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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商王》 / 陳毓華 / 第4章 / 共19章

皇子集體打架這種事原本可大可小,民間的小孩有哪個不常打得頭破血流的?只是事情傳到皇帝耳中,九五之尊找去問了話,最後說是從輕發落,年紀大的罰了半年俸祿充公,至於十一皇子荒唐頑劣不知上進,關他禁足一個月。

施幼青聽到消息非常唾棄,覺得皇上表面看似公平,其實偏心不已。

那位大老爺也不想想那麼多人打一個人,以多欺少,以大欺小,這種處罰方式,真不知道哪裏公平了?

這天,施幼青一樣在藥房裏忙着,負責跑腳的小丁子跑了進來,臉色有幾分倉皇。

“小青,有人找你。”

“誰呀。”

“你還不快點出去,是八皇子。”

“他?你叫他等等,我把手上的事情忙完就去。”

小丁子像是看出土文物一樣的看她。

“你什麼身份啊你,居然敢叫八皇子等?施幼青,你喫了熊心豹子膽啊?”

她擦手,放下手邊事物。

“知道了小丁子公公,我這就去。”

她差點忘記在這座遼闊無邊的皇宮中,八皇子是主子,她是奴婢,剛剛太偕越了,難怪小丁子要光火。

“你這丫頭,到底有誰治得了你?!”

在小丁子的注視下她穿過門廊,繞過門藥房,大半個圈子,承受耳裏關也關不住竊竊私語和好奇的眼光。

“嘿嘿,大家好啊。”

這個朱非是找她麻煩的,光明正大的指名道姓找她,這下半個御藥房的人都以爲她試着爬上八皇子的牀……嘖!真麻煩!

朱非就站在白玉石階下,反剪雙手,看似悠閒的眺望着雲深處。

“八皇子,好久不見。”她彎腰福身。

“總算看到一個比較有人氣的人了。”他轉身,依舊是一副目中無塵的模樣。

“你真難侍候,奴才對你恭敬嫌無趣,對你無禮也不行,真不好拿捏。”

朱非雙眼如寒潭,卻在聽見施幼青談不上恭敬的話以後淡淡泛起了笑意。

“是誰讓你不愉快了?”喫了火藥喔。

“只是小事,不敢擾了八皇子的視聽。”就是你,就是你,心裏咬牙臉色卻變也不敢變。

“你何時這麼客氣了?”

一陣子不見,她越發嬌俏動人,輕靈淺淡的綠色宮服套在她身上格外醒目,爲了方便做事,窄窄的袖子滾着寬邊的白錦緞,還是一條烏溜溜的辮子,辮子尾用紅繩線緊着,素顏的臉蛋帶着與生俱來的粉色,無與倫比的可愛。

“我一向都這樣好不好?”循規蹈矩沒一會兒,她又故態復萌。

朱非笑。

她是特別的,她完全不同於後宮那些急着要討他歡心的女人,想笑她就笑,想皺眉也不會管他在不在意。

他非常喜歡這樣的她。

就因身在充滿算計詭譎的皇城,她自然才那麼可貴。

被朱非狹長的雙眼冰涼涼地看過一圈,感覺像是要被看進無底洞似的,施幼青很不習慣他的眼光,老實說她一開始就不喜歡他的眼光,那眼,叫人侷促不安。

“把手伸出來。”

“嘎?”

朱紂很少這樣命令人,他不管做什麼每一步到照顧到她的感受。

她溫馴的伸出手,潔白的掌心馬上被放入一隻羊脂玉雕的寒蟬。

那蟬身上有抹剔透的紅絲,施幼青雖然不識貨,可在手中沉甸甸的,又是從朱非手裏拿出來的,這東西價值肯定不菲。

“這……要給我的?”

“難不成放到你手裏了我還會收回來?”

“我以爲你只是借我看一下。”

朱非放聲大笑。

“我不能拿,這太貴重了……”

“我奉旨出宮辦差,在路上買的小玩意,給你結在髮梢當飾品剛好。”

那裏好?她要真的帶出去風騷,不用半天就會出事了。

她一個受人使喚的藥房宮女,就算把手腳都當了也買不起這隻玉蟬。

“如果不想要就把它扔了。”看她低頭不吭聲,朱非矛盾的脾氣揚起,動怒了。

“這麼漂亮的東西怎麼可以丟,太暴殮天物了。”她連忙搖頭,不用這麼極端吧?

“那就收下,只是個小東西。”有絲滿意打他眼中滑過。

“謝……謝八皇子。”把玉蟬捏在手心,只有道謝了還能怎樣。

“希望你喜歡。”他像是要求得什麼承諾般。

“讓你破費了。”她小心翼翼,生怕說了不該說的。

儘管得到不是心裏想要的那個回答,不過看到施幼青小心的把玉蟬放進袖口裏,那份心意讓他太過森冷的五官融化春暖。

“我剛纔問過了太醫內管領他說你一整個下午都沒事,一起去看看老十一吧。”

被這尊貴的八皇子一問,那些怕事的老頭誰敢還敢硬把她留下來得罪他?這麼淺顯的道理……唉。

但是可以見到朱紂,其實她是願意的。

“你的消息靈通,什麼事情都瞞不過你的耳目。

“生在這樣的地方,不靈活些能活得方便嗎?”奴才們得小心揣測他的意思,他們這些身爲人家兒子的,又何嘗不需要謹慎的陪伴那個叫父王的人。

自己的生殺都被掌握在那個跟你有血緣的人身上,他要你生,你死不得,要你死,你也活不了,其實他們跟那些奴才們又有什麼差別?

他甚少向誰掏過心事,可是在她面前就是會不由自主的把心底藏得深深的話說出來。

“那是因爲你有那樣的才情,那樣的心眼,別人想要還沒有呢。”

“你死我活覺得城府深的男人很陰沉?”

很意外朱非會問出這樣沒自信的話來,施幼青微微笑,舉步向前。

“要成就霸業的人,就非有他人所沒有的慎密心思才成。”

朱非若有所思,“這話只有你敢同我講,也只有你會毫無忌諱的說。”

冷不防的施幼青卻扇了自己一個耳刮子。“請八皇子原諒奴婢口無遮攔!”

管不住的嘴又闖禍了!

真是的,她就做不到少言謹言和無言嗎?

沉默這桶金她大概一輩子都拿不到手了。

“你在我面前永遠可以不用考慮什麼話能說,什麼不該說。”朱非不希望唯一可以接觸到他內心的女子也跟其他人沒兩樣。

這是多大的恩賜,可她如泉的水眸裏一點歡喜也沒有,反倒低下頭,只剩下濃長的睫毛顫動着。

她當然不會知道,這種斂去所有表情的她叫朱非如何的心動——

朱紂住的蘭宮也曾是八皇子的住所,已經過了束髮年紀的朱非在外面有自己的府邸,卻因爲皇上開恩和重用,經常往返於皇宮和自己的府衙。

東西六宮因爲進駐的主子不同,受寵程度不一,整座寢殿也都散發着主兒們的風格,在施幼青看來,八皇子的母后,也就是吟貴妃這間宮殿素雅大器,銀杏樹參天崢嶸,不過也才初春,千枝萬葉碧色慾滴,諂媚的橫舒斜展,枝葉繁茂的不得了。

皇宮裏的四季從來不是四季,都是人爲肆意的結果。

至於宮殿風正寬闊,明黃正紅,標準的皇家建築。

吟貴妃不在,兩人在側殿找到了正埋在一疊上好宣紙裏的朱紂。

看見兩人,他歡呼,丟掉手裏的蒼松萬古詩筆,真奔而來。

“八哥,小青,你們來得正好,我都快無聊死了。“

幾天不見她,他實在想念的要死,心裏像是積着幾百只毛毛蟲,老是搔着、癢着,偏生礙着皇上旨令,他哪都不能去,心裏差點憋壞了,這會兒,見着她水淨的眼,甯謐的笑,他一整個通體舒暢,這陣子的鳥氣全都無影無蹤了。

“十一皇子。”她屈膝問安。

朱紂笑咧嘴。“不要這樣,八哥不是外人,他跟我是真正能尿到一個壺裏去的兄弟死黨,你這樣喊我,我一肚子不習慣。”

“禮不可廢。”尿……這傢伙的嘴還是一樣沒長進。

“見鬼了!這樣文皺皺的你我不習慣,禮見也見過了,恢復正常吧?”

“你纔不正常!”

“對啊,你都不知道我被罰禁足,哪裏都不能去,都快悶出蛋來了,最慘的是每天得繳二十篇論語、兩篇道德經給太師傅,寫得手都快斷掉了。”

“我不會幫你寫。”

這種人絕對不能同情,一同情就會順着杆兒爬上樹。

“講話這麼直白,整個內廷也只有你這丫頭了。”他一指截向施幼青潔白圓潤的額頭,手勁卻輕如藥培養棉花,他的心也是軟的,不管她說什麼都好。

“你不如說我一根腸子通到底,不適合這深宮大院吧。”

“如果你不在這,我怎麼遇見你?”

睨着兩人拌得熱鬧,自己被冷落一旁,朱非咳了聲。

“八哥,你這邊坐,父王讓你出宮辦差有什麼趣事?”知道不小心冷落了八皇子,他趕緊圓話。

朱非不自然的擠出微笑來掩飾心頭的失落感,他看得出來施幼青和老十一親近多了。

他完全像個不相干的外人。

“辦差就辦差,專心把交辦的事情做好回來交差,又不是出去玩。”知道朱紂等不及想出宮去,但是宮裏有宮裏的規矩,就算是他也不能逾越。

“無所謂,總有一天我會飛出這籠子,看到我想要看的一切的!”他握拳,意氣風發,年輕的臉上充滿對將來的寄望。

一個偷來的午後,三個年輕人忘記地位的差異,單純的一個姑娘、兩個少年,一起開心的玩耍。

想踢毽子,便自己去拔鵝的尾毛,追着鵝跑的結果把鵝嚇得好幾天下不了蛋,讓御膳房的廚子跳腳,做風箏,劈竹篾差點把手指劈進去……

直到天黑,朱紂才爲時已晚的想到他那二十篇論語還有道德經還晾在書桌上。

哀然慘叫在很晚的時候從芝蘭宮傳出來,燭火,通宵達旦。

至於不知道要拿那隻玉蟬怎麼辦的施幼青,只能把它放到抽屜的最深處,當它從來不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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