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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商王》 / 陳毓華 / 第17章 / 共19章

朱非沒必要,也不需要騙她。

偌大皇宮要安置一個人太容易了,何況,被安置的那個人不是什麼國色天香的美女,是個垂暮老人。

朱非對司徒廣沒有不好,給了個大院,許多心細的宮女輪流照料他的飲食起居,御醫定時例診,有專人陪他說笑解悶,他的待遇並不比退居後宮的太皇太后來得差。

可他心裏明白,自己只是皇帝手下的一枚棋子。

皇帝給他好處,是爲了給青兒好交代。

人性啊,得不到的總是最好。

今日他的眼皮跳個不停,左眼跳財,右眼跳災,老天保佑希望他的青兒可別出什麼事纔好。

才恍惚着,細細帶着躊躕的跫音由遠而近,他以爲又是哪個要來囉嗦他得穿衣喫藥的宮女。

“外……公?”不敢確定的聲音,有着惶惑,還有着看見親人湧滿胸臆的酸澀。

司徒廣不敢置信的轉頭,老臉才露出驚喜的笑容卻在瞬間轉成擔憂,他左顧右盼。

“青兒,你怎麼來的?有人發現你嗎?趕快走,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外公……青兒好想你。”她哽咽,淚如泉湧,投入老人的懷抱。

司徒廣雙臂在半空抖了下,這才緊緊擁抱住她,俯首壓住她的發心。

“好啦,都幾歲的姑娘了還這樣哭,我還以爲是我們家以前養的那條狗在叫呢。”司徒廣打趣的說。

“你壞啦外公,這樣取笑我。”抹掉淚,施幼青不依的扭動身子,人卻還是賴在老人的懷裏不肯抬頭。

“還以爲年紀長了,性子也會有所改變,誰知只長個頭,小孩子氣的緊吶。”司徒廣歡喜的語無倫次,七年啊,他想了七年的孫女。

“外公最討厭了,我每年託人家給您送去的銀子您到底有沒有好好拿來喫拿來使,人瘦成這樣,青兒……看了好心疼。”說着好不容易幹了的眼眶又紅了。

“外公老了,你給的銀兩那麼多,我哪喫得完。”

施幼青服侍司徒廣坐下,又拿了幾塊精緻的坐墊放在椅背上。“我聽朱非……皇上說您身體不舒服,讓我給您號一下脈。”

“人老了,不就一些小毛病。”

“外公。”她可沒這麼好打發。

“想不到他還是把你找來了。”他喟嘆。

在有生之年能又見到自己一手拉拔大的外孫女當然欣喜,可是在這種地方重逢,實在叫人高興不起來啊。

施幼青迅速脫掉披風,搓了搓了手,搓去指腹的冷氣,兩指這搭上司徒廣的手腕,她平心凝氣,接着看了看舌苔,眼皮下的血絲,最後按了老人腹部的兩邊才收手。

“外公,您的脈象雖細,也不是不能醫,爲什麼?”

明明曾經身爲太醫的他也能自救的,爲什麼放着不管呢?

“被你看出來啦?老實說是我不想活了。”拉下袖口,對於自己的病情他也不想隱瞞。

“所以你把太醫開的藥都倒掉了?”放眼望去,窗是開着的,從窗外傳進來濃郁的藥味,那裏極有可能是外公勤於灌溉的那塊土地了。

老先生有點害臊,沒想到被一眼看穿。

“外公,我不明白……。”

“沒什麼好不明白,我老了,對這世間厭了。”人活老了有什麼好,只會拖累晚輩。

施幼青在他面前蹲下,就象她以前常常做的一樣,小手貼在他的膝蓋上,昂起小臉柔聲細氣的說道:“外公,現在的我好有錢,我還有二十幾家鋪子,您不想瞧瞧外孫女的風光嗎?”

“你哪來這麼大能耐?”司徒廣實在沒法對這外孫女擺臉色,一看見她纏繞過來,一顆心融化得象漬了蜜的糖。

“外公,你每次都把我看得這麼扁,我是沒有啊,不過你未來的外孫女婿可厲害得很喲。”

“你有心上人了?”那眼下怎麼辦?

“他的屋子又大又寬,您想住哪間都可以,以後您就是老太爺啦。”

“你說得我一頭霧水,盡說自己意中人的好,一點都不羞,你帶個拖油瓶哪嫁得出去?”

“外公,人家不來了,反正等我們出宮你們就有機會見面,到時候就知道他是誰,人好不好了。”

“青兒啊,不是我愛潑你冷水,你都進宮來了,我們爺兒倆出得去嗎?”把病拖着不肯醫治,就是怕這一天。

可人算不如天算,見到這麼可愛的外孫女……害他又想抱抱外曾孫女,嚐嚐外曾祖父的滋味。

老天爺啊,這算貪心嗎?

四代同堂,會是遙遠的夢吧?

“外公,這個不用你擔心,讓我把你的身子養好,皇宮就算是龍潭虎穴,他也會來把我們接出去的。”把臉貼在外公的大腿上,她很有信心。

聞人紂會來接她的。

司徒廣安慰的摸了摸青兒的臉,也許吧,就是要擁有這樣不屈不撓樂觀的個性,當明天的陽光來到,纔有機會看見寬闊的光芒。

“外公答應你把病治好,讓我瞧瞧這些年你的醫術有沒有退步。”

“在您面前我哪敢班門弄斧?我只要您答應我別再把藥汁往屋外倒了。”

“你這丫頭竟敢要脅我……”朗朗的笑聲稀奇的從老人的屋子裏傳出去。

留在外面的朱非聽見了。

他的嘴角露出溫暖的笑,就好象此刻他也跟裏頭的祖孫坐在一塊話家常……一直跟隨的內侍公公沒見過皇帝這種笑法,自從他被拔擢在萬歲爺身邊伺候至今,只見過他主子爺的英明神武,有條不紊的治理國家,卻不曾見過他哪回釋放出出自真心的笑容。

他有些明白裏頭那位姑娘對萬歲爺的重要性了。

這時,有人來報,來人在內侍公公的旁邊咬了一下耳朵。

他揮手叫人走開,躬身向皇帝低語。

“來的這麼快?跟他說朕歇下了,改日再見。”朱非掀眉。

“遵旨。”內侍退下。

聞人紂啊聞人紂,多少年後你還是得來求我。

剛則易摧他不懂嗎?折損他的傲氣,是必要手段,即便他是個商王,不管他如何的在商場上呼風喚雨,還是必須匍匐在他的腳下。

以前是這樣,如今也依然。

他纔是天下的王者。

沉浸在喜悅裏沒多久,他被珠簾後走出的人攫走了目光。

“民女見過皇上。”施幼青依舊冷淡有禮。

“朕說過我們之間不要這麼見外。”他傾身去扶她,卻讓她巧妙的躲開,看着自己落空的手,他有些悻悻然。

“謝謝你讓我進宮來看外公,我想把他老人家接回去自己照顧。”她提出要求,雖然明知道希望渺茫,可是她還是要試一試,坐以待斃從來都不是她的行事作風。

“天下有哪裏會比皇宮舒坦?哪裏的大夫會比皇宮裏的優秀?只要朕一聲令下,要什麼樣的珍貴藥材沒有?你需要靈芝,熊掌,犀牛角,虎骨還是仙人草?只要你說得出來,我可以爲你搜羅。”

“皇上的大恩大德民女無以爲報,我只希望能夠回到民間和外公一起過平淡平凡的生活。”

“你還是這麼不知好歹。”

“皇上七年前就這麼說過。”

“朕不懂,一個雁過拔毛的商賈有什麼好,你不知道商人重利嗎?”

“陛下口中的那個雁過拔毛的商賈時時把你放在心底,他說幼時八哥曾經背過他,教他騎射,陪他認字,怕他悶在宮中無趣,每當京城夏季需要大量冰塊的時候,你就會請旨藉口帶他去什剎海筒子河等處鑿冰入窖,這些點點滴滴他總是想到就說,老實說民女聽得耳朵都要長繭了,可是這代表什麼,點滴在心頭,不用民女說皇上應該比誰都清楚。”

如果親情也不能打動他,那麼只能說這些年的權力慾望已經腐蝕了他的心,事情真的壞了。

“你好一張伶牙俐嘴,”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卻讓人涼在心底,“儘管這樣,你還是說服不了朕,朕得不到的,沒道理他能得到。”

施幼青倒吸了口氣,朱非這一說,無異於掐滅了她所有的希望,鮮少爆發的怒氣再也不想忍耐,她握緊拳頭,象被踩了尾巴的貓。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你從小要風得風,要雨有雨,你在意我只是因爲我不象別人那麼在意你,你只是因爲得不到,不甘心罷了。”

“你不相信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就算他高高在上,他也是人,他——也有無法對別人訴諸於口的感情啊!

“你只想到自己,從來沒有去仔細聽過別人心碎的聲音。”

“你就把我批判的這麼一文不值?”即使她是他想得到手的女人,他也不能允許自尊被丟在地上踐踏。

“民女不敢,只是希望萬歲爺留一條路給別人走。”

“休想,你不肯回應我沒關係,那你就一輩子留在這裏,朕得不到你,那麼他也別想。”

惱羞成怒了,他拂袖而去。

施幼青軟坐在冰冷華麗的雕花椅上,眼神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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