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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商王》 / 陳毓華 / 第3章 / 共19章

藥櫃子的小抽屜開開關關,舉棋不定要抓的是哪味藥。

“就半錢地黃,半錢車前子,還有三分龍眼肉,連這也記不住,你的心思都到哪去了?”威嚴的聲音夾着戒尺打下來,手背馬上一條紅痕。

施幼青捧着手放到腰後摩擦減輕痛楚,不敢哀叫。

醫藥的東西一個不小心輕則讓人拉肚子,重則會要人命,不能馬虎的,外公待她嚴格是爲她好,這道理她知道,不過下次下手……拜託輕一點嘛……

跟外公在同一個藥房其實好處還是挺多的,像與她交好的庫房宮女胭脂,司藥低皆女宮的惠兒都嘛常抱怨管轄的總管內監一個個兇狠無比,動不動掐人大腿,要不就巧立名目的把人整得死去活來,她們常常喫足苦頭。

她是走了好狗運,所以更要惜福。

“丫頭,心不在焉得厲害,腦袋裏都裝漿糊嗎?”

“我在想外公一定有三隻眼,明明手下忙個不停,後腦勺還長眼睛監視我,您真是神人。”千穿萬千馬屁不千,嘿嘿。

“灌我迷湯?說吧,一整天你老是往外望,外頭有什麼了不得的東西讓你三魂掉了七魄?”

捏着添加着蜂蜜、黃連的解毒四味丸,司徒廣不依不饒。

就那點小花花腸子還想瞞他?道行淺得很——

“人家在想一件事啦。”

“什麼事?”他目光如炬。

“你聽過聞人嬪妃嗎?”

他沉吟了下。“聞人?你指的是已經過世的玉堇嬪妃?爲人臣子不許評論國家大事、後宮諸事……我不是一直提醒過你?”

“聊天也不行喔,這裏就我們爺兒倆,就當說悄悄話好了。”

“你這丫頭,什麼花樣都有。”

“我記得外公在我小時候說過我是你的糖霜丸啊,讓你開心是外孫女我的義務。”

“越說越不像話!”想板臉始終沒成功。

“外公,那也就是說聞人是玉堇嬪妃孃家的姓氏嘍?”打鐵趁熱。

司徒廣提高警覺。“爲什麼會突然提到這個人?玉堇嬪妃已經過世多年,宮裏頭幾乎沒有人記得她了,就連以前對她諸多寵愛的皇上……唉。”誰知道擁有那麼多妃子的他今夜又會挑了誰的牌睡在哪個妃子的寢宮?

皇室裏的女人不見得等到色衰才愛他。

那麼多的女人爭着要一個男人的愛,而那樣遙不可及的男人一生中經歷的女人太多,要一直記住一個癡傻的靈魂幾乎是不可能的。

“孩子,記住別愛上皇室中的男人,那會很苦的。”

“外公,就算這樣多少家庭還不是前仆後繼的把孩子往宮裏送?”

“記住我的話就是了。”

“謹遵外公教誨。”吐吐舌頭。

“你這貧嘴的丫頭。”

“哎喲,外公您講的話我真的都有聽進去,你安心啦。”

“好吧,你怎麼知道玉堇嬪妃的?”司徒廣不動聲色問道。

難怪他要問,他這外孫女的生活向來只有草藥跟藥房,哪來的機會捲入後宮的複雜詭詐中?

“她是朱紂……十一皇子的娘嘛。”外公八股得很,對上一定要用敬語,要知道她沒大沒小的直喊聲十一皇子的名諱,一定會臭罵她一頓,爲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當然不能說。

她把遇見朱紂跟朱非的事情說了一遍,很自然的也把朱紂在她那裏過夜的事情略過不說。

草一木

“孩子,一般的父母無非希望孩子有朝一日能飛枝頭做鳳凰,但是外公從來不這麼想,即便我這大半生都在皇宮裏,也許是我老人家杞人憂天,能碰上八皇子還有十一皇子是你的奇遇,不過要記得伴君如伴虎,別讓任何人動了收你入房的念頭知道嗎?明哲保身是我們這些作爲奴才的人保護自己唯一的辦法,對於皇宮裏的男人,想都不要想。”司徒廣眼色奇異,口氣慈愛,語重心長。

“外公,您想太多了啦,誰看得上我這根野草?要淑女沒有淑女樣子,要談吐沒談吐,就連家世也差人家一大截,八字沒一撇啦。”施幼青目瞪口呆,雖然很能明瞭外公愛護她的一片心意,可是她才幾花授粉歲,再說愛情要是可以遠遠避開還能自制,那就不叫愛情了吧!

“我是要你有自知,不是自貶。”司徒廣嘆,他有時候想自己是不是把女兒的孩子給教偏了。

老天爺給每個人鋪的路基不同,青兒也才十四歲,十幾歲的孩子對她來說皇室的權謀算計,勾心鬥角都太遠了,他這老頭子又何必提早她的冬天?

“這麼着吧,我老頭子也知道外面春光燦爛,綁不住你這丫頭,趕緊把你手頭上的活兒做一做就出去曬曬太陽吧。”

譁!有人一整個雀躍了起來,可是表面上……

“那怎麼可以,我要是把事都丟給太醫院侍官大人不是太沒有責任心了。”明明高興的流口水還要客氣一下。

“我還有幾個可以差遣的……”慢着,差點着了這丫頭的道。“既然你不想出去,那就繼續幹活吧,把心玩野了也不好。”

施幼青的臉垮了下來。“外公你好壞!”

司徒廣笑得很開心。

“去去去,別來煩我……”

是夜。

小院的牆頭落下輕快的足聲,一點都不引人注意,只有在屋子裏的施幼青知道誰來了。

還真是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當她的小屋是自定廚房進出自如了。

不走大門偏爬牆的習慣真不好,改天要說說他。

“你今天來晚了……”從書本里抬頭,見來人正好一腳跨進門檻,剩下的活消失在肚子裏,細緻的眉頭皺了起來。“你被牛車輾過了嗎?”

朱紂表情複雜,一抹鄙笑驀然掛上脣角。

看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鼻孔和嘴角都有用手抹過血跡的痕跡,臉上帶傷,襟口撕裂,施幼青不再多說,起身去找藥箱。

朱紂滿不在乎的把堆滿本子的桌子清出一角來,把帶來的瓜果還有一盅微溫的牛奶往桌子一放。

施幼青看也不看他帶來的東西,仔細替他拭淨髒污、上藥,又盯着他微微顫抖的手,問道:“手傷了?”接着伸手捏他的膀子,她下手力氣不大,卻引來朱紂的瞪眼跟抽氣。

“看起來是有些筋拉傷。”她再拉過他的左手放在自己膝蓋上細細把脈,片刻後收手,如是說。

“哼,他們一個個可比我嚴重多了,小爺我打得他們滿地找牙,一個個鼻青臉腫。”

“這麼不會珍惜自己,打架表示你很能幹嗎?”

這可不好,那些皇子們各個都有靠山,要是護短的嬪妃非來找他麻煩不可,可施幼青還是不動聲色的拿出一張狗皮藥膏,裏面蘊涵的藥性自然要比小老百姓們用的頂級許多。

沒多少功夫她已經把他身上剩下的傷口收拾得妥妥當當。

“你罵我?你知道他們有多過分!”他憤憤不平,今日太師傅問起我們將來的志願,我說要當一個天下商人,結果老五、老六、老七、老十二他們居然聯合起來嘲笑我,下了學堂後還堵着我的去路,我氣不過,一個人把他們幾個揍得喊爹叫娘,看他們以後還敢不敢狗嘴吐不出象牙來!”嘴裏說着氣話,眼中晃動的卻是施幼青溫涼如玉的十指,她的指甲圓潤動人,淡淡的粉紅就像一瓣瓣的梅花似的,他看着瞧着,心裏的氣奇異的平靜了許多。

“商人?”

這個性子像誰?一旦拗起來不放過自己也不放過別人,對誰都沒好處。

“我不想像豬一樣被豢養在這裏,在這裏——睡也不踏實,日子過得都不安生又有什麼意思?”他把下巴擱在桌子上,看着燈罩裏昏黃的火光。

也難怪那些人反應這麼大,民間有言:好女不嫁賣,好男不經賈,世人視商賈爲洪水猛獸。

“我不明白從商有什麼不好,商旅不行貨物不能通南北東西,出產不能盡其用,這樣人民不能享受利益,無利不富,不富無稅,國家沒有稅收不強,不強天下危,我說重商也是富民強國的重要一環啊。”

施幼青邊聽邊點頭,不得不稱讚朱紂見解不凡,誰說皇城裏的皇子就得一直等着皇帝給封地領土纔能有一番作爲的,只是他這想法對自視甚高的皇家人來講是驚世駭俗了些。

“你會看不起我嗎?”因爲這件事他一直沒跟她提過。

“工作沒有貴賤,你想做什麼就去做比較重要。”

“真心話?”他直視她的眼。

“不信我幹麼來問我?!”施幼青把收拾好的藥箱往旁邊用力一擱,回過頭瞪他,要不是他身份高貴,她可能會直接把藥箱扣到他腦袋上面去。

“我沒有不信你,其實別人怎麼看小爺我一點也不在乎,我只在乎我覺得重要的人。”

“那不就得了。”

咦,他說重要的人,那麼……她在他心裏也算有份量的人嗎?

忍住心房微酸的感覺,天上神仙府,人間皇帝家,他一個嬌貴的皇子卻這般珍重的看待她,她的心像被什麼擊中……不過,皇室男人哪是她要得起的,這點微薄的認知她還是有的。

人貴在自知,不要作非分他想會活比較快樂。

她抱起有些破損的哈密瓜,切成兩半。

牛奶在宮裏可不是誰都喝得起的食物,只有七品從妃以上的小主兒們能喝,哈密瓜更是少有,是從吐魯番萬里迢迢送進宮裏的貢品,他真捨得,不時從自己寢殿裏偷渡些她沒見過嘗過的糕點玩意來餵養她。

“就這樣喫?”

“要我切成丁餵你嗎?”她晃了晃兇刀,其實是一把手術刀。

“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也沒什麼不好。”他視那刀爲無物,心結打開,又一張嘻皮笑臉的面孔了。

施幼青把一半瓜塞給他,心裏隱隱有些兆頭。

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要化龍的。

朱紂張口便咬,喫得酣暢淋漓,還有空饒舌。

“我跟你說,你背那死玩意沒用的,咱們來玩個遊戲,我念上面一句,你接下面一句,看誰記的口訣多,輸的人得答應贏的人一件事。”

施幼青安靜的臉孔到現在終於露出少許波瀾。

“你會?”

“我可是聰明伶俐的老十一,只要是我想放在腦子裏的東西,沒有能逃得了的。”

施幼青轉過身去,懶得理會。

討厭啦,臭屁!

“來啦,幹喫東西不是很無聊。”他冷不防湊上來哄人。

看見他喫得一嘴糊的樣子,施幼青忍不住拿起隨身揣在腋下的巾子替他擦嘴,擦完卻得好想死,只要跟他在一起她越來越像婆媽,索性把巾子往他臉上扔。

“跟花臉貓似的,這副德行!”

朱紂嘿嘿笑,把巾子抓下來見施幼青不注意便藏了起來,她也不當回事。

“快點快點啦……”

施幼青狠狠咬了口瓜,不作聲。

“……補肺阿膠馬鈴,鼠粘糯草杏仁並,肺虛火盛人當服,順氣生津嗽哽寧。”一個連珠炮。

她遲疑了下,也不甘示弱。

“百合固金二地黃,玄蔘貝母桔甘藏,麥冬芍藥當歸配,喘咳痰紅肺氣傷。”

“嘎,不賴嘛,我以爲你是糊不上牆的泥巴 。”

“你纔是呢!”

“再來!”

“誰怕誰?!啊,你幹麼偷咬我的瓜……”

月光在小小的院落中移動着,屋裏那一藍一錦兩個人影被月光拉出剪影,斜斜的挨在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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