事多年,秋官長自然對那些傳言不以爲意,但此時在麒麟的逼問下,他才赫然警覺到,曾幾何時,他認定了少帝所做的一切決定,都是出自婁相的教導,甚至還開始認爲少帝的所有決策都‘必須’經過婁相的同意?

這不等於認同了,當今天子只是婁歡傀儡這樣的惡劣傳言嗎?又或者,那不再只是傳言,而竟是事實了?!

冷淡地看着眼中出現赫然醒悟的秋官長,麒麟丟下了一句話。

“人言可畏啊,銚秋。”

秋官長當下羞愧地回應道:“臣明白了。”是他太過自以爲是,纔會一直沒有看清楚的少帝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稚齡的孩童了。

倘若幼主即位是亡國的開始,那麼,如今正走向安定富庶的皇朝,早已經度過風雨飄搖的那些時候。

“明白了,就站起來吧。朕討厭低頭看着人說話,你知道一直低着頭,頸子會很酸嗎,秋官長?”

秋官長恭謝帝王的恩德後才站了起來,他微笑應對道:“不,臣不知道。臣很少低着頭對人說話,大多時候,臣都仰望着天。”天之子,麒麟陛下。

“但頸子也是會酸的吧?”麒麟笑問。

“正如同陛下所言,也許每個人都有他自己才能體會的難處。”

“說得好極了。”麒麟回到先前中斷的話題,繼續道:“那麼,秋官長,關於朕想以軍法來判處趙清一案,你以爲如何?”

秋官長恭敬地拱手回話:“臣以爲,無不可。”

看到麒麟慢吞吞地走回寢宮,太保率先招手道:“麒麟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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