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恐懼的尖叫聲在下一剎響徹林子。
在殺聲震天之中,他聽到了。
揮向對手的刀略一緩,卻立刻給對手找到空隙朝他狠刺過去——他的肩胛隨即見傷。剛俊的面色一冷,他似乎不覺痛地以更凌厲的刀勁劈開對方的刀。而在這同時,一直在他身側護着他的兩名護衛也在各自解決對手後,一左一右再爲他俐落地砍掉對方的一雙手。
「她在那裏!」快速低語道,高大健碩的身影毫不猶豫地朝傳出尖叫聲的方向飛奔去。
兩名護衛意會地替他排除障礙,讓他能以最快的速度前進。
沒多久,終於循着聲音來到左側林子的高大男人,就在草叢後發現正趴在樹幹旁大吐特吐、間歇還挾雜着嗚咽泣聲的嬌小身影。
他銳利的目光一掃,隨即看見那個落在她身邊不遠處、引起她這等激烈反應的東西了。
胸口湧上一抹強烈的憐惜與騷動,他逸出一聲輕喚:「爭晴……」
爭晴被那顆彷佛死不瞑目瞪着她的頭顱嚇到了,尤其她還認出那顆頭顱正是那個「副都尉」的,一時之間激動、難過、無助……各種複雜的情緒在瞬間漲到最高點,讓她的胃翻攪不已,再無法承受的嘔吐了出來。
不僅是因爲這個原本是活生生的人,如今卻在她眼前橫死,再加上飄散在空氣中的濃重血腥味和砍殺慘呼聲,更是擊潰了她一向堅強的心志,於是她不斷嘔吐又不斷落淚……
她甚至沒聽到身後的低喚聲。一直到她的肩忽然被人從後方握住,她才略略回過神,警覺地身子一僵——
「爭晴……」一抹溫柔的低嗓磁音敲進她仍有三分渾沌的腦際。
她認出這聲音了;心咚地一跳,一手按在吐得發疼的胃、一手胡亂抹去滿臉的淚,她趕緊轉過頭,當他的輪廓映入她眼中,她立刻倒抽一口氣,眼眶再度發酸。
「皇……皇上……」不敢置信地低喊。
終於盼到她的玄溟,大掌一使勁便將她的身子提起,接着輕牢地納進自己的懷裏。「爭晴……爭晴……朕的爭晴……抱歉,讓你受到連累了。」埋在她肩窩的啞嗓繃得很緊。
回到他熟悉的懷抱,爭晴的心口激動難平。真的是玄溟……他真的來了……
「皇上!」一時忘了仍置身在殺戳戰場之中,她毫不猶豫地回抱住他。但很快地,她敏感地察覺到他衣下肌肉的輕顫,也嗅到了源自他身上的濃濃血腥味。她的心一緊,立刻抬起頭,在幽暗月色下仔細搜尋他的臉龐,急快地問:「你受傷了是不是?皇上!」輕推開他,就要檢視他全身。
玄溟劍眉微蹙,並不滿意懷裏乍現的空虛感,他低眸凝着她忙碌緊張地在他身上找尋傷口的模樣,胸口驀地泛過一股暖流。可這時,他聽到遠處出現動靜了——
「藍護衛、秦護衛,東方三哩外有一隊五十騎的人馬出現,儘快解決現場,先撤!」面色沉肅下來,他果斷地朝一直護在他身後的兩人下令。
藍、秦兩人立即返身投入僅餘幾名敵軍頑強抵抗的戰場。
傲立樹影側,目光如電地觀看整場戰役,這時的他就宛如一尊天神般令人不敢逼視。
即使是爭晴,也爲這不曾見過、玄溟的另一種威凜形象所懾。不過她的出神只是一下子,因爲她已經發現他左肩胛衣襟下正不斷滲出血。
她沒猜錯,他果然受傷了。但她並沒有機會仔細處理他的傷。
耀帝帶來的這隊精銳兵衛很快將餘下的敵軍解決得一個也不剩,接着在五十騎人馬自東方出現前,他們已經快速轉往北方。
爭晴與玄溟共乘一騎。
坐在他身前、雙手環着他的腰際,她所有的心思和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
夜空下,她的眼睛瞬也不瞬的盯在他銳目望着前方、神情專注卻面色微蒼白的臉上。
他受的傷不輕,他需要好好療傷和休息,但是他們此刻卻停歇不得,因爲他們必須照計畫前去三十哩外的古漢原和燕王的兵馬會合。本來他要讓幾名護衛先將爭晴送回京,但她卻說什麼也要待在他身邊守着他。
玄溟利用各種手段讓福端回去對淳德放出假訊息果然成功,淳德很快就離開達契國前往藏有盛朝皇室寶藏的地方。他在幾天前便已決定親自解決與淳德的恩怨,但他沒料到爭晴竟先一步被擄走——被他派去暗中保護她的護衛,早就向他報告在相爺府附近一直有人在打探爭晴的事,那些人一在醫館擄走爭晴,他在下一刻便得到消息。
同樣從古大夫女兒古採蓮那邊獲知愛女被抓的丁丞相,雖然心急又震驚,但在明白皇上將自己放在計畫之中,打算追蹤被抓的爭晴後,他立刻大力反對,要皇上按原計畫到青巖丘等着淳德落網較安全。不過他並沒有聽丁丞相的建議,很快地,他便跟蹤潛伏在爭晴後方——一段足以讓他聽得到那隊達契國士兵動靜、足以讓他確定她安全沒事的距離。
爲免打草驚蛇,他強捺下想將她救回自己身邊的衝動,直到密探將淳德最後一批潛藏在大盛國內多時的死士正往綁走爭晴的人馬這邊而來的消息傳給他後,他便立刻作下決定。
殲滅了達契國的人馬,他的手下沒有正面痛擊淳德那一批人的大量,所以他必須將那些人引到已經部署好兵馬等待的澄雲那邊。
「……玄溟,我爹說的對,你不應該爲了救我涉險的。」明顯察覺到他略升高的體溫,她愈來愈沮喪。
她怎麼也沒想到,自那日在宮中一別後,兩人再見竟是在這種情況下,而且他還受傷了。
老實說,她一開始是很高興見到心愛的男人出現,但此刻她卻寧願他平平安安地待在皇宮、待在任何地方,就是不願看他受到一絲傷害。
他自然聽明白她懊惱自責的低言。 垂首,準確攫住她漾着淚花的大眼,他繃緊的嘴角乍地一鬆。「就如同你不願先回去,我也非親目前來確定你的安危不可,你還不明白我的心情嗎?」這也就是即使他想將她藏至安全的地方,最後卻還是答應讓她跟隨在身邊的原因。
眼前,同樣是一條不平靜的路。
爭晴明白他的意思,但她還是忍不住伸出一隻手,輕輕放在他只做了簡單處理的傷口下側,圓圓的小臉上盡是擔憂。「可是你的傷……」
他微笑,勾在她纖腰上的鐵臂將她摟得更緊。「放心,我可以撐過去,更何況這隻算是小傷。你忘了曾見過我身上更重的傷嗎?」
她立刻記起方纔在他背上見到的那道舊傷痕。她沒忘,那是他們一年多前初見時,他因爲傷口繃裂昏迷了一夜,也是她照顧了他一夜……
他一提,她倒是好奇起來了。「我可不可以知道,你背上的傷是怎麼來的?」感受到他依然穩定強健的力量,她才稍稍安心。
眸光一銳,他沒有瞞她。「淳德想趕在我回宮成爲下一任帝王之前暗殺我,我中了一刀,他當時雖然在暗處,不過我的人也射傷了他……」就因爲淳德那一傷,讓他足足在牀上躺了一個多月,也讓他得以趁機迅速消滅淳德在宮中的勢力,之後再在一次引君入甕時揭開他所有陰謀,將他趕出盛朝皇宮。
而這一回,是他將所有禍患解決的時候了。
雖然早已經知道他與淳德王爺之間的爭鬥,但當爭晴聽到傷他的人是淳德王爺後,她不由得皺起了小臉。
沉默了一會兒,她忽然更用力地回抱住他。「我也可以守護你!就算你有千軍萬馬,別忘了加我一個!」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胸膛起伏着,他仍未完全回覆正常的呼息。
「……爭晴,你知道我爲什麼要你在太后大壽那日進宮去?」凝視着她微啓雙脣、嬌羞着一張粉頰倚在他胸前頻頻喘息的動人模樣,他費了極大的力量才勉強剋制住自己。
而被他偷到一吻的爭晴,這時也意識到秦煥和其他人朝她投來的視線了,雖然他們立刻轉過頭去裝作若無其事,可她還是羞得直想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
但他的話,卻讓她一時忘了害臊,楞了楞。
太后大壽……咦?她想起來了!
眨眨眼,她立刻抬頭迎向他。「可是大壽已經過了……」她是在太后娘娘大壽前一日在醫館被人綁走的,而她被綁走已不止三天了。
目光不小心掃過他好看微勾着的脣,又想起剛被他吻過的事,她的雙頰更加撲紅了。
咬着下脣,她發現他熾烈的眸也染上一層笑意,不由得懷疑他是故意害她臉紅心跳。可……可她其實也深深迷戀着屬於他的氣息啊!
「本來,我要在壽宴上宣佈我未來的皇后是哪家的姑娘,只可惜錯過了這次機會……」他的語氣確實帶着惋惜。
爭晴的心突地撲通一跳。她明白地回望着他。
兩人的視線交纏……
沉默了一下,玄溟再次對她開口,聲音溫存魅惑,「說你願意,爭晴。」直接要她點頭。就算不是在壽宴之上、就算他和她不在現場,但相信此刻他的旨意早已傳遍整座京城、甚至整個王朝。他不想讓她錯過他的親口求親,而他更下想錯過自她小嘴吐出的願意。
在他毫不強悍卻足以令人暈頭轉向的眼神下,爭晴仍努力保持着腦袋的清醒。「皇上……」
他挑眉,嗓音更沉:「皇上?嗯?」
被他的輕嗓弄得莫名眼皮一跳,但她馬上明白自己是什麼地方惹他不悅了。「呃……玄溟……」她改口,再安撫地朝他笑:「我……我根本還沒想到這事,再說我爹……」她是有着眷戀他、想待在他身邊一輩子的美夢,但現實足現實,她哪裏禁得起成爲母儀天下的考驗。
「相爺早已明白我的心意,他願意將你交給我。」兩句話便堵住了她。他是在決心出發要營救她的那一天,纔得到丁丞相的點頭同意。「我母后也不是問題,她向來尊重我的意願。除了他們,這天下還有誰能反對我立你爲後?」清楚她在想什麼,他先一步將她的顧忌挑出來,並在彈指問解決。
什麼?她爹早就知道,而且還點頭了?爭晴意外地一呆。還有太后娘娘……
輕喘了口氣,她忍不住搖搖頭:「你……你再讓我想想,這太突然了……」
「不,我只能給你時間適應,說你願意。」霸道的性格在此刻顯現,同時略帶威脅地俯首向她。「我數到三,你若不點頭,我就在所有人面前吻你!」
錯愕地訝呼一聲,接着又是一陣心跳加快,不過沒呆多久,她趕緊把臉蛋埋進他的胸懷裏,悶悶的聲音從他的衣襟裏傳出來,「……哪有人連求親都這麼蠻橫惡霸的?玄溟可惡……」
她的咕噥不滿自然一宇不漏落入他耳中,他的俊顏隨即揚起一抹寵溺,若有所思地一笑,大掌愛撫着她的纖背,沒再逼她。他抬頭,斂回笑意的精炯黑眸再次望向前方天色漸亮的大地。
再半個時辰後,天大亮。
不遠處的北方平原上,數道馬兒蹄踏得塵煙漫揚。
收到護衛們打出來的暗號,澄雲親自帶領親衛軍過來迎接皇兄的兵馬。
沒多久,玄溟的三十輕騎和澄雲早已等在這裏的數百名官兵會合。
一身戎裝更顯威赫勇猛的燕王澄雲,先是不掩賊笑地和被押在皇兄身前的爭晴打過招呼後,接下來便迫不及待帶領着百名手下上前迎戰已經出現在東方地平線上的四皇叔的兵馬。一場戰役激烈地層開……
而平原這一頭的玄溟等人總算可以暫時停止征戰,讓疾奔一夜的疲憊身軀在此稍作休息。
身上有傷的衛兵很快得到其他人妥善的照顧,就連專心處理好玄溟肩傷的爭晴,也接着趕緊幫其他受傷的人處理身上大大小小的傷。而她熟練俐落的手法,加上容易使人忘了疼痛的安撫輕語,再配合甜柔的笑臉,很快就贏得所有人的敬意。
所有人都知道皇上此行一半是爲了救她,更知道她的身分將是未來的皇后,因此當她不畏血跡髒污親自動手幫忙敷藥包紮每個人的傷處時,衆官兵護衛們自然對她留下無比尊崇之心。
另一頭,數百名精兵對上五十名雜牌軍比例懸殊的戰役,在半個時辰之內便結束,勝負很快分出。
將對手殺得片甲不留的燕王,很快領着手下及一羣俘擄奔返回來。
趁着他們在商量接下來的行動,爭晴乾脆到不遠處的溪邊擦拭雙手和滿是髒汗灰塵的臉。
掬了一把清涼的溪水洗淨臉後,她不禁滿足地嘆了口氣。
放鬆全身緊繃的肌肉,她坐在溪邊的草地上,舒懶得動也不想動。
風吹雲散。看着天際和遠方一派無爭的景色,她很難想像,就在剛纔有一場鮮血四濺的殘酷廝殺才結束;心不由得一窒。她沒忘,所有的事情還未結束,前方還有一個重要的關卡等着玄溟……
「在想什麼?」驀地,一個低沉柔嗓自她身後響起。
她倏地回過神,一個身影已經在她左側落坐——玄溟神色清朗地低首看着她。
在他們後方,幾名護衛悄悄地再退遠一點,不敢打擾到兩人。
爭晴抬頭,立刻跌進他如湖水般深沉、卻泛着灼熱光焰的眸心裏,不由得臉頰一燙,反射動作地伸出一隻手遮擋在他的眼睛上。「別看!」嬌嗔。
逸出一聲輕笑,他任她孩子氣的舉動。「好,若你不愛我將眼光停留在你身上,那麼我去看其他肯讓我看的姑娘如何——」
「不要!」他還沒說完,她已忙不迭地放下她的手。而當她發覺他凝望着她的目光有着促狹玩味後,她的心大大一跳,意識到什麼地耳朵也湧起了一陣臊熱。「啊!你騙人!」
玄溟抓住了她的小手,一施力便將她拉入懷。
爭晴一愣,接着慌慌張張要推開他:「他們在看……」已經不想再被人笑了。
「他們會習慣。」低笑,不肯放開她。將下頷抵在她的頭心,他的笑臉慢慢收斂。「爭晴,我要一些人將你護送到附近的行宮,你在那兒等我。」沒對她拐彎抹角地說出他的安排。
深吸一口氣,她靜靜地待在他的懷裏。「……你不能讓我跟着你?」
「讓你靠近到這兒已經是我的極限。爭晴,我要知道你待在安全的地方纔能心無旁騖地對付淳德。或者你要先回京?」只給她這兩個選擇。
明白自己竟成了他的顧慮,她既是喜悅又因此想嘆氣。「我以爲至少以我半個大夫的身分可以幫上你的忙,你不覺得我剛纔也做得很好?」還是想再靠他近一點。明知道他要去涉險,就算他們的計畫再怎麼天衣無縫,還是說服不了她他也有可能出事的念頭。
「你做得很好,我的爭晴。」不吝於讚賞她。他的頭滑下,下巴蹭着她的頸窩,讓怕癢的她縮着肩。「但還不足以讓我將你的安危置於這之下。聽話,回京後,你就等着成爲我的皇后……」
爭晴還想再說,但她的耳垂忽地被輕噎了一口,她嚇得不敢亂動。耳畔立時響起他慵懶懶的笑聲,再接着,換她的脣淪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