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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繪聲繪影》 / 黃苓 / 第15章 / 共16章

一個月之後。

盛朝南方的小鎮,一間稍離街鎮中心、屋瓦殘破不堪的髒黑簡陋房舍前,只見一個衣衫破舊的瘦黑婦人,兩手拉着兩名不過八、九歲的孩子,不斷跟才退出屋子的圓臉少女彎身道謝。而揹着藥箱子的圓臉少女不僅用她那令人聽了會心安的輕暖聲音撫慰着滿臉愁苦的婦人,在臨走前甚至還塞給婦人一些錢,要她替丈夫和幾個孩子買喫的。

婦人惶恐地推辭,圓臉少女卻以不再幫她跌斷了腿的丈夫看傷爲要脅,終於讓她顫抖着雙手、含淚收下錢。

不厭其煩又叮囑了婦人幾樣看護傷口的要點後,圓臉少女才總算放心地離開。

日正當中,她踩着輕快的腳步回到鎮上,先到唯一的一間藥鋪採買了幾樣藥草,她不怎麼意外藥鋪兼大夫的張老闆仍是跟她說治傷的那味重要藥材缺貨。

沒跟張老闆爭辯他擺在門後架子上的正是「缺貨」的藥材,爭晴只付錢,拿了其它藥草就走。

奶孃早就警告過她,鎮上的張老闆對她總是免錢幫一些窮苦人家看小病治傷很不滿。她當然知道自己擋到人家的財路,但是爲醫者不就是要見苦救苦嗎?她又怎麼能眼睜睜看着一些人因爲沒錢治病便飽受折磨,甚至爲了治病四處去借錢,最後連棲身之所都沒了。

她也很想與人爲善,不過她根本無法苟同張老闆的作法,而且更無奈的是,他掌握的是鎮上唯一的一間藥鋪。

只是他有他的做法,她也有她的對策——附近的山上有她想要的藥草,除非他把整座山都買下來了,否則她還是會有辦法去採到她需要的藥草,或者替代藥草。

奶孃一直替她保守她身分的祕密,所以在這小鎮上她纔可以待得如此自在。不過偶爾遇到張老闆這類人時,奶孃和趙大哥、趙二哥也會生氣得想擡出相爺千金這身分教訓教訓他們。只是考慮到她,奶孃他們至今仍守口如瓶。因此對鎮上的人、附近的鄰人來說,她只是奶孃一個以前照顧過的、從京城來找奶孃的、暫留在此的小姑娘而已。

上一回,爭晴來找奶孃就是在江上遭遇風雨落船,也因此和玄溟有了交集。而這一次……

腳步在奶孃家門前停下,她又想起他了——事實上,自一個月前從夏陽行宮離開後,她很少沒有不想他的時候。

那一天,爲了不讓自己有機會改變主意,她在玄溟身上紮了一針使他睡得更深沉,然後便去找輝羅女帝。而輝羅女帝彷佛算準了她最後還是會去找她,她很快就讓她坐上馬車,然後不費吹灰之力地避過行宮護衛載着她出宮。

輝羅女帝的四名侍衛一路護送她到南方纔折返,接下來她又自己走了幾天的路程到奶孃家。而直到今天,奶孃都還以爲她只是像以前一樣總會隔段時間就來找她,完全不知道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奶孃雖然有發現她時常無緣無故心思就飛到九重天外,笑容也變少了,還曾關心地問她是不是出了什麼事。而面對自小看着她長大的奶孃,她最後還是什麼都沒透露。她不想讓奶孃擔心。反正京城的事很少傳得到這裏,所以她也不以爲奶孃會聽過她和皇上的一些傳言。

就是因爲怕一回京會觸景傷情,所以她才決定直接到離玄溟最遠的南方小鎮來,她想先整理自己的情緒,等到她的心情準備好了,她會回去。

或許……此刻京城傳的最新消息是,皇上即將和輝羅女帝結親的大事……

每回只要腦中浮現他的手牽着輝羅女帝、他的笑自此給她,她的心仍是會痛。

爲了他、爲了盛朝,她雖然決定主動離開他,她卻懷疑自己這輩子忘得了他……

怎麼辦?她還是這麼地這麼地思念着他啊!

不知道現在的他在做什麼?她偷偷地自他身邊逃開,原本希望她可以爲他解決麻煩,此刻看來,有麻煩的是她。經過這段時問,她冷靜了許多了,卻發現當時她真是被輝羅女帝的那些話弄昏了頭,自以爲是的離開了玄溟,可向來最信任他的不就是她嗎?所以就算輝羅女帝威脅她,她是不是也應該讓他知道?也許他早已有了因應之道,也許她的離開根本是多此一舉。

是她自己把心愛的男人讓出去的……唉,就算她想這些,後悔也來不及了。

「爭晴小姐,你回來啦!你快看看,這兒有府裏來的信。」正要踏出門的趙嬤嬤,沒想到會見到乎晴站在外面發呆出神,她趕緊出聲喚她。

爭晴一醒,眨眨眼,瞧見已經來到她面前的奶孃。「啊……奶孃,你說什麼?對不起……我……我在想剛纔去替陳哥兒包紮腿傷的事……」對奶孃撒了謊。

趙嬤嬤也明白爭晴小姐的好心腸,毫不懷疑她的話。她一邊接下爭晴手中的藥草、一邊帶着她往回走。「是不是張老闆那兒又不讓你把藥買齊了?爭晴小姐,你告訴我還缺什麼藥,我叫阿奇、阿城去隔壁鎮幫你買。」藥鋪的狀況她當然很清楚,很有風骨的她其實並不願讓爭晴再去受刁難。

爭晴並不在意藥鋪的事,她笑着安撫奶孃:「好好,我等會兒開單子出來請兩位大哥幫我買藥草回來。奶孃,別爲那樣的人生氣了,你說過要爲我長命百歲的,所以你更得要常常保持心情愉快,才能健健康康啊。」

趙嬤嬤果然馬上笑了。 「你就這張嘴巴甜,懂得怎麼哄我這老人家。」撇開她自己的孩子不說,這讓人忍不住又喜又疼的爭晴小姐可也算是她心頭的一塊肉啊。

回到屋裏,趙嬤嬤隨即想起什麼似走至一旁的櫃子,將剛收到的一封書信交給爭晴。

而爭晴一見到書信上熟悉的字跡,自然清楚書信來自何處。

在她從夏陽行宮離開至南方的途中,她曾寫過一封報平安、並言明自己預計在奶孃家待一陣子的書信回家,因爲不想讓家裏人擔心,所以她當然沒提和皇上之間發生的事,但是……在京城的爹孃他們,已經知道什麼了嗎?

「爭晴小姐,怎麼不快點兒拆開看看是不是老爺寫了什麼!以前你來這兒,府裏好像還不曾寄信來呢。」一旁的趙嬤嬤對這回的書信也感到意外。

在奶孃的催促下,爭晴拆開信,在看完她爹在信中透露的訊息後,她錯愕了。她以爲自己眼花,又仔細地再看過一遍。

不識字的趙嬤嬤雖然無法從書信上知道老爺寫了什麼,但她瞧爭晴的表情也明白肯定發生了大事。

「怎麼了?小姐,到底怎麼了?」她跟着急了。

爭晴輕吐一口氣;心情仍無法平復。「爹他說,已經決定在京城替我訂門親事。」

趙嬤嬤「啊」了聲。「什麼?那……老爺有沒有說對方是什麼身分?老爺怎麼會突然替你訂親?而且他事先也沒跟你商量……」

她爹信上只說,對方是京城有名望的人家,絕對匹配得上他的女兒,他已經派人出發要到這裏接她回去。這意思似乎是,她一回去就準備要押她上花轎……

當然不會是玄溟!

她一點也不否認,她期待的訂親對象是那個男人,但如果是他,她爹肯定早早就派人來而不是等到現在。

她完全沒想到,她爹會趁她不在時決定她的親事。

不!在她的心仍懸記着玄溟時,她不可能嫁給另一個男人。

很快地下了決定,明天待她將陳哥兒的腳傷再處理過一遞,後續就拜託趙大哥或趙二哥幫忙,她得趕緊出發回京城。她要在爹答應親事前先阻止他,她相信爹不會不顧她的感受的。

*

數日後。

晴空萬里。幾艘商用大船行駛在平穩無風浪的大江上。

爭晴在艙房待不住,一喫過早飯便踏上甲板,靠在舷欄邊賞景吹風。

她很幸運地搭上這艘直抵離京城最近的港口、中問完全不停靠的商船。雖然她一上來沒多久就發現自己似乎意外和某位高官搭同艘船,因爲除了她,其餘乘客皆是大戶人家的家丁護衛等人物。且不僅這些人嚴謹沉默,就連船員的舉止言行也好像格外謹慎,她甚至還發現航行在前後的兩艘船一直與這船保持一定的距離,彷彿也加入了保護這船上某位大人物的行列……儘管爲了這些奇異的發現,她也曾懷疑自己怎麼上得了這船,不過她現在歸心似箭,再加上自她昨天上船至今與所有人皆相安無事,因此她不讓自己胡思亂想,儘量用最輕鬆自在的心情面對這趟航行。

雖然從接到她爹的信到趕路回家的這幾天,她心中仍不斷記掛着她爹要爲她訂親的事,但她還是努力讓自己樂觀以對。

只是,回到京城,她會聽到關於皇上與北唐女帝的傳言嗎?

輕閉上眼,她嘆息:「玄溟……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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