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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聖旨到》 / 衛小遊 / 第11章 / 共23章

夜幕已然低垂,麒麟卻還穿着先前秋收慶典上的帝王禮服,才進寢宮,宮人們立刻擁上前爲她更衣,伺候沐浴。

洗去一身疲憊後,麒麟換上寬鬆有長袍,一邊讓柔雨爲她梳髮,一邊笑看着太保道:“保保,什麼事啊?”通常這時候,貪睡的保保老早不知道躲到哪裏去睡了,不會深夜還留在她的寢宮裏,除非,是想留下來陪她一起睡。

但保保淺眠,有人陪着睡,向來都睡不好,因此麒麟除了小時候會糾纏着保保陪睡以外,後來就很少讓保保陪她過夜了。

只見太保神祕兮兮地從寬袖裏抱出一罈酒,笑道:“瞧,來喝酒吧。”

麒麟瞪着那酒,正是今年司釀成的新酒。麒麟身爲帝王,平時卻只有在宴會和祭祀上天時才能沾上一點。太傅總說,酒多喝無益,會誤事,歷來好飲的帝王往往多會成爲昏庸的國君。

“不知道太傅人在哪裏?”麒麟有點擔心地問,怕待會兒喝到一半,太傅突然過來,睡見了,又要訓話,多掃興。

太保哈哈一笑,“麒麟別怕,你稍早不是已經下旨,今夕要與民同樂嗎?當着百姓的面,太傅不會說什麼的。”

麒麟聞言,也笑了。“是喔,保保不說,我差點都忘了。”左右看着太保手裏的酒罈,不禁又問:“酒只有一罈啊?”怎麼夠他們兩喝得痛快。

太保揭開酒罈封口,笑道:“還多着呢,只怕麒麟酒量差,不到三杯就醉倒了。”

麒麟大笑。“纔不會,保保別小看我。”說着便接過酒罈,催促太保拿出另一罈酒,兩人就坐在御牀上,準備開懷痛飲。

結果,三杯倒的人,是太保啊。

麒麟喝完了她手上的那一罈灑,滿懷溫柔地看着太保酡紅的醉顏。“柔雨,好生照顧太保,我出去走走。”

怕擾了太保清夢,麒麟拎起太保沒喝完的那半壇酒,逕自往宮外走去。

怎麼走到這裏來了?!

皇宮之北的凌霄殿,又叫做北學,帝師所居,是太傅平時在宮中的住所。

微醺的麒麟原本只是想到寢宮的另一間居室睡覺,但因爲沒有睡意,在皇宮裏聞晃着,沒想到竟然晃到這兒來了。

怕被太傅睡見,麒麟扭頭便想往別外去。轉身之際,瞥見凌霄殿裏透出燈火,她心裏一怔,終究忍不住走近學宮。

都月上中天了,燈卻還亮着。夜這麼深了,難道太傅還未就寢?

平時她很少主動來太傅的學宮,怕聽婁歡訓斥。

然而此時此刻不意來到此地,麒麟卻又想着,平時從不卸下面具的太傅,在深夜裏一人獨處時,也仍然戴着那可惡的面具嗎?

黑夜隱藏了她的蹤跡,她放輕腳步,踩着因酒醉而微微歪斜的步伐靠近學宮。才稍稍接近,便瞧見婁歡的身影。

他坐在窗後的椅子上,手裏翻着遠古的簡牘,顯然正在閱讀古冊。

麒麟不太瞭解婁歡平時結束公務後都在做些什麼,有些什麼嗜好,以及他……是否有些不爲人知的祕密?

祕密,想必是有的。但婁歡掩飾得太好,麒麟無從挖掘,也不確定該不該挖掘。總覺得,有些事情一旦浮上了檯面,不見得會比較好。但那並不代表她一點兒都不好奇。

悄悄地,她移動着微型,靠近窗邊。太傅到底是讀書人,雖然射藝極佳,但是仍不比一般武人敏銳。

她躲在窗邊黑暗處窺視着,沒有發覺自己雙手汗溼,作賊般心虛緊張。

宋麒麟,你爭氣一點!不過是偷窺一個男人,有什麼好緊張的。

她強迫自己緩下有些急促的呼息,儘可能輕輕地吐氣。

然後,她看見了。太傅居然連在深夜都戴着面具。

換上一襲寬鬆長袍的婁歡,放下束髮,沒有戴冠,修長的手指一會兒輕巧地擱在桌上,一會兒抬起,撫觸他另一手上珍貴的竹簡。

麒麟認出那是藏在祕府中的上古簡,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員和帝王才能調閱。

原本太傅喜歡閱讀上古簡啊。但燈火這麼昏暗,怎不叫人多點幾盞燈呢?萬一看花了眼,那可怎麼辦!婁歡一向雙目有神,實在無法想像他兩眼昏暗的樣子。

麒麟心裏想着等一會要喚人來幫太傅多點幾盞燈,或者乾脆把鄰國進貢的那幾顆夜光珠給拿過來充作照明,但思及婁歡畢竟是一國宰相,宮人們不可能照顧不周,只可能是婁歡自己不想多點燈。

麒麟不自覺蹙起了眉,卻始終沒有出聲打擾窗後的男人。直到夜時,露水沁滲,濡溼了她的衣衫,酒力稍褪後感覺到秋夜裏的涼意,才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聽見了異樣的聲響,婁歡抬起頭看向黑暗的窗外。

空無一人。但空氣中飄散着淡淡的酒香味。

片刻後,他收起簡牘,起身撚熄燈火,學宮裏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麒麟躲在窗臺下,掩着口鼻,很小心地呼息。

發現太傅熄燈了,她才遲疑地站了起來,卻正好對上視力極佳,在夜裏也能視物的婁歡-麒麟原先不知道他能夜視,現在知道了,因他正站在窗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不待他開口,麒麟已經有所動作。她高高捧抱起手中酒罈,自我保護地道:“太傅,夜深了,還不入睡?”

“陛下不也還沒睡。”他的聲音在靜夜中顯得更加醇厚,攝人心緒。

“我……睡不着,所以喝了一點酒……今夕要與民同樂的,記得嗎?”所以不可以責備她喝酒誤國,她沒有,還沒有。

“臣沒有忘記。不過陛下那道聖旨下得太突然,沒有考慮到臨時宣佈解除夜禁,京城裏的警戒可能會出現問題。”

聞言,麒麟擰眉。“夏官長已經調動甲士多加防區了,不怕有宵趁機擾亂。”

“那是在陛下做出那道臨時聖旨時,夏官長不得不立刻做出的因應措施。”

言下之意,好像她又做了一件未經考慮的事,給大臣添麻煩。

麒麟沉默起來。在隱微的月光下,她瞪着婁歡那張藏住他表情的面具。

有多久了?她想着,這男人有多久不曾對她笑過一笑了?她還記得那張面具底下的脣,笑起來時有多麼溫柔……人人都說,婁太傅輕輕一笑便能柔軟人主,令人如沐春風,他那不吝惜給予衆人的微笑,是曾幾何時開始對她吝嗇起來的?

婁歡只是繼續說道:“帝王施恩於民,固然能夠激勵人心,但是在下旨之前,應該要先做好通盤的考量和準備。”

麒麟依然沉默。

婁歡繼續又說:“臣聽說陛下有意以軍法審判歧州司馬的事了。”

消息傳得真快!麒麟猛然昂起下巴。“如何?對於這項決策,太傅又有什麼高見?”這絕不是‘願聞其詳’的語氣。

麒麟也深知,若選擇不聽太傅的建言,絕對是愚蠢至極的,但從太傅口中聽見自己的缺失,卻又頗令人不是滋味。大抵忠言逆耳,麒麟雖然瞭解這互古不移的道理,但也不見得能歡喜接受。

“臣以爲,用審判已經自殺的州司馬固然無不可,但是-”

麒麟已經習慣聽見婁歡的‘但是’,那纔是他真正要說的話。

婁歡說:“但是,此例一開,只怕往後再有相同的情況時,會難以服從。”

麒麟只是搖頭。“錯了,太傅,趙清並非是首開先例的人。不記得了嗎?十年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倘若你要我根據皇朝律法來決策,背後目的,說穿了,不過只是爲了鞏固我的王位。而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再過一百年,我還是做不到。”

她無法因爲少數人的作爲,而下令殺死千數萬人。更何況,倘若沐清影所言是真,趙清之所以叛亂的緣由是出於對她所擁有天命的質疑……假使連她自己都不認爲自己身懷天命,那麼,別人若也提出懷疑時,她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懲罰他。誠如當年她繼位時,母系親族的叛亂……

婁歡注視着麒麟的一舉一動。即使明白麒麟深深苦惱着,懷疑自己並非真命天子,他也沒有說出來。

要成爲一個國家的君王,除了上天與臣民的承認外,君王本身更必須有所自覺。倘若她不認爲自己該坐在玉座之上,那麼,她就真的還沒有資格理直氣壯。

麒麟,自她六歲時成爲她的歷官以來,他便一直看着她,直到今日依舊如是。

在他眼中,她一直是他必須教導的儲君,雖然一夕間的鉅變,導致她必須在短時間內登上至尊之位,但麒麟心性不定,經常做出令人心驚膽跳的事。

他努力地想教導她成爲一個帝王,因此他眼中的她,也該就只是一個帝王。

名義上,她是君,他是臣,但十年相處,婁歡不敢說他沒有任何逾越的地方。作爲一名帝師,職務之便,他經常以下犯上。

然即便如此,麒麟也還是一名帝王。

前些日子,在太保隱晦的提醒下,他才赫然醒覺,這名少帝不可能和歷代帝王一樣,走向同一條道路。作爲皇朝的首位女帝,麒麟將面臨的,不只是一般君王需要面對的問題而已,她的未來道路上佈滿了荊棘,她可看清楚了?太過軟弱的話,是會遍體鱗傷的。

因爲婁歡的遲遲不語,使麒麟先前那番宣告意味濃厚的表述突然變得有些薄弱,她遲疑了起來。

“太傅?”他不責備她嗎?爲她達不到他的期許,沒做好帝王該做的事……

婁歡看着麒麟身上單薄的秋裳與不時多嗦的肩膀,並沒有脫下身上的外衣披覆在她身上,只是伸手一指她抱在懷中的酒罈。“陛下要一直抱着這隻酒罈子嗎?”

麒麟怔住,不明白話題怎會突然轉到她的酒罈上頭。她低頭看着還剩下半壇的新酒,發現自己一點兒都不想跟婁歡在大半夜討論國事大事。

十年相處,已經足夠使她瞭解眼前這男人思考的方式,舉止,都與常人不同。他看得很遠,想得很深,也顧慮得很多。有時當她以爲自己已能掌握住他心思了,但最終,婁歡總有辦法反將一軍,好似她從來都不瞭解他。

這個謎樣的男人。倘若今天她不是他的君王,他也不是她的臣,他們有可能產生其它的聯繫嗎?比方說,酒友之類的……

突地,麒麟捧高酒罈,藉着幽微的月光看着婁歡道:“願意一起喝杯酒嗎?太傅。今夕不談國政好嗎?”她邀請,並等待被他回拒。

面具下的那雙深邃眼瞳瞬間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

麒麟預期着將被拒絕,因此搶在婁歡回應前又道:“太傅有朋友嗎?有那種可以一起喝酒的朋友嗎?今晚保只陪我喝了酒,可是她酒量淺,三杯不到就醉了。可惜這新酒甘甜香醇,要是一個人喝的話,會喝不出滋味吧……如何,太傅,陪我喝一杯?”

秋夜深沉,學宮裏的宮人們早經婁歡要求,各自休息去了,因此麒麟不怕這些話會被別人聽到,從而誤會了什麼。

如果有機會的話,真希望她不是婁歡的君王,那麼,也許,他就會願意陪伴她了吧。可假如……若有一天她不再是他的君王,他還會繼續留在她身邊嗎?

對於婁歡這個人,麒麟心中總是充滿了矛盾的念頭。

婁歡微抿了脣角,說出麒麟預期的話。“不是在正式賜宴的場合上,君臣同飲是很失禮的-再說,沒有酒樽,婁歡該怎麼陪陛下喝一杯酒呢?”

聽到最後,聽懂了婁歡的話,麒麟臉上的沮喪一掃而空,露出喜色。

而這微妙的表情變化全進了婁歡眼底。

該拒絕她纔是。他是臣,她是君,該拒絕的纔是。但爲何,看見她透出沮喪時,他終究狠不下心?

十六歲的麒麟,距離成年,還有兩年。

這歲月,她一反常態地勤政起來,像個即將有所作爲,不嗚則已,一嗚驚人的國君,甚至逐漸改變了大臣們長年以來對她的看法。這改變假若是出自自身的決定,自然可喜可賀,但他擔心,麒麟會如此殷勤,背後另有原因……

他大略可以猜得出歧州的問題平息之後,親自回京赴命的沐清影在麒麟的要求下,在御書房裏獨自與帝王密談了什麼。

但是他不能問。倘若趙清死前的遺言中,提到任何一句有關當今宰相挾持天子的事,而使麒麟爲了保護他而不顧一切,那麼,他在麒麟心中的地位,就已經遠遠凌駕過他應有的身份。

太過在乎,不也是一種挾持?

麒麟六歲喪父,神智不穩定的太后受到外戚脅迫,做出了不可原諒的事。

繼位的那年,她等於同時失去雙親,而陪在她身邊的,就只有三位帝師。

這十年來,婁歡刻意保持與帝王的距離,不親近,也不過於疏遠。他盡了責任,成爲她的臣與師,卻不打算成爲麒麟的父執輩。

但情況仍然朝着他不樂見的方向走。他擔憂麒麟將他當成了父親,纔會想要努力達成他的期待。這是不對的!即使他確確實實肩負着雷同的責任。

婁歡不着痕跡地引領麒麟走進學宮外殿,接過她手中酒罈,擱在小桌上。

儘管心裏有個聲音一直在警告着他,不能對她太好,不能與她太過親近。因此,他不會解開身上的外衣爲她擋去秋夜的涼意,但是此時此刻,距離她成年尚有兩年的今夕,也許,他可以再縱容片刻,讓她臉上的笑容停留久一些。

太保總認爲他奪去了麒麟的笑容……如果只是陪她喝一杯酒,就可以使她快樂的話,那麼,他會那麼做的。

“就是半壇的酒。”婁歡道:“喝完以後,陛下就快回宮休息吧。”

儘管麒麟很想說宮裏頭有的是酒,要喝多少都不成問題,但她很識相,知道婁歡願意陪她喝酒,不過是想打發她快快離開。她也沒點破,反正他終究是答應了,那就夠了,管他背後的理由是什麼。對這個人,她知道,是不能太貪心的。

因爲一時間找不到酒罈,麒麟揭開酒罈封口,率先喝了一大口,而後將酒罈塞進婁歡手裏。

麒麟豪飲的姿態令人咋舌,婁歡接過酒罈,顯然仍有猶豫。

“快喝啊,太傅。”她催促,想看他不用酒樽喝酒,更想看他喝她剛剛纔湊嘴喝過的酒罈,感覺像是打破了某種藩蘺。

婁歡略有遲疑地將脣湊近酒罈,飲了一口。

麒麟笑着接回酒罈,“今年新酒釀得很好呢,一點澀味都沒有。祖先和神明若喝了這酒,應該也會高興地繼續保佑國家富庶吧。”說着,又喝了一大口。

如果婁歡夠了解少女心思的話,也許他就不會誤認麒麟對他的在乎,是出於父女般的感情。因爲麒麟心裏從來不曾把婁歡當成父親看待過。他是她的臣,她的師,但不是父。

一定還有別的一些什麼,但十六歲的麒麟,還不曾仔細想過。她只知道,她真的不能再昏庸下去了。倘若她一直被大臣們看不起,那麼總有一天,她會被迫做出她連想都不願去想的事的。

當沐清影告訴她趙清死前的遺言後,她知道她真的沒有時間了。

婁歡太過傑出。逼不得已,她也不能比他遜色。

否則人們會繼續那樣說的……挾天子以令諸侯。多麼沉重的罪名啊。而爲了拯救被挾持的君王所發生的叛亂,將會多麼師出有名!

如果往後人們因爲她的昏庸,而認定了她不過是宰相手中傀儡的話,她怕自己會保護不了太傅。可是太傅這麼聰明,她該怎麼做才能不讓自己輸給他?

婁歡捧着酒罈,看着有意喝醉的麒麟,心想這也許是他們君臣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這樣對面而飲了。這一回,他飲下一大口酒,之後,看着麒麟微微酡紅的臉頰道:

“陛下知道‘麒麟’這名字的由來嗎?傳說中,麒麟是一種仁獸,它從不踩踏花草螻蟻,愛惜每一個生命。雄曰麒,雌曰麟,陛下名諱‘麒麟’,乃是先皇期許陛下陰陽合德,不失中允。然而在遠古時代,唯一出現在人間世的麒麟卻因爲世人從未見過它的樣貌而遭到錯殺……仁慈待人並沒有錯,但治理一個國家需要恩威並施,總有一天,陛下也該學習跟殘忍有關的事。”

儘管明白婁歡正在教導她不能太過善良,但是眼下的她知道自己還做不到。

不想討論這種事,麒麟假裝聽不懂婁歡的話,她笑捧着酒罈,也不知道自己固定喝的壇口是哪一邊了。不在乎是否喝到了太傅喝過的壇口,她沾脣即飲。

因爲喝得比婁歡多且快,她想她很快就會喝醉。

除非太傅的酒量也跟保保一樣差,否則她會比他先喝醉吧。但想到婁歡還有辦法一邊喝酒,一邊教導她帝王治國大業,那麼他的腦袋應該是清楚的。

所以,麒麟讓自己喝醉。

她想,如果她喝醉了,那麼太傅就得想辦法送她回寢宮睡覺。

他會被迫照顧她。也許會抱着她走回她的寢宮,那麼,她或許可以做個好夢。

在成年以前,能像今晚這樣任性的機會,怕是不多了吧。

“太傅,你騙我……”她開始像喝醉酒的人那樣愛抱怨。“當年我還是太子時曾經問過你,當一名帝王有什麼好玩的,你告訴我,我可以擁有心想事成的權力和至高無上的地位,傅世玉塵將任我恣意使用,我愛下什麼旨,就下什麼旨,沒有人可以抗拒我的命令……”

“陛下……”

“你騙了我,太傅。你沒有告訴我,越是看似至高無上的地位,就越使人感覺孤獨,而越是不可抗拒的權力,就越使人受到束縛……如今我擁有了地位與權力,可是爲什麼我真正想要的,想做的事情,都無法如我所願呢?”麒麟語帶悲傷地說。她搖晃着酒罈,半點不想抵抗酒力的發酵。

“陛下……”

不理會婁歡的欲言又止,麒麟仗着酒意對婁歡許了兩個願。“太傅,假如我當個好帝王,你可以答應我一件-不,答應我兩件事嗎?”她不聽婁歡拒絕,逕自又道:“我想你應該不會讓我看你的臉吧……那麼,你可以跟保保一樣,叫一次我的名字嗎?一次就好……還有,永遠別離開我……”

麒麟沉沉醉去前,她的第一個願望並沒有實現,也沒來得及說出第二個心願。

“麒麟……”只隱約聽到有人輕聲嘆息,如夢似幻,聽不真切了。

“對不起,是我的錯。”婁歡終將身上外袍解下,披在麒麟單薄的肩上。她睡着了,他輕巧抱起她走向帝王的寢宮。臨去前,他瞥向不遠處,迷起眼道:“史官,你會把每一件事情都記下來嗎?”

隱藏在暗處的少女麗正輕聲回答:“是的。”

婁歡的第一個想法是:希望史官不要記下今晚麒麟與他之間的對話。

然而,他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各國所有的史官都秉持着‘秉筆直書’的堅定立場,向來不曾因爲國君或重臣的脅迫而改變。

他雖是宰相,也不能脅迫史官對某些事情避重就輕。可是他還是說出了心中的想法,希望作爲史官後續修史時的建議。

抱着麒麟走向寢宮的方向時,婁歡道:“你跟在陛下身邊記史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了吧,麗正,你喜歡陛下嗎?”

麗正眨了眨眼。“喜歡。”她誠實地回答。麒麟是一名很特殊的帝王。

“倘若有一天,你手中的史料若公諸於世,將會傷害到陛下的話,你還會選擇公開它嗎?”比方說,少帝對當朝太傅過會依賴,甚至……的事。

麗正再度眨了眨眼,有點不敢相信她向來尊敬的婁太傅居然會想幹涉……或說是引導史官記史。這……可真是耐人尋味啊。

斟酌地,麗正詢問:“相爺是想要下官的保證嗎?”

婁歡沒有回答,他很嚴肅地看着麗正。“身爲天官長,我知道我這要求有點無禮,但是我仍想知道,你會如何處理你手中的史料?”

麗正嫣然一笑。婁太傅果然睿智。“下官負責記史,也保管所記下的史料,以供修撰國史之用。下官有生之年,這些史料都不曾讓下官以外的第二個人知曉。”

“換言之,你會以自己的生命來守護跟陛下有關的記載?”

“正是。”麗正回答得毫不猶豫。“這樣子,相爺安心了嗎?”不必擔心陛下與太傅的深夜會面會被外人多加揣測。誠如她永遠也不會告訴任何人,她的君王對當今宰相究竟抱持着什麼樣特殊的心情。即使是宰相要求,她也不會說的。

婁歡深深地看了麗正一眼。要史官不記史是太強人所難了,只希望這位名叫‘麗正’的史官真能如她所承諾的,守住麒麟心中的祕密。

她臉上的表情是如此承諾着。他是因此而放心的。

不能讓外人知曉,他是麒麟最大的弱點。

否則,他一心看照的帝王,要怎麼在人前自立,從而得到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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