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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繪聲繪影》 / 黃苓 / 第9章 / 共16章

午後,熱鬧的京城西街,一輛輕巧的馬車慢慢駛在遊客如織的街道上。不過駕駛馬車的車伕似乎怕馬兒被人羣擠得煩躁出亂子,也怕自家小姐誤了時間,因此老車伕沒一會兒便熟練地將馬車轉進一條小巷裏,接着開始在巷弄間靈巧地鑽進鑽出。

只是,一向對附近地形熟悉到就算閉着眼睛也能摸到目的地的老車伕,並沒有預料到當他從某條小巷轉出來時,會剛好有一匹載着人的馬兒朝着巷口衝過來。

老車伕大驚,可手上反應也夠快地立刻一扯繮繩、口中大叱一聲,努力讓拖車的馬兒避開那匹黑馬。

「嘶!」、「啊!」一陣高昂的馬兒嘶鳴和人的驚呼聲,一同劃破寧靜的巷口。

老車伕的高超車駕技術雖然及時避免了馬兒相撞的慘劇發生,但受到驚嚇的馬兒還是躁動亂竄了一段距離後,纔在老車伕的安撫下鎮定下來。

就連坐在馬車內的爭晴和隨身丫頭小青,也差點跟着滾出馬車。

在驚呼震顛中,爭晴被摔到車廂另一頭,而等到馬車總算停下,她也纔有機會爬起來,轉身查看跟她同在車廂裏的小青。

抱着頭、全身縮成一團簌簌發抖的丫頭,顯然是被嚇壞了。

「小青,你有沒有怎麼樣?有受傷嗎?」爭晴趕緊先安定下心神,再開口問她。

小青抬起一張發白的臉,眼裏滿是淚水。「……小……小姐……奴婢……奴婢沒事……」

爭晴這才放心地吁了口氣。

「小姐,你們還好嗎?」這時,老車伕邱伯的聲音從外面傳了進來。

爭晴想也沒想,立即轉身,掀開布簾。「邱伯,怎麼回事?……咦?那是……」視線自然往外面搜尋,她很快就發現在他們前方左側,有兩人一馬圍在那裏。

「剛纔朝我們衝來的那匹馬,將它背上的人甩下來了。」邱伯毫不含糊地回應爭晴的疑問。事情就在一會兒之前發生,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爭晴的心一跳,並末細想的她隨即爬下馬車。「邱伯,我過去瞧瞧。」丟下話,她已經朝那兩人蹲着的方向跑去。

她直接來到他們身後,而且隨即看到地上躺着一名昏迷的年輕男子,他的臉色十分的蒼白。

「他受傷了!」她斷然出聲。

圍着他、顯然也爲他的意外受傷驚駭不已的年長男人與小廝,一聽到她的聲音馬上轉頭看向她。

沒想到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名衣着華貴的淨秀少女,他們同時楞了楞。但更想不到的是,她竟完全不顧自己一身美麗衣裳,直接蹲跪在他們的主子身側,並且開始動手在主子頭顱、手腳上仔細摸索查看。

身帶大刀的年長男人首先反應過來,他倏地出手扣住她的一隻手腕。「你在做什麼?」低喝警問。

爭晴沒被他凶神惡煞的模樣嚇到,她只頓了一頓,眼睛甚至沒離開年輕男子身上。「他撞到後腦勺所以纔會昏迷。還有,他的手臂、膝都有擦傷……」另一手手指輕輕劃過年輕男子滲出血的後腦,她皺眉,視線轉到自己沾有血跡的指尖,再將其放在明顯在防衛她的年長男人的面前。「他需要擦藥、看大夫,你不反對吧?」提醒他。

男人瞪着她細白手指上的鮮血,方形剛正的臉龐變得有些鐵青。而一旁的秀氣小廝更是一副快昏倒的表情。

「方……方護衛……世子殿下快……快死了……」張皇無措的小廝,一不小心泄露了主子的身分。

爭晴就蹲在小廝的前側,當然將他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世子殿下?

被稱作方護衛的男人,自然明白這小姑娘聽到月樸無意間說出主子的身分,不過當他發覺她僅是一揚秀眉略顯訝異,接着朝月樸露出輕朗的笑靨、開口安慰他,他反倒錯愕了。

「你別擔心,他不會死的。我已經探過他的脈,他暫時還不會有事……」爭晴發現這位「方護衛」鬆開她的手了,她隨即轉看向他。「這位大哥,我知道這附近有醫館,我家的馬車可以送你家主子過去。」一邊說着,不等他答應,她已經起身朝邱伯招手。

邱伯很快駕着馬車過來。

月樸已經被爭晴的笑容和聲音收服了,他拉了拉方東護衛的袖:「方護衛,姑娘說的沒錯,殿……少爺得快快看大夫纔行啊!」及時改口。

方東只抿緊脣,抬頭往那已經上前將車廂簾子掀起的奇特少女看了一眼,接着才默然地伸手將昏迷躺在地上的主子一把抱起,並且大步朝馬車靠近。

一會兒,年輕男子被安置在馬車內,他的小廝也跟進去照顧,馬車隨即疾駛向前。至於他的護衛則將尋回的主子座騎系在自己的馬兒後方,亦步亦趨地緊跟在馬車側方同行。

「……小姐,您進宮的時間就快遲了,您真的還要送他們去古大夫那裏?」一邊策馬,邱伯忍不住提醒小姐這事。

毫不在意和邱伯、小青擠在前方駕駛座的爭晴,經邱伯這一提,才記起自己原本是要進宮去見玄溟。

楞了下,她搖搖頭。「沒關係,我們快一些應該來得及。人命比較重要。」他一定不會跟她計較她晚一會兒進宮這種小事。

三天前,玄溟要她好好思考他說的話。這三天,她的確是想了,而且想得頭都痛了。

他要她心甘情願地接受他。

但接受他……她早就接受他了!儘管他是皇上,她也不否認自己喜歡他。她喜歡他看着她時的眼神、對着她微笑的表情,還有他的氣息、他的懷抱……

她驀地臉一紅,腦子又浮現他讓人羞到不行的親吻了。

趕緊偷偷深吸一口氣,努力把腦中雜想丟開,她該煩惱的是要怎樣才能不讓自己愈來愈喜歡他。

如果玄溟不是皇上,她肯定會毫無顧忌地更加更加喜歡他,而且她也不必抑制自己想待在他身邊、想看着他一輩子的渴望,但她怎麼能?

宮廷之中配得上皇上的貴族千金多得是,可絕不是她這隱在百姓之間遠比周旋在貴爵名門自在的丞相之女可以多想的。

或許……他只是因爲記得住她這一般人也很容易忘掉的平凡面孔,纔對她感到意外新鮮;也或許,是一年前他們那段特別的相遇、患難交情,使她在他的心中多了些份量,但這樣就足夠讓她相信她能擁有他的心了嗎?

她不知道。不過她知道皇上肯定不會把她的拒絕當答案。

可惡!他真的害她頭痛了三天。

更可惡的是,她一邊頭痛,一邊卻還是想飛到他身邊去。

「……小姐,到了。」小青的聲音驀地將她驚醒。

趕忙回過神,爭晴搖搖頭將心事甩開,很快跟着跳下馬車。

他們的馬車和方東他們的人馬一停在古氏醫館前,立刻引來了附近鄰人的注意。不過爭晴這時無暇理會鄰人的好奇張望,她一下車便直接跑進醫館裏。

醫館裏除了古嬸在前頭忙着,古叔也正好出診回來。

方東在爭晴的指示下,將主子從車廂抱下,放在醫館內的長楊上。一時之間,小小的醫館廳子立刻塞滿了人。

古根海一邊聽着爭晴簡單扼要的說明,一邊開始動手爲榻上仍昏迷的年輕男子仔細診脈。沒一會兒,在爭晴的幫忙下,他俐落地爲男子清理好傷口,再在他身上紮了幾針。

在這期間,擔心自家主子隨時會出意外,方東和樸月兩人眼睛眨也不眨地站在一旁緊盯着古根海和爭晴的一舉一動,也注意着自家主子的狀況。

不過,緊張的可不只他們兩個。邱伯和小青也很緊張,他們緊張爭晴趕不及時間了——老天爺,一想到小姐竟讓皇上等她,他們兩人就嚇得頻冒冷汗。

因爲是皇上的旨意,所以這兩天不知道在煩惱思索什麼事的老爺,似是在萬不得已之下才答應讓小姐進宮,不過老爺和小姐都沒有多說什麼。府裏每個人都清楚皇上對小姐態度特別,但對於小姐是否會入宮爲後一事,衆人卻是鮮少敢去想。

實在是……雖然小姐在府裏上上下下人心中是最好、最善良的,不過能成爲大盛王朝的皇后人選,整個朝廷數一數,條件比小姐優秀、適合的公主郡主、名門千金,十根手指頭加十根腳趾頭也不夠用,所以就算他們家的小姐救過皇上的命又得到皇上的另眼相待,他們也不敢妄想啊!

就連古根海也發現到爭晴今天不同於以往的盛裝打扮,和邱伯、小青兩人一副很想衝過來拉着爭晴就跑的模樣。

「……爭晴,你今天有事吧?這兒交給我就行了,我保證等會兒他就會醒過來了,你若是有事就快走吧!」明白爭晴只要一投入病患傷者之中,就會全然忘了其它事物的存在,因此他在男子身上紮好針之後,便好意地提醒她,也仁慈地結束邱伯兩人的酷刑。

正默記着古叔扎針位置的爭晴聞言一醒,抬頭剛巧看到小青一臉心急的模樣,她這才趕忙站直身。

「對……我竟然又忘了。」一邊說着,又匆匆瞧了榻上已有轉醒跡象的男子一眼,她只好先跟古叔、古嬸告辭,接着在被小青拉出醫館前,她還不忘跟方護衛、小廝月樸一揮手:「抱歉,我有事得先離開,如果你們信得過大夫的醫術,那就留下來讓大夫繼續照顧他吧。」

*

稍晚,爭晴再次來到上回被領進的皇宮西側小殿。

照例,宮女們又爲她奉上了美味的茶點,不過這回不用她開口,也沒動用宮女們去找,快樂在她還行走在宮殿疊廊間時,便已不知從哪個角落跳出來,撒嬌地貼在她腳邊。

宮女傳話給她,陛下臨時得處理要事,所以晚一會兒纔會過來——聽到這話,原本還爲自己的遲到不好意思的爭晴,這下反而鬆了口氣。

在屋裏坐不住,她的腳步忍不住踱到了外頭的園子。

繁花似錦的園子,似乎和她上回來時沒什麼不一樣,但這次她等待玄溟的心境卻是悄悄變了。

老實說,她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的索求。雖然他曾說不會強迫她接受他,可是他怎麼可能不清楚自己的魅力能有幾個人抗拒得了,只要他一句話,就足以讓人心甘情願爲他赴湯蹈火,連她也一樣。

揉了揉快樂的下顎,她低頭和快樂詭燦的琥珀色眼對望着。「還是你好,每天快快樂樂、沒煩沒惱。」笑嘆。

快樂「喵」了一聲,似乎在取笑她的自尋煩惱。

她競明白它喵一聲的意思,自己也忍不住「噗」地笑了。

不過這時,快樂忽地翻身站起來,整個身體呈警戒狀態地弓着,眼睛也直直緊盯着園子的某個角落。

十分了解快樂肢體動作的爭晴,立刻收起漫不經心,跟着它轉頭看向它看的地方。

「小姐,怎麼了?」一直待在他們身後、善盡丫頭職責的小青,見小姐突然跟着快樂一同沉默地望着左側那堆假石,好奇地小聲開口問。

至於守在園子外、不敢打擾到她的宮女們,自然沒發現這裏有什麼狀況。

快樂齜牙咧嘴的,接着猛然跳起來朝假石堆的方向跑去。

爭晴的眼皮不自主一顫,她想也不想地提起裙襬跟在它後方跑。

「啊?小姐!」小青楞了下,當然也追了上去。

沒一會兒,來到假石堆後的爭晴,沒料到她會在這兒看到一名宮女。

只見那名尖臉俏麗的宮女,半倚靠在假石上,半閉着眼,急促地喘着氣。

快樂已經跳上她靠着的假石山上,朝她兇惡地齜吼,露出尖銳的利牙。

爭晴在快樂的爪子抓上宮女的臉前,及時將它抱了下來。「快樂,你做什麼!」斥責它。

快樂立刻在她懷裏喵叫掙扎,而他們的聲音也立刻驚醒了好似已陷入恍神狀態的宮女。她忽然張開眼睛,看向爭晴。

但和宮女奇詭明亮、又彷佛沒有焦距的眸對上的爭晴,莫名的心一驚。

她同時也注意到眼前宮女的臉上透着不自然的紅暈,神情既亢奮又恍忽。

她忙鎮定心神,直覺宮女有問題。不過她仍直直凝視着宮女,儘量放柔聲調道:「你是不是病了不舒服?需要我幫你嗎?」

她的出聲像是指引,讓宮女原本渙散的注意力清醒了一分。她搖搖頭,再看向爭晴,多年的宮中訓練令她馬上跪伏在地:「奴婢……奴婢很好……奴婢沒事……」抑不住顫抖喘息。

爭晴蹙起眉,將仍在掙動的快樂交給小青,接着一步蹲在宮女身前。「你別怕,我只是想幫你……」

「走開、走開!」突地,宮女像再度失去理智地大叫着,還用力朝她一推,跳了起來。

爭晴及時閃過她伸來的手,一愣,馬上起身,走近又靠在假石旁痛苦地用力喘着氣的宮女。

「小姐……」一旁看着這一幕覺得很不安的丫頭小青,連忙出聲想制止小姐再靠近這發了瘋似的宮女。

這時,就連園子外的人也被這名宮女的大叫聲引來了。而當她們緊張地循聲跔來,見到同在宮中當值的宮女舉止古怪的模樣時,她們同樣一驚。

「小錦!」有人認出她來了。

被喊作「小錦」的這名宮女渾身一僵,但她仍是沒抬起頭來。

爭晴站在她身側,嘗試着安撫她,「……小錦,你叫小錦嗎?要不我讓其他人帶你去看大夫好不好——」她還沒說完,宮女小錦忽地大叫一聲,就在她楞住時,她的手已經被狠狠抓住,接着小錦將她挾持在自己前面,另一手握着一塊尖銳的石塊緊抵着她的頸側。

她的心跳加速、呼息一窒。

「小錦!」發現她竟劫持陛下的嬌客、丞相府的千金,幾個宮女立刻驚叫出聲,被嚇得面無血色。

就連小青也煞白了臉。

「……我沒事……我沒事……我說我不要看大夫……不要……我沒事……你們走開……給我走開……」已經瀕臨崩潰邊緣的宮女小錦,一邊押着爭晴,一邊時而啜泣、時而目露兇光地朝所有人喊叫着。

爭晴的腦子有一剎的慌亂,不過她努力鎮定下來。彷佛無視小錦用力按進她皮膚裏的利器,她小心地偏過頭,對身後的她溫聲輕柔道:「好好,小錦,我們下去看大夫,我想你只是需要喝口茶,再好好休息是不是?你告訴我,你的房間在哪兒,我陪你走回去好不好?」

已經有人偷偷跑開去通知其他人,小青則急得快哭出來了。

似乎被爭晴能安撫人心的聲音所影響,小錦狂亂的眼神清澈了一絲。「……我……不……我不要休息……我要……我要喫糖……我還要喫糖……給我糖……快給我……」可惜她的清醒只是一瞬,身體和腦子的奇異躁動很快又混亂她的思緒,她的語調和手勢愈來愈顛狂。

爭晴的頸側被她手上的石塊壓出了一道血痕,而隨着她的動作愈來愈不受控制,爭晴的傷更深了——不但她自己明顯感到頸上傳來的刺痛,就連小青和幾個守在數尺外不敢接近怕刺激到小錦的宮女,也瞧得膽顫心驚。

「小錦!你快……快放開爭晴小姐,你傷到她了……」其中一名年紀較長的宮女也白着臉開口相勸了。她們完全不敢想像,等會兒當陛下發現他珍愛重視的爭晴小姐被人挾持還見血受了傷,會有多麼地震怒。

小青終於哭出來了。

爭晴則堅強地忍着痛,毫不放棄身後這名絕非故意要傷害她的宮女。她嗅到了宮女說話時口中逸散出一絲不尋常的甜味。

不,那不是糖。她記得以前古叔曾教她辨識過這種甜甜、略帶一絲苦澀的味兒,這是某種藥毒……

「小錦……」繼續穩着聲喚她,她一邊試着控制住小錦的情緒,一邊悄悄將沒被捉着的左手伸向後,準備行動。

不過就在下一瞬,所有事情皆同時發生——

一團白影衝向挾持爭晴的宮女;兩道映着刀光的人影也看準時機自掩伏的圍牆上直撲向宮女……貓鳴、驚叫、大喝各種混亂的聲音都回蕩在園子這一角。

有人看到白貓跳上宮女小錦的肩咬住她;有人看見王宮侍衛直接制伏了小錦;還有人看見了小錦發狂了似的悽嚎大叫,甚至紫衫嬌影倒地的畫面……

沒見過這種場面的宮女們嚇得亂成一團,而真正令她們嚇得不敢動彈的是,就在事情發生一會兒後,一個全身散發着駭人怒氣的高大身影用不可思議的速度疾奔而至。

宮女們一看清那在轉眼間來到園子、並接近倒在地上的爭晴小姐身邊的身影正是耀帝時,她們立刻雙腿一軟跪了下來。

「快傳御醫!」曲膝彎身,毫不遲疑將地上半身衣裳浸染在鮮血之中的爭晴抱了起來,玄溟的臉龐如暴風雨籠罩着,他一邊發出近乎咆哮的喝令、一邊抱着爭晴大步跑了起來。

*

事情發生時,爭晴只看到忽然從小青懷裏飛快跳向她的快樂,她還來不及制止,快樂已經躍到宮女身上張口就咬,受驚的宮女手不受控制地劃過她,她只覺頸上一陣劇痛,同時眼前多了幾抹黑影和白光閃動,接着她便被推倒在地。

除了頸側烈火燒灼般的痛覺外,她還聽到四周有人在驚呼喊叫的聲音。一口氣差點喘不過來,她趴在硬石板上低眸看見自己右邊衣袖沾染着沭目的紅血,她知道剛纔宮女那一下將她劃傷了,而且……她再不趕快想辦法止血可能會沒命……

意識開始模糊。她咬着牙,努力想讓自己保持清醒。然後,她聽到了他的聲音、感覺到了他的勃怒生氣和他的熟悉懷抱……

她張大眼睛,費心凝聚正一點一滴在流逝的力氣,凝對焦距,看着他此刻冰冷嚴峻的側臉。

「……玄溟……」吐出氣若游絲的幽喚。

他聽到了。倏地低首攫住她逐漸渙散的眸,他的表情立即消了八分寒凍。「爭晴,噓……別說話浪費體力,我要你等到御醫來,好嗎?」柔聲中帶着強硬的要求。而即使在低聲哄她,他的步伐依然不曾停頓。

幾名侍衛也沉默地跟在他身後,他們早已遠離剛纔的混亂現場了。

爭晴朝他眨眼,本來想給他一個安撫的笑臉,但不斷襲上來的燒痛,讓她忍不住擰起一張小臉。

玄溟當然辨出了她蒼白若紙的嬌顏下強撐着的痛,他的心立刻跟着狠狠一揪。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我的爭晴……沒有任何人可以從我身邊奪走你,就算閻王也不行!」輕哺,卻宛如一道最驚天動地的神聖誓言。

晚一刻。

耀帝的寢宮內,火速被召來的虔御醫已經在最短的時間內爲躺在牀上

的爭晴止住血、替她處理頸部那道幾乎可以使她沒命的傷口。

染血的衣服、擦拭血跡的布巾被換下,宮人們聽從御醫的指示不斷在寢宮忙進忙出,只爲了讓那無端遭到波及深受重傷的爭晴小姐可以平安度過生死關頭。

而在御醫、宮人們忙着搶救爭晴小命的這段期間,令所有人驚訝的是,他們的帝王不僅一步也不曾離開牀邊,還一直緊握着早已失去意識的爭晴的手不放。

他無言的舉動所透露出的含意,即使再笨的人也看得出來。

其實不僅是他,就連快樂也在爭晴被送進來後,便安靜地蹲伏在她枕側,安靜得彷彿成了一尊雕像。

夜降臨,宮燈點起。

耀帝的寢宮慢慢恢復了寧靜。

待一干宮女退下,早已汗溼了一身的虔御醫在第三次診完爭晴的脈象後,總算可以稍稍喘口氣。

「陛下,情況暫時穩定下來了,不過她這一晚許會再發燒,仍是得小心照料才能完全脫離危險。」幸虧她這傷偏了一點,沒直接劃到頸側最重要的血脈,否則就算他是妙手也回不了春啊。

不過幸虧他把人救回來了,要不說不定連他的命也會不保。

偷偷覷了他們的帝王一眼,他可半點都不敢輕看這位令他們帝王顧守聖今的丞相千金的重要性——就算以前不清楚,他此刻也和所有人一樣清楚了。

依舊靜靜坐在牀沿、靜靜握着爭晴手的玄溟,和一開始一樣,他英俊的臉龐仍維持一貫的沉着神情。

他頷首。視線終於從爭晴雪白的小臉轉向虔御醫。「你的意思是,她得平安度過今晚才能度過危機?」直搗核心。

虔御醫自然不敢虛應,「是。」

他握着爭晴手的力道一緊。

「陛下,臣會盡全力護住爭晴小姐,請陛下放心!」虔御醫簡直是提命在下保證了。

玄溟目光澄明地看着他。「那麼朕就將她託付給你了。」輕易辨出他聲音之下的真心。

爲了君王毫不遲疑的信任,虔御醫立刻挺直背。「臣領旨!」

女官很快地安排了宮女進來輪值照顧受傷昏迷的爭晴。

在內侍的服侍下,玄溟一邊換下沾了爭晴血跡的衣袍、一邊對秦煥他們下達明快的指令。

幾個人隨即領旨分頭下去辦事。

這時,一陣腳步聲自寢宮外接近。

辨出其中的腳步聲是屬於誰的,玄溟略意外地微挑眉,轉身。

在衆宮人的簇擁下緩緩踏進耀帝寢宮的雍容貴婦,一來就直接步至他前方。

「母后!您怎麼來了?」朝她行兒臣之禮,玄溟訝道。

斯兒太后鳳目一閃,朝他輕怨地擰眉。「宮中發生這麼大的事兒,本宮能不來看看嗎?皇兒,丞相千金現在怎麼樣了?她如何會讓宮女弄傷的?」一聽侍女跟她提起丞相千金被宮女莫名襲擊受傷,這會兒御醫正在全力搶救的消息,她既驚又擔憂地立即起駕至這兒來。

視線在玄溟臉上轉了一圈,發現他的面色並不算難看,她稍放下心。至少她還活着。

沒對自己母后隱瞞,玄溟簡潔扼要地說起至今他瞭解到的事發經過,和爭晴的現況。

這會兒,兩人移至內房。

斯兒太后立在牀邊,滿是憐憫地望着躺在牀上、面容蒼白的爭晴。

「喵嗚……」一直靜靜伏在爭晴枕側不動的快樂,忽然朝太后抬起頭,疲憊無力地低叫一聲。

太后一來就看到它了。輕籲口氣,她不由得俯身伸手摸了摸它。「快樂,你也擔心女主人出事,所以才守在這兒嗎?」難得見到快樂乖靜下來的模樣,沒想到卻是因爲丞相千金出事,連她也動容於這小傢伙對主人流露的忠心。

快樂的琥珀色眼回視她,又是懶懶地低喵一聲。

斯兒太后輕拍了拍它。

「皇兒,有派人去丞相府通知了嗎?」又細細看了陷入昏迷的小姑娘一會兒她才直起身,往房外走去。

兩人再度回到前方。

「兒臣讓秦侍衛親自上丞相府,他們很快就會知道爭晴的事。」玄溟的神情有着—層深思。

「一進宮愛女便受傷、生死未卜,相爺恐怕會再多加考慮該不該讓愛女入宮爲後之事吧。」太后同情地搖頭道。

玄溟一點也不意外她已經知道他曾找丁丞相談起有意要立爭晴爲後。那時丞相驚訝錯愕的表情的確不假,他甚至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不過丞相沒當場答應,還不斷要他再考慮考慮爭晴的事——看樣子他分明不相信他口中無才無德又無美貌的女兒真有讓君王迷戀,進而主動求親的本事。

這下爭晴在宮裏出了意外,也許丞相會更加認定爭晴只會帶給他麻煩,直接回絕他的求親……

不由得揉揉隱隱作痛的額際,他看向他那比較像在賞戲、根本不是真同情他的母后。

「母后,兒臣知道您總嫌近來宮中日子太平靜無聊,雖然兒臣不反對您爲自己找些樂子,不過兒臣勸您最好別把腦筋動到兒臣身上來。」別以爲他不清楚她藉着半個月後的大壽,將她母國的漢皇室公主們邀來湊熱鬧是什麼意思。

斯兒太后的眸底微光閃動,她抿脣似笑,沒裝傻。「順便娛樂皇兒你是她們的主意,她們喜歡你、想找你,母后可阻止不了。」明說。

他邪邪地一挑眉。「您敢說您沒在旁加油添火?」

她輕咳一聲。「誰教皇兒你這皇后寶座太誘人,母后只不過不小心跟她們提了你有意在今年找個皇后,她們就如此熱情踊躍嘍。」

原來這就是他最近頻受騷擾的最主要原因。

「母后……」忽地用低啞傭懶的嗓音喚人。

斯兒太后趕忙抖掉雙臂驚起的雞皮疙瘩,沒讓他有說話的機會,她朝他一揮手:「好了,就這樣吧!母后知道你還有不少事要忙,不打擾你辦事,母后先回宮休息了。」從容優雅地退場。

目送太后離去,玄溟這才斂回臉上懶洋洋的笑意。

微垂眸,靜靜地佇立在屋子中央。他聽着母后的腳步踏出長廊,轉向北側遠去,消失;他聽着庭外一隊宮衛整齊踏過的步伐;他聽着窗外魏女官在低聲訓誡小宮女,偶爾穿插着夜風吹過園子那棵大松,樹葉發出沙沙作響的聲音,不過最後捉住他注意的,仍是在他內房牀上,爭晴那沉重不穩的呼息聲……

心一緊,他轉身大步往內房定,可這時,門外藍侍衛的腳步卻匆匆接近。

他立刻捺下回到爭晴身邊的想望。

「陛下!」藍天雲在門外停住。

「進來。」回過身,玄溟朝恭敬立在外面的藍天雲頷首。

稍後,藍天雲向他報告調查那名傷了爭晴的宮女的結果。

「傷了爭晴小姐的宮女名喚小錦。據帶她的女官和與她親近的其他宮女表示,平日小錦乖巧勤快,從不曾有脫序失常的行爲出現。稍早前發生在西側小國的情況,幾個目睹一切的宮女已經將見到的所有經過一五一十描述出來,而直到剛纔,小錦宮女被胡御醫下了幾針才完全清醒過來,不過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他一口氣不停地說到這裏。

玄溟的雙目隱蘊奇光。「胡御醫在她身上查到什麼?」

「胡御醫診出她體內似乎有某種過量的毒素,她則在聽到御醫的話後就嚇昏了。不過屬下在宮女身上搜到這個……」鐵面表情絲毫不見波動的藍天雲,伸出了左掌攤在玄溟面前。

他從藍天雲的掌心拈起那顆宛如小孩子喫的紅甜糖的小丸子,將之湊近鼻端前聞嗅。

「糖?」確實有甜味。

「這是一種味道像糖,其實是喫了會令人興奮上癮的藥毒。」藍天雲的聲音冰酷嚴肅。

他們自然都聯想到什麼了。

「和上回在福端手上發現的一樣?」玄溟的音調也冷下了幾分。

福端,上回經由快樂的牽引,意外地讓他發現的淳德身邊的人。那時他急於從快樂嘴裏搶回的錦囊裏,裝的就是某種毒粉。

聽起來,除了當時那毒物是粉,其餘特徵和現在在宮女身上發現的丸子沒什麼兩樣。

藍天雲點點頭。「上回從福端錦囊得到的毒粉剛好也是胡御醫檢視的,他確定是同一種毒。」

玄溟的臉龐染上一股森嚴的煞氣。「也許他的目的正是打算用這種會令人上癮的毒物控制宮裏的人。監視他的人難道都沒發現他將毒物交給其他人?」

「陛下,他們雖然已極力監控,不過福端十分小心又狡猾,而且他們只專注在他是否會接觸宮中的食物,反倒沒注意和他接觸的人。」是他派的人,他難辭其咎。「陛下恕罪!」

玄溟下顎一緊。「你確定福端在宮中沒有其他同黨?」

「屬下已照陛下指示暗中清查與他同期、前後期進宮所有宮人名單,有問題的屬下也深入再調查過一逼,屬下確定只有福端和淳德王爺有關係。」擅於追蹤調查的藍天雲正色道。

所有思緒快速在腦中轉過,最後玄溟終於下令:「先抓福端,再清查宮中曾與他接觸、可能喫下毒丸的人,若有需要,讓胡御醫配合你。」

藍天雲很快領命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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