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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聖旨到》 / 衛小遊 / 第16章 / 共23章

那孩子像一頭小獸。

不僅外表像,就連舉止也有一點雷同,金棕色的發在陽光下閃爍着點點金光,猛然轉過身來,一雙又大又亮的眼眸直瞪着人看。

不怕生的初生之犢,帶着一點愚勇地問他:“你是什麼人?我父皇呢?”說着便喃喃低語起來:“父皇派人說要召見我,怎麼自己反而不見了人影……”

年輕男子站在那頭小獸面前,定靜地凝視着她——明明是個女孩,卻穿着看不出性別的裝束,像個男孩子一樣雙髮結鬟,貴爲東宮之主。

倘若她是男性,便是當今帝王的嫡長子。偏偏是個女孩,一旦后妃中有人產下龍子,她目前的身份與帝位立刻就會被剝奪,恢復原先皇女的身份。

皇朝儘管蒙受先人傳承訓示,已經發展成一個男女平權的國家,但歷來雖已有不少女子爲官,迄今卻尚無女主出現。

眼前的女孩,是當今天子的東宮。見他遲遲不答話,反而直勾勾打量着她,不由得皺了皺鼻子,有點不高興地問了一次:“你是誰?爲什麼不回答本宮的問題?還有,你爲什麼要在臉上戴一副那麼難看的面具?你到底是誰?”

一連串的問題交錯出現,使女孩雖然以“本宮”自稱,卻一點氣勢都沒有。

年輕男子微微一笑,垂眸看着女孩道:“我叫婁歡。從今天起便是殿下的少傅。”

女孩亮眸圓睜。“少傅?”她還小,不明白這官職實際上的意義。“少傅會陪我玩嗎?”宮人們都不敢跟她一起玩,因此她總是一個人玩耍,有點兒無聊呢。

“我想不會。”他說。

“爲什麼?少傅不喜歡麒麟嗎?”否則爲什麼不能陪她玩?他不是說,他是“她的”少傅嗎?

“因爲我還沒有決定好自己的立場。”儘管在接受這個官職時,心中已有盤算,但他沒預期自己將輔佐的對象竟是一個孩子,更不用說還是個小姑娘了。

麒麟聞言,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說:“那簡單,我替你決定。你要喜歡我。這樣我們就可以一起玩了吧?”

“不行。”婁歡忍不住被麒麟的天真給逗笑。雖說纔不過六歲,可是身處東宮,應該要更早熟一些纔是,否則即使只是暫居太子之位,也難保不會發生什麼以外。都沒有人教她得更懂得保護自己一些嗎?

麒麟因爲婁歡的拒絕而垮下臉,心中所想的,都如實地表現在臉上了。看來是真的不懂得保護自己,像是頭無人照應的小獸啊……麒麟失望地嚷了起來。“看來你也跟其他人一樣,都不肯陪我玩,悶透了!真是悶透了!”任性地跺了跺腳,宣告也似地道:“我不喜歡你!”

婁歡對此宣告沒有特別的感覺,只泰然道:“殿下不必喜歡我,因爲等正式行過師禮後,殿下可能會更不喜歡我呢。在那之前,我們就先和平相處吧。”

是夢啊……睜開眼時,見天色還未全亮,難得的,沒有立即起身準備早朝。

回到學宮時已是深夜,婁歡其實才閤眼沒多久;不似其他官員們住在皇城外,他身兼太傅之職,與帝王一同住在宮中,早朝方便,可以晚幾刻再出發。

十二年了,心頭不知爲何總是掛念同一個人。從她還是個孩子時,便一路照看着,原以爲不過是個暫代東宮職位的皇女,不料卻成了當今天子。

爲什麼當年不捨棄她?

爲什麼在那樣危急的時刻,決定流下來,幫助她順利繼位?

對她一直是嚴格的,也鮮少假以辭色,除了幾次實在不得不哄順她的情況之外,他自翊從沒逾越帝師的本分。那爲何麒麟還會……?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她看他的眼神不再單純……這也是他教出來的嗎?教她要好好保護自己的心,讓旁人無法猜度,以至於,如今連他也捉摸不透。

如此說來,麒麟確實是個優秀的學生,太優秀了!只是否意味着,即使往後他不在她身邊,她依然可以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做一個勤政愛民的君王?

當麒麟開始得到羣臣的接納時,他能做的其實已經差不多了。也許,眼前的局面是在提醒他,該是離去的時候了。

雲麗書院的們人很少一輩子都停留在同一個地方。世上不是隻有一個國家,帝王也不是隻有麒麟一個人。他曾追隨師父行走過天南地北,皇朝盛世,終究只是他必須捨棄,不再回頭的煙塵。

習慣在早晨醒來時花一點時間釐清自己的心境,攬衣起身時,婁歡已經知道自己未來的方向。

放下手中的《麟之趾》,麒麟嘆息地讓宮人爲她更衣,準備早朝。

習慣在早晨醒來時讀一小段書,隨手捉來壓在枕頭下的書,看到書中那句“破國而後立之,立之而後身退;不汲汲於名利,不拘束於富貴”時,不禁感嘆出聲。

“柔雨,“更衣時,麒麟詢問:“你跟在我身邊那麼久了,有沒有想過有一天你可能會離開我?”

正半跪在麒麟身前爲她束緊衣帶的柔雨突然停下手邊的動作,訝異地道:“陛下不滿意柔雨的伺候嗎?”擔憂的表情都在圓潤的臉上。

麒麟趕緊澄清:“當然不是。柔雨一直都那麼照顧我。”

“那……爲什麼……”雖然身爲奴僕,實在不該質問主子的想法,但因爲被那樣一問,就連資深的宮人柔雨也不禁有些擔心。“陛下……”

“我只是想知道,假如我的身邊有人想要離開我,會是出於什麼樣的原因?”早一點知道的話,就能防止那樣的事情發生了吧。

“陛下,柔雨不曾想過要離開陛下。假如柔雨有伺候不周的地方,還請陛下原諒。”說着,便跪伏在地上,磕起頭來。

“不是,你別想太多。我一時興起,瞎說的。”麒麟伸手將柔雨扶起,自己將衣帶束好。整裝完畢,她扯了扯嘴角道:“已經有些遲了,再不去大殿,耳朵又要被大臣們嘮叨到長繭了。快走嘍。”

麒麟在朝議結束後,見到了着正式禮裝的真夜。

在海夷將軍與歧州州牧的陪同下,天朝明光太子正式入宮晉見皇朝的君王。

起初,在衆朝臣眼下,麒麟還規矩地依照召見使者的禮儀來接待三人。

可晉見才結束沒多久,朝臣還沒全部離開大殿,她便步下御座,笑着與海童將軍與歧州州牧寒暄:“兩位,許久不見,今日又是聯袂出席。”

沐清影爽朗笑道:“沒辦法,海童將軍不肯自己來,硬要與下官一道,說是路上比較不會無聊。”

“胡說八道。只是剛好順路罷了,我巴不得一路安靜無聲,都不用說話呢。”女將軍笑着向麒麟問候:“陛下,許久不見了,一切尚好嗎?”

一句簡單的關切,教麒麟忍不住微笑。“感謝兩位護送天朝使者入京。兩年不見,先前那件事還沒有機會答謝兩位,停留京中的這段日子,務必讓朕好好招待。”

海童將軍聞言,笑道:“聽說昨天有人請人到街市上喫了許多好喫的呢,或許改天我們也去見識見識京畿的街市。”

“將軍說的這個‘某人’,昨夜裏可是被人給放鴿子了呢。”“某人”一臉不滿地插嘴道。

麒麟訝異地瞪着真夜道:“可是太傅說,會有人接你回禮寶院的啊!”難道沒有嗎?太傅不可能忽略這種小細節的。

真夜扯了扯嘴角道:“確實是有啦。可那人偏偏不是別人,就是我那顆小梨子哩,我被他揪着耳朵叨唸了好久呢。”

想象真夜被人揪着耳朵嘮叨的情景,麒麟悶笑出聲。通常陪使是不會被特別召見的,但麒麟心想,她一定要找機會漸漸真夜的那顆“小梨子”。

“而且,“真夜看着麒麟又說:“看你被那輛馬車帶走,沒有再回來時,我着實替你擔心了好半響,追着那輛車跑了一段路呢。”

麒麟止住笑聲,訝異地看着真夜。“你追着馬車跑了一段路?”

“當然。因爲你請我喫了那麼多好喫的東西,我不能讓你出事啊。要不是後來帶着小梨子來找我回去的官員說你已經回宮了,我可能會整晚都睡不着覺呢。”

“聽起來,真夜好像不是很訝異會在宮裏見到我。”難道他早就猜出她的身份了?而他竟還能那麼自在的跟她相處大半夜?

“我聽貴國使者說過,皇朝之君是一名女性,年紀甚至比我還輕。我懷抱着極大的夢想越過重洋,就是爲了想見你一面。”

“想見我?”麒麟好奇地睜着大眼。

“是啊。”真夜微笑道:“昨晚當你出現在禮寶院外頭時,我直覺應該就是你。”

好準的直覺。是因爲他們是同類的關係嗎?外表與內在名不副實的“同類”。

“所以呢,爲什麼想見我?見到我之後,有沒有感到失望?”麒麟好奇追問。

“當然失望了。”真夜毫不客氣地說:“原本我以爲會見到一個無比美麗的女帝,沒想到卻只看到一個作少年打扮的小姑娘,當下還真有些失望呢。”

“什麼呀!”麒麟不以爲然地哼聲。“誰規定女帝一定要美麗無比呀,偏見。”

“是是,那是我的偏見。你別生氣啊,我是在開玩笑的。”真夜調侃道:“不過,今天見到麒麟盛裝召見使臣的模樣,真的讓我嚇了一跳呢。”

“哦?”麒麟好奇地看着真夜,想知道他的感官。

“坐在玉座上的麒麟,看起來很有架勢,雖然不是原先我們預期的樣子,卻也相當有個性呢。”

這話讓麒麟笑了。“這也是在開玩笑的吧。”沒見過這麼會胡說八道的人呢。

“沒想到你已經這麼瞭解我了。”真夜笑說:“其實我原先會主動請纓擔任使者,是因爲我想知道,要如何才能當好一個君王,結果麒麟沒有令我失望喔。”

“哦?”真夜是天朝的明光太子,所以他這次來,是來觀摩學習的?

“從歧州一路來京畿的途中,沒有一個地方處於飢餓或者荒蕪,如果不是在上位者盡心治理,不可能有這樣的局面。所以我想,麒麟一定是個很好的君王。

然而,真夜還有但書。“不過,我也可以說有一點點遺憾。”他笑眸中帶了點憂傷地說:“因爲我知道,麒麟做得到的事,有一些是我永遠做不到的。”

麒麟感受到他話語中潛藏的悲傷,不禁沉吟,等待着他吐露原因。

真夜嘆息。“我國不像貴國這麼開放。你昨晚塞給我的那幾本書簡直令人歎爲觀止。天朝的書市不發達,連賣書的好去處都沒有呢,怎不令人傷感呢。”

麒麟怔愣了半響,才大笑出聲。“那可是連我也很難弄到手的書,看完要還我。”

“什麼!還要還?!不能送給我嗎?”真夜叫嚷起來。

“不行。我也不是常有機會到街市去,而且聽雪樓的珍版書太過搶手,要買到頭版書刻不容易呢。”

兩個人站在大殿上,爲着幾本言情書爭執起來,看得躲在一旁的侍從們目瞪口呆,紛紛掩嘴偷笑,卻又不敢笑得太大聲。若非有近身伺候的機會,那裏能見到這些尊貴的天子王侯,其實也有可愛稚氣的一面呢。

見麒麟與真夜鬥嘴不休,在護送途中,早已領教過這位很不像是個一國太子的真夜皇子耍嘴皮子的厲害,沐清影笑對海童將軍道:

“看來,這兩位是天生一對。”依禮,東宮也該有主子了。在女性帝王生下繼承人之前,皇朝東宮就是天子的夫婿。只是這條禮制從未施行過,畢竟,麒麟是皇朝第一位女性君王。

海童將軍卻只是淡淡一笑。“是嗎?”

州牧揚起俊眉。“難道你不這麼認爲?”天朝天子與麒麟年齡相仿,志趣頗爲相投,氣韻十分神似,兩人都童心未泯,應該能夠結爲知己。

海童神祕一笑。“我確實不。”

如果曾有人注意過,當宰相在場時,麒麟的目光所在,那麼他絕對不會認爲當朝女帝心中還有別的選擇。海童想起兩年前聽聞麒麟提及婁相時那懊惱的語調,益發覺得,與其說那時君王對臣子的抱怨,不如說是少女對心中仰慕的男子又氣又惱的嘀咕吧。從麒麟的表情看來,她猜想這名少女帝王心中早有主見了。

自臘月起,各地使者紛紛入京拜見天子。麒麟成天忙着接見遠道而來的州牧與諸侯,聽取他們報告各自領地上的治理狀況,覈對與她平時派遣到各地去收集歌謠的使者們所傳回的訊息是否相同。如有不同,她會在更進一步的瞭解後,再行定奪。

遇有閒暇,她會到禮寶院找真夜;像是在成年之際才遇到的玩伴一般,兩人經常微服出遊。當然,她也見到了真夜口中的“小梨子”。

小梨子,全名黃梨江,是真夜的侍讀,年紀明明比她還小一點,卻老成得不得了。看着他時,她一直有種熟悉感。而後她赫然發現,小梨子雖然還年輕,但再過幾年,應該就是太傅那一類人的樣子。

月底,某日,天晚欲雪。麒麟剛剛結束與各地來使們的會面,回到宮裏,第一件事便是遣人探問太傅回宮沒有?宮人答說還沒有。

沒多想,她下令:“把晚膳送到凌霄殿,派人去天官府請太傅回宮用膳。”

一個時辰後,天色已暗,婁歡回到宮中,看着候在學宮裏的麒麟道:“陛下召臣回宮,有急事?”

他明知道她只是請他回來用膳,卻故作不知。

麒麟懶得迂迴,開門見山就說:“我肚子餓了,坐下來陪我用膳吧。”見他不坐,她又追加一句:“你不坐下陪我,我就不喫。”

一旁的宮人連忙勸說:“請太傅體恤,陛下今天也沒有用午膳。”

婁歡露出不贊同的眼光。“陛下即將成年了,應該知道不能凡事都隨心所欲。”

“爲什麼不行?我不是天子嗎?我不是這國家最有權利的人嗎?我高興做什麼事情,誰能阻止我?假若我成了昏庸的君王,那也是我的選擇,不是嗎?”麒麟丟出問題,等着婁歡接招。

婁歡一時間靜默不語。他屏退衆人,獨留他與麒麟同處一室,而後才輕聲詢問:“聽聞陛下今日經常與明光太子聯袂出遊?”

“哪有經常。政務纏身,也不過是去找了他幾回而已。”

“陛下與明光太子似乎很有話聊?是因爲志趣頗爲相同嗎?”婁歡又問。

麒麟差點忍俊不住,雙手撐在桌上,揪着他的太傅道:“太傅像個孃親在問女兒是否中意某位青年才俊嗎?”

她總是如此!遇到不耐煩的事情時,麒麟總是一語戳破僞裝,道出真想。知道她已經明白他提起這話題的用意,他也就不再旁敲側擊,直接進入核心。

“東宮虛懸已久,以往陛下年紀尚輕,朝臣們固然憂心,但也只能靜待陛下成長。如今陛下即將成年,應該知道身爲君王,有責任確保國家綱紀的維繫。”

“你屬意誰?”麒麟突然說。

婁歡微一眯眼,像是沒有聽清楚麒麟的話。

麒麟從容起身,走到婁歡面前,迎視他。“在衆多來使當中,太傅屬意誰做我的夫婿?”

婁歡訝然注視着麒麟毫不避諱的晶眸,因她的靠近,嗅進她少女體膚的微香,他屏息。

她童眸閃亮,眼中若有澤採,面白膚細,雙眉總是精神地揚起,秀挺鼻樑下是粉嫩的脣瓣,脣角總慣常地噙着一絲對世局的嘲諷。

她身量只及他肩頭,此時此刻,仰望着他的姿態絲毫不比男子遜色;儘管雙肩有着少女的纖細,但挺直的站姿彷彿能夠頂天立地。

身穿男性君王的袍服,卻仍保有女性的特質,人如其名,是麒又是麟。

雌雄同體的少女帝王集男性的剛強與女性的堅韌於一身,是世間前所未有、獨一無二的天地之祥。

這樣的麒麟,是他教養出來的。然而,曾幾何時,他不再正視着她,拒絕面對她眼中呼之欲出的相望?

見他還是想逃避她,麒麟惱怒的握緊雙拳,拼命維持平靜的語調道:“既然我中意的對象,太傅有十成十不會贊同,那麼何妨告訴我,太傅到底屬意誰?也好省去我們君臣又爲一件不合而爭執。”

不待婁歡回應,她又追問:“太傅應該不喜歡我與天朝太子交往得太過密切吧?聽聞天朝諸位皇子個個丰姿出彩,當初太傅力邀天朝皇子出使我國,卻沒想到竟是太子前來。身爲太子,真夜不可能留贅我國,基於這個理由,朝臣們也不會樂見。那麼,太傅屬意誰呢?特地叫來諸侯們的王儲供我挑選……是一貫擁護皇權的信陽公長公子月逍嗎?他確實一表人才。還是那年輕有爲的東夷族長蔚離呢?選擇哪一位入主東宮,對皇朝最有幫助?”

婁歡沒有漏聽她所說的話;麒麟已有中意的對象。他眼神閃現過令人難解的情緒,但也只有短短的一瞬間。終究,他是這國家的宰相,是她的臣。羣臣們一再催促他應及早向麒麟施壓,迫她處理東宮虛懸的問題。他身處高位,承受衆臣的期望,無論如何,都必須這麼做。

“東國在四方夷當中算是最不受皇朝羈繫的,能與當今夷主結兩姓之好,對皇朝有利無害;至於信陽公的長公子,年齡適中又敦厚好學,誠如陛下所言,信陽公一直非常擁護皇權的正統,假使陛下有意於月逍長公子,臣自是樂見其成。”

麒麟嘲諷地抿了抿脣。“所以,太傅最屬意的是月逍嘍?”

“目前齊聚帝京的各地使臣不乏傑出的人中龍鳳,陛下並非只有一個選擇。”

但是不包括你呀。麒麟心口一緊,猛然轉過身去,瞪着桌上已冷的菜餚。

太傅飲食清淡,她配合他,與他共膳時,也讓人特別準備清淡的菜色。

桌上佳餚全是遵照梅御醫所開列的滋補食單精心調製的,只怕他忙於國事,沒有好好照顧自己……身爲她的臣,婁歡不曾辜負她,這十二年來,他確實如他所承諾的,扶持她、提攜她。可爲何,在聽見他那麼明白地說出他心中屬意的東宮人選時,儘管早有預期,可心頭還是抑止不住地隱隱疼痛?

“……太傅讀過《麟之趾》嗎?”她突然說,彷彿相信他一定讀過,就像太師一樣,即使是禁書,也一定都讀過。

婁歡沒有否認,但不明白麒麟爲何突然提起這本書。

“聽說雲麓門人以破滅天下之國爲己任,他們不相信君王世襲的制度,希望能夠改變現況,因此終其一生都在尋找最適合天下人的國家體制。禁書《麟之趾》徹底地傳達了這一份心念。作爲一國之君,我應該相信天命能夠繼承,畢竟我是在這種制度下坐上玉座的。幸運的,我有太傅幫我,皇朝才能日漸繁盛;可假如當年沒有太傅幫忙,也許如今這國家早已被我的無能所毀了。我既是繼承皇權的血脈,將來我有了繼承人,這國家順理成章地代代相傳下去。但這真的是合理的嗎?萬一這其中有哪個環節出了差錯呢?倘若我的後代子孫與我一樣無能,卻沒有像太傅這樣的人在他身邊輔佐,那該怎麼辦纔好呢?”

“陛下……”

麒麟搖頭。“假如太傅是雲麓門人的話,會希望我怎麼做?”

突然被這麼一問,婁歡的目光不禁謹慎起來。麒麟知道了什麼嗎?

她偷看禁書,他卻沒阻止她,是私心裏,希望身爲一個帝王也能懂得王位並非輕易能夠坐穩的嗎?可如今,當她對自己的存在產生了如此劇烈的質疑時,何以他卻反而不忍心她煩惱痛苦?

他是殘忍的,他想。明知道麒麟一直懷疑自己的天命,卻沒有給她應有肯定。當年那把刻意封住的劍,成長過程中,一點一滴的誘導,在在都出於他精心的安排。他讓麒麟坐上玉座,或許真是爲了操縱她,使她順應他的主張,將這個國家引導至他期待的方向。

這少女是他的傀儡帝王,一舉一動都隨着他的心意動作。他關心她的表現,期待她的成長,卻沒有真正觸及她心底最深的想望。他徹底地利用了她來實現自己的政治夢想,卻使得她失去了純真少女應有的快樂……因此他才必須離開她。是他造成了她今日的不幸。

所謂“破國而後立之,立之而後身退;不汲汲於名利,不拘束於富貴”不過是世上最大的謊言。正因爲意識到自身的罪,才無法面對自己所犯的錯誤。

當然他懷着野心入京,局勢也都按照他的期望發展。他成了東宮少傅,又順利地得以輔佐幼帝,捏塑她的意志。

他也許造就了一個國家的盛世,卻傷害了不該傷害的人。當年初見面時的麒麟猶如一頭沒有心機的小獸,她不懂得宮廷中的醜惡,只一味地追求快樂,是他強迫她學會保護自己,迫使她拋棄性格中的單純。

如今麒麟乍看之下,就像是他的翻版。

那麼,當初那個單純的麒麟,又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太傅,爲什麼不回答我的問題?你的眼神爲什麼看起來這麼悲傷?”麒麟不知道自己的眼底也帶着悲傷。她的目光一直都追逐着一個人,卻遲遲得不到回應。

婁歡轉過身來,看着麒麟殷殷追問的臉龐。時光彷彿倒流,回到彼此第一次相見的時候,再一次覺得自己果真是沒有心的。

“確實,臣以爲最合適的人選是信陽公之子,如果陛下不反對的話,就選他入主東宮吧。”

麒麟怔在原地,心跳在同一時間停止。她不知道自己何時恢復了呼吸,只聽見自己以着平靜的聲調道:“朕明白了。”

如果一心喜愛着的對象無法回應她的心情,那麼選誰都一樣。

麒麟閉上眼睛,不再有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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