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2章(1)

《繪聲繪影》 / 黃苓 / 第3章 / 共16章

大盛王朝四百三十八年,王朝第十代君王業帝駕崩。

大盛王朝四百三十九年初春,王朝第十一代王即位,是爲耀帝。

翌年。

湛藍的天空下,各國的商旅依然熱絡地往來於中上之中最富裕繁華的盛朝京城。這一年以來,有別於前位君王的保守,新任的懼帝展現智慧、魄力,施加多項重要政策,更將盛朝迅速帶向武力與經貿愈加強壯鞏固的地步。所以不僅是盛朝子民衷心愛戴他們這位繼位爲王之前便以謀智輔國的皇帝陛下,就連四方諸國也不敢小覦這位年輕的帝王。

不過,這位讓鄰國欽佩、百姓擁戴的盛朝之王,最近卻讓他的臣子們開始替他關注起一件最重要的事——究竟何時,他才肯給他們一位皇后? 自古以來,盛朝便與鄰近幾個國家的後宮制不同,帝王從來只納皇后不迎妃,就算帝王身邊真有其他女人,也僅有侍妾之名而不列入後宮,因此皇后便是帝王唯一的王妻。可雖然盛朝的帝王挑選皇后是慎而重之的大事,但決定皇后人選的條件,不只有衆臣的考量,帝王本身的意見更是重要。所以在盛朝的前十位帝王之中,有三位迎了鄰國的公主爲後、兩位立了平民女子,其他的纔是娶了本國的大臣之女。

例如他們現在的斯兒太后,便是漢國的公主嫁過來的。

而現在,他們的新帝都已經即位一年了,難怪他們這些老臣煩惱着他們仍空缺的皇后之位了。

在陛下仍是太子殿下之時,每年之中他總有一段時間會隱藏起身分去四處遊歷,爲自己增廣見識。照常理來說,他應該看盡天下美女,幾年下來他多少會見到令他心動的姑娘吧?就算是異國女子、就算是平民女子,他們也沒意見,因爲他們相信他挑選未來太子妃、皇后娘娘的眼光,所以當時他們和陛下與娘娘才一直沒催促他。但沒想到幾年過去,他們不僅盼不到太子妃,現在甚至連皇后的可能人影都瞧不着。

即使他們早清楚,他們擁有的不僅是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同時也是我行我素得令人頭痛的主子啊!

就如同現在——

皇宮的東殿之外,原本幾名朝中王公重臣正圍成一團低聲地商討着等會兒要怎麼跟皇上提立後的事,不過就在這時,殿內隱隱約約傳出來似在高聲朗誦的聲音,他們立刻停下討論,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轉移至殿門的方向。

沉默地聽了一會兒那斷斷績續又稍嫌笨拙的男聲,終於有位大臣輕咳了咳道:「看來……陛下今兒個興致又起,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的聲音受到陛下的賞識,被陛下召去唸詩文呢。」

所有人的面色一致露出同情。

「聽起來,好像是衛將軍的聲音……」有人辨出來了。

衆人的表情先是古怪,接着是一陣心驚膽眺。

「衛將軍只會帶兵打仗,大字不識幾個,他……他怎麼會念詩文?」大疑。

「可我聽來,衛將軍不像在唸詩文。」有人再努力聽了聽。

大臣忍不住搖頭,猜道:「衛將軍不會念詩文不要緊,只要他出聲就好了。陛下在批揍摺時總要人在旁說說話、念念詩什麼的,陛下不是說這樣纔會提高他的工作效能?」

說到這個,每個人都不由得縮了縮肩,一副唯恐成爲下一個被陛下抓去成爲「說說話、念念詩」的人。

什麼提高工作效能?這根本就是皇上的怪癖嘛!不過這話可從沒人敢說出口。

沒錯,他們這位英明神武的耀帝陛下什麼都好,偏偏就是有着這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怪癖,讓他們偶爾瞠目結舌、水深火熱、生不如死。

聲音,耀帝對聲音有着敏感又無比挑剔的怪癖。之前在陛下還是太子時,侍候他的宮女、內侍都知道,他就寢時,寢殿周遭必須保持寧靜無聲,但在他興之所至時,卻又要有琴聲鳥鳴啦、下人們說笑話的聲音啦……等等各種怪響,簡直把一堆宮女內侍搞得心驚膽跳。先帝寵愛的歌姬歌聲明明如黃鶯出谷,他卻嫌棄歌姬的聲音簡直像在謀殺他;他任用心腹臣子,聽說全取決於他們的聲音能不能取悅得了他,甚至在朝中有傳言,陛下可以從他們的說話聲中探知他們的忠心與否……這傳言當然有些誇張,但偏偏還是有許多人相信,只因爲他們這些臣子和陛下對話時,幾乎沒有人藏得住內心的祕密。

儘管耀帝有這不大不小的怪癖,但和他的睿智明君形象相比,卻又算不得什麼。所以他們這些臣子是可以承受得住他們陛下這怪癖,只要陛下的目標不是針對他們……

這時,衆人忽然沉默了下來,臉色不大自在地看着殿內。殿內傳出那似乎愈來愈沒氣力的朗誦聲,簡直就像在宣告他們此時若進去晉見陛下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他們一點也不想接替衛將軍此時的角色。

「……那個……我瞧陛下此刻忙着批揍摺,應該沒心思談立後之事,咱們要不要改日再來找陛下談?」大臣終於破除沉默開口。

其餘衆人自然忙不迭紛紛點頭。

「是、是,吳大人說得沒錯,咱們還是另日再來吧。」所有人附和。

真是抱歉了,衛將軍,請別怪咱們沒同僚道義啊!

很快地,一羣原本要見耀帝商討立後之事的大臣們溜得一個都不剩。

*

大地新綠的初春,各式各樣的賞花宴、品酒宴又在京城之間流行起來。商人大賈爲了炫耀自身財富,總喜歡在這時大擺春釀雅宴,並且用盡心思邀來達官貴人赴宴,以示其能耐;還有當官的、文人雅士,也喜歡在自家,甚或名園、詩社舉辦這類大大小小、名目花樣衆多的春宴。

不過總的來說,在經過一個令人鬱悶的嚴冬之後,能在百花齊放的春天弄個熱熱鬧鬧的宴會,也的確是掃除鬱悶的好方法。

所以就在今天,連城東的相爺府,也設了一場春宴。想當然爾,由當今丞相爺親辦的品酒宴,能出席的可全是朝中大臣貴爵。但更令相爺府上下驚喜不已的是,得知丞相家辦春宴的皇上,竟主動開聖口表明有興趣參加。

也因爲皇上一句話,整個相爺府爲了這場迎接君王駕臨的春宴,更是費盡心思地自半個月前便開始打點,一直到今天。

而今天一早,相爺府上上下下不但洋溢着異常興奮的氣氛,其中甚至還隱隱有股暗潮洶湧。

沒錯,那股暗潮洶湧便是來自包括相爺府裏幾個董蔻年華的姑娘們之間。再稍晚,陸陸續續受邀前來的王公大臣們也全把自己未出閣的千金帶來一起出席,那爭妍鬥豔的意味更是明顯了。

因爲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的帝王會出現在今天的春宴之中。所以能夠有機會一睹俊偉皇帝風采,甚至暗自期待得到聖上青睞、成爲未來皇后的女孩子們,莫不使出渾身解術精心打扮自己。

相爺府前車水馬龍,賓客更是川流不息、冠蓋雲集。

巳時,衆人引頸期盼的皇族車隊,終於浩浩蕩蕩從皇宮移駕到了相爺府。而即使整條府前街道已被皇宮侍衛堵住、禁止閒雜人等通行,不過來此參與春宴的衆人車,還是將半條街淹沒了。

是的,幾乎所有人都跑去前頭迎接君王聖駕,但這位在孃親的好說歹說、慎重叮嚀下,總算翻出自己衣箱裏最美的衣裳穿上身,安安份份梳了個頭的圓臉小姑娘,此刻卻急着在屋裏屋外、前院後園找着某樣東西。

「……快樂……喵喵……你躲哪兒去了?快樂……你出來呀……」嘴裏一邊輕喚着,爭晴一邊往「快樂」平常會鑽會躲的地方找。

趴在廚子利叔的寶貝廚櫃下伸長手往裏面撈,她沒摸到那團熟悉毛茸茸的身軀,失望地爬起來,隨意地拍拍髒灰了的裙,接着走到外面堆了薪柴的竹林下。「喵……快樂……你快出來……」還是沒發現。

抹了抹額上的汗珠。她擔心再不把那小傢伙逮到關起來,若是它像平日在府裏一樣搗蛋就慘了。

今天不行!今天家裏有那麼多客人來,最重要最重要的客人還是當今聖上,要是她讓「快樂」在酒宴上出現闖禍就慘了。

小傢伙已經不只一次被爹、兄嫂們威脅要剝了它的皮、丟進熱鍋裏,這回她若不能確保它乖乖地待在籠子裏,恐怕它真的會有成爲一道「油炸貓」上桌的危險。

這麼一想,爭晴就急得更想快快把「快樂」找到。

「……快樂……喵喵……你再不出來,姐姐真的要生氣嘍……」視線一邊四處搜尋可疑的角落,一邊對着空無一人的小院子出聲。

眼尖地,她瞄到牆角處有條圓圓的長尾巴在晃動,她一喜:「快樂!小乖乖……你溜到這兒玩是不是?」放輕腳步,她若無其事般地朝牆角走過去。

沒想到那小傢伙竟開始跟她玩起捉迷藏,她才靠近牆邊一步,那白尾巴就「咻」地縮不見,她跳上前,卻還是慢了一步。不過她仍是提起裙襬,俐落地朝着那跳躍閃開的白色身影追去。

「快樂!別跑了!快停下來!」

它跑、她追,直到她發現,它竟然鑽進了園子——那個今天被拿來設置酒宴招待客人的園子。

更慘的是,原本去前頭迎接聖上的人羣已經回來了,偌大的園子盡是人潮,賓客和府裏下人在其中穿梭。她才一踏進園門,差點就被這洶湧的陣仗驚得縮回腳,可一想到「快樂」,她又趕緊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逃開這裏的衝動。

不行,那小傢伙闖進這裏來了,她必須儘快把它找回來……可是……

楞站在原地瞪着隨意在她四周談笑走動的人羣,她開始在心中祈求着,希望可以在它闖禍前找到它。

此時,被衆人簇擁在園子中心的,是一名穿着一身玄色鑲金大袍、盡顯威儀懾人貴氣,卻也俊美陽剛的高大男子。

而他,便是當今盛朝的君主,耀帝。

丞相丁喬文恭敬地呈上一杯春釀給君王品嚐。耀帝接下,輕啜一口,接着頷首微笑表示讚許後,不僅是丁丞相,其他人也全跟着鬆了口氣。

稍後,在耀帝的命令下,衆人不再拘謹地各自取了長桌上的各式佳釀佳餚暢歡去。不過在耀帝的身邊除了侍衛,也總有幾名臣子和他們帶來的女眷圍繞着他。

「……陛下,這是微臣小女,除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非微臣自誇,小女的刺繡女紅可也得到宮中師傅的讚許呢。」曾尚書不忘把握機會把自己最驕傲的女兒推薦出去。

「倩兒叩見陛下!」嬌豔如花般的尚書千金努力抑下如小鹿亂竄的芳心,立即朝眼前俊若天神的耀帝盈盈福身。而且她也因爲謹記帝王那與衆不同的聲音癖好,所以她儘量將自己的嗓音放得嬌柔再嬌柔、拿出她最美麗自信的聲音。

耀帝一掌支頤,另一手悠適地輕轉着杯子。他當然明白這些臣子和千金小姐們的用意。俊眸睇向尚書千金臉上嬌羞的笑,他仍是氣沉神定。

不過他還沒開口,一旁的趙學士也不甘示弱地道:「陛下,小女容雁詩畫冠京城,不但是衆人公認的才女,去年還讓太后娘娘召進宮,陛下肯定聽過小女『京城趙女詩』之名!」

趙容雁早心儀面前的年輕君王已久,所以即使平日的她自視甚高,此時也不禁在君王眼前微紅了臉。但她仍勉強保持落落大方的身態,福身行宮禮,鶯聲道:「容雁叩見陛下!」收集無數關於皇上的事蹟,因此她當然清楚他那些對聲音要求古怪又根本毫無標準可循的癖好,而她對自己的聲音向來很滿意。

幾個朝廷重臣見狀——除了主人家丞相丁喬文——紛紛搶着把帶來的女眷推出去,就怕被其他人比下去。

而耀帝,只帶着慵懶笑意,任眼前的臣子、千金們明爭暗鬥,直到他們終於把自家的女兒、侄女等等女眷們天花亂墜地讚賞過一遍,他也已經啜飲下第二杯春釀。

早習慣應付各種場面的耀帝,沒有人發現他正在熟練地運用他一心多用的本事。他既能看似和臣子們對答如流,毫不顯錯亂;對幾個郡主千金們投向他的癡迷眼神、無意義得讓他想直接踹開人的智障問題,也都能從容回應,臉色仍維持一貫的優雅自若,不顯露內心真正的情緒。但事實上,他有六成以上的專注力,全用在傾聽尋找那個可能會出現在這裏的聲音上。就算在這樣雜亂喧鬧的場子中,只要她出聲,他也能準確無誤地找出她。

除了他的貼身侍衛,沒有人知道他之所以會來相爺府,絕不是因爲興之所至,而是爲了某個人……

一個曾在一年前的鄉下小村前,承諾要送他快樂寶物的小姑娘。

耐心地等待、耐心地傾聽,直到喝下第二杯春釀,他的濃眉才幾不可察地一揚。

半斂眸,輕易掩去眼底的笑意,他淡淡地打斷正滔滔不絕和他聊起女兒的刺繡有多得到宮中師傅誇讚的趙尚書話頭,漫不經意似地起身。

「聽說相爺府裏的園子所培植的梅樹盛開,是京城一景,朕倒想瞧瞧。」說着,他的腳步已經閒散踱上前。

丞相丁喬文老臉立刻一整,急忙快步跟上。「陛下,那麼請容許微臣帶您去瞧寒舍幾株今年花開得最美的老梅樹……」

一羣人也跟着移動。

而這時,一會兒混在人羣裏搜尋着人們腳邊有沒有可疑貓影跳過、一會兒忍不住拉了幾個府裏丫頭僕役到旁邊偷偷問的爭晴,總算讓她發現了一抹白影正靈巧地在前方竄躍,她又緊張又高興地趕忙一邊閃開人、一邊朝它追去。

「……快樂……喵喵……你這隻小壞貓,快過來……」不想引起旁人注意,她只能小聲地叫喚着仍在前頭人們的腳邊鑽來鑽去的貓咪。

也因爲她過於專注貓兒的身影,所以並沒有注意到前方的人羣忽然慢慢自動讓開了一條路,她只看到她的貓兒就在前面不遠處,且又溜進某人的長袍下襬後消失。

「唉呀!」忍不住跺腳,可惜地嘆叫一聲,她想也沒想地埋頭又要追,但就在她很快接近那黑袍主人並且即將擦身而過之際,一隻長臂竟意外地伸出、攔住了她,同時——

「晴兒!你你……你在做什麼?」一個壓不住震撼的驚喝同時在她左側響起。

爭晴先是發覺自己被一隻臂膀勾攔住腰,她反應不慢地正要動手推開,可傳進耳邊的熟悉聲音卻令她下意識先轉過頭去——於是,她看見了相爺,也就是她爹正驚愕地瞪着她,一臉她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的表情。

她也很驚訝。「……爹?」

不過她也察覺到了不對勁——不僅是她爹,連他身邊的所有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盯着她……咦?不對,他們盯着的目標不止是她,還有……她旁邊的人。

某個正攔着她的人!

眨眨眼,知道所有不對勁的根源全都指向這個人,她馬上轉回頭,但她的視線竟只及這個人寬闊的肩頭。她一愣,接着仰起下巴,這才終於看到一張男人的臉龐……

腦子一震,完全沒預料到會在此時此地見到這張臉的爭晴,結實呆住了。

他……

玄溟!

這張沒人忘得了的臉,記性很好的她當然也沒忘。

鐵臂仍箍在這顯然已經呆掉的少女腰際的耀帝,即使很意外用這種方式與她重逢,即使因爲她大張的眼睛和撲入他鼻間的少女幽香立即引發他的心一陣翻騰,可他依然波瀾不興的表情,足以與他的貼身侍衛媲美了。

「好久不見了,爭晴。」眸光一閃,他的聲音卻低柔如清風拂過她耳際。不想讓她繼續成爲衆人的焦點,他略帶不捨地放開她的腰。

剛纔一在人羣之中捕捉到她久違的輕快聲音,他便有些迫不及待地朝她出聲的方向走去,但沒料到不是他給了她驚奇,而是她……

他就這麼站在她面前,她竟能將他忽視得如此徹底地擦身而過!本來他以爲一年不見,她還真忘了他,不過見到她驚呆的表情,他明白他是多想了。

他一出聲,終於讓爭晴回過神來了,她瞪圓大眼,仔細比對着記憶中這男人的眼睛、表情和神態。看着這比一年前看來更深不可測、也更垣赫的男人,她怎麼覺得一年前的他好像比較可親,而現在在衆人面前的他……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