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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畫皮格格》 / 心寵 / 第4章 / 共20章

他不叫納那性德,他姓葉,名之江。

他是漢人。

曾幾何時,“漢人”這兩個字成了一種屈辱,在華夏大地淪爲二等奴隸——這種屈辱,從葉之江識字起,就深刻的感受到。

如果,他不是出生在一個詩書禮儀之家,或許還可以渾渾噩噩的生活下去;如果,他的兄長還健康在世,或許他對於滿清還不會如此憎恨,但一切在他十五歲那年都定格,此生除了“反清復明”這股鬥志,他不會再有別的抱負。

從長春園歸來,在晚霞滿天中,他推開家門,看見寡嫂正坐在院中做繡鞋。

他的家,據說在前明時期富麗堂皇,佔據整條街道,京中無人不曉,而如今,只剩柴門旮院,斷壁殘垣。

“之江回來了,”葉夫人看見他進來,放下她手中的針線活,微微笑道:“我忙着刺繡,倒是忘了晚飯,竈裏還有兩個饅頭,你先墊墊肚子,我這就去生火……”

“嫂嫂,不忙,”葉之江連忙阻止,“我還不餓,小柱子呢?”

“那孩子正在街口跟小夥伴們玩得高興呢,”葉夫人到不擔心,“等他肚子咕嚕叫了,自然會回來。”

“嫂嫂今天又繡了什麼?”他湊上前,低頭看擱在石桌上的花樣。

他的寡嫂從待嫁之時就練了一手出色的繡活,尤其以繡鞋爲最。一雙素淨不起眼的布鞋,在腳尖處刺出一朵鮮紅的石榴花,頓時便能成爲坊間閨女們的心頭所愛,若是再弄個複雜些的圖案,比如鳳展翼、雀兒喜什麼的,更是你搶我奪的目標。

憑着這手繡活,葉夫人成爲遠近聞名的能人,也攬到了不少活計,維持家中開銷。自從哥哥死後,葉之江喫的穿的、讀書識字所要用的,無不是寡嫂一針一線繡出來的。

寡嫂在他眼中,就如母親一般。

“沒什麼,都是些尋常花樣,”葉夫人答道:“趕明兒我攢夠了銀絲線,買些白絹,替你繡件出門穿的外衣,流雲圖案的,保你更加體面。”

“我的衣服夠穿了。”葉之江笑道。

“哪夠啊!你如今結交的都是些皇族權貴,衣服是行頭,可不能少。”葉夫人堅持。

心間不由得一陣酸澀,要知道他一件衣服,不知是寡嫂省喫儉用多少日子才節省出來的,他穿着它們在外邊光風體面,可憐家中這雙日夜操勞的雙手,早已磨出繭子……

“嫂嫂——”他的喉間有些哽咽,千言萬語難以開口。

“客氣話就甭說了,”葉夫人何等聰明,他一張嘴便知他的心思,“說說你今天都見了些什麼人吧。”

日夜操勞。寒窗七載,爲了就是這一天——大仇得報的時刻。

“我最近和曦福貝子套上了關係。”葉之江清了清嗓子,強抑住自己的感情。語調回復平淡從容。

自幼,寡嫂就教他,要想得報大仇,時刻都得從容。

“哦?”她眉一挑,似乎來了興趣,“怎麼套上關係的?”

“他喜歡賭錢,我聽說了,就在賭坊守着,幫他贏了好幾次。他一高興就收我在府中當門客,視我爲心腹,無話不談。”

對於心思縝密複雜的他來說,單純的紈絝子弟最好對付,把對方賣了,恐怕他還以爲是佔了便宜。

“然後呢?”

“他帶我去了長春園。”

“長春園?”葉夫人激動得險些站起來。“那……你可見着咱們的大仇人了?”

“今天他應該在宮裏,不過,見着了他的女兒。”

“哦?”

“原來曦福今天去見的,是他的女兒。”

懷烙……不知爲何,一憶及這個名字,想到今天畫舫之上,那個披着粉色面紗的女子,他的心就怦然直跳。

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彷彿前塵往事的記憶,衝擊而來。

爲什麼會這樣?他不懂,真的不懂……

其實,今天就算他猜不出那道謎題,也可以憑直覺知道,坐在中間的是她。

莫名其妙的對她有特殊的感應,哪怕兩人只是第一次見面,而且還隔得那樣遙遠。

“曦福是雍正嬪妃的外甥,算起來,是那公主的表哥吧?”

“對,我聽見她叫他表哥。”雖然素昧平生,但她今天的一語一笑,似乎都烙在他的心裏,記得那樣清楚明白。

“他們在長春園相會,是不是……”

“看樣子,雍正有意要把女兒嫁給曦福,卻又怕未來額附智慧不夠,今天特意讓他倆見面,出一道考題,考考曦福。”

她真會嫁給曦福嗎?不知爲何,當她說出拒絕之詞,他心裏似乎舒了一口氣,彷彿不情願世上任何一個男子與她那般牽扯……

“ 曦福去相親,帶你去幹嘛?”葉夫人不解。

“他是想讓我幫幫他。”

“結果呢?”

“那位公主看不上曦福,我幫也是白幫。”

“如此一來,曦福會不會遷怒於你?”她不免擔心。

“放心吧,嫂嫂,曦福其實也不想娶她。今天相親,不過是爲了顏面而已。”

他該誇獎那個聰明的公主,顧及了曦福的顏面,卻拒絕了這樁親事。她……應該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女孩吧?

“科舉這事,你打算找曦福幫忙?”

“不錯。”

“這麼說,他同意了?”

“從長春園出來,他答應幫我,讓我以他表弟的名義參加今年的京試。”他該慶幸,這個紈絝子弟還有一些義氣,兌現了承諾。

“如此就好,”葉夫人露出舒展的笑容,“一旦你金榜題名,便可親近雍正,伺機殺了他!”

最後幾個字,說得深沉果敢,充滿恨意。

沒錯,費了這許多工夫,就是爲了這個目的——雍正是他們葉家最大的仇人,報仇,是他從十五歲開始就發誓要做的事。

十五歲之前,他跟着哥哥嫂嫂過着還算安寧的生活,雖然替漢人如今底下的地位感到憤恨,但反清復明之心卻未曾萌動,一切,在那一晚,都變了。

那一晚,他聽見轟然的撞門聲,還有官差的喧囂,兵戈的擊碰,院中火把通明。然而,年少的他躺在被子裏,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第二天,嫂嫂告訴他,哥哥被官府抓走了。

他的哥哥自幼飽讀詩書,一向安守本分,他想不出什麼理由他會惹上官非。可是,過沒多久,他便看到了哥哥的屍體,身首異處,在菜市口示衆三日,慘不忍睹……

爲什麼?那樣老實的哥哥,卻遭受了這樣的變故?

原來,一切只因爲一本書。

身爲書商的哥哥,因爲出售了一本《霍氏遊記》而成爲反清賊子,被斬首示衆。

霍氏,名爲霍頓,是一名西方的傳教士,前明時期曾到過中原,所着遊記記錄了前明的繁華景象。

就是這樣的一本書,一本山水雜記,一個外國人的客觀描述,怎麼就成了反清的罪證?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他更不能理解的是,雍正在殺了他的哥哥之後,還詔告天下,說什麼是‘從寬發落’——難道,沒有滿門抄斬,留了嫂嫂與他的活口,就是‘從寬’?

滿人怎能這樣無恥?明明是血腥的儈子手,卻扮作仁慈的救世主。

從那一天起,他活着就只有一個目的——復仇。

爲了復仇,他等待了七年。

她又做了那個夢。

夢中,她獨自在黃泉路上等待,彷彿在等誰與她同行。然而,不見人來。

她不知道自己要等的是誰,只是模糊的知道,是一個男子。

他們說好一起投胎轉世,憑着前世的印記相認,可是,他卻失了約……

爲什麼?因爲他臨時變了心?

一憶起他,便有一種錐心刺骨的疼痛像劍一般鑚她的心底,生生世世也不能忘懷……可是,她依舊不知道他是誰。

“格格——”一雙手推着她,耳邊傳來碧喜的聲音。

她從沉睡中悠悠轉醒,發現枕邊溼噠噠的,似有落淚。

“格格,又做夢了?”碧喜十分鎮定,馬上掏出手帕,替她擦拭。

每一次,當她做夢,都會淚流滿面,碧喜早已習慣了。

“什麼時辰了?”懷烙嘆一口氣。

“午時剛過。”

怎麼,只是午間小憩而已?

那個夢,讓她都忘了時間,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格格,皇上傳你去呢。”碧喜又道。

“皇阿瑪?”懷烙有些詫異。

這個時候,雍正該忙着,與朝臣們議事都顧不過來了,怎麼會要傳她過去?

“皇上說什麼了?”她忍不住追問。

“這個奴婢就不知了,反正挺奇怪的,不過聽說今兒皇上興致挺高。”

換了衣,梳了妝,敷上那張最厭惡的人皮,懷烙匆匆來到御書房。

太監卻說,雍正此刻在院中賞花,約她湖邊一見。

怪了,今天什麼日子?皇阿瑪是出了名的大忙人,自從登基後,她就不記得他賞過花。

穿過花徑,果然見雍正不同以往的神清氣爽,站在湖水邊,難得的心曠神怡。

“給皇阿瑪請安。”懷烙上前盈盈一拜。

“女兒啊,來得正好。”雍正笑眯眯的道:“聽說他們在這湖裏養了些俄羅斯的魚,不知什麼模樣,待會兒正好釣一條上來嚐嚐鮮。”

“皇阿瑪是想讓孩兒釣嗎?”她發現雍正手中並無魚竿。

“你一個女孩子家,還是蕩盪鞦韆、放放風箏吧,釣魚這種事,是男人乾的。”雍正卻道。

“皇阿瑪特意叫我來,就是爲了看別人釣魚?”看誰?只見這釣臺之上,此刻就他們父女兩個,外加一大羣站得遠遠的太監宮女。

“呵呵,你可知道今年京試剛剛結束?”雍正轉而問。

“知道啊,不過聽說狀元郎還沒選出來,就等皇阿瑪的殿試結束了。”懷烙心中一陣狐疑——幹嘛忽然說起這個?

“今兒就是殿試的最後一場。”

“什麼?那皇阿瑪應該親自督戰纔對吧?!”還有心情釣魚。

“對啊,所以朕挑了這個地方。”雍正神祕的道。

“這兒?殿試?”她嚇了一跳,“這兒無桌無椅、無筆無硯,怎麼考試啊?”

“釣魚啊,誰釣的最多誰就是今年的狀元。”雍正一笑。

“皇阿瑪……”她簡直不敢相信。一向注重擇良納賢的父皇,居然會如此兒戲,“這……”

“覺得奇怪?”雍正自桌上拿起一隻小小的罐子,遞到她手中,“這裏邊釋放了特殊香料的魚餌,待會你看中了誰,就把這個給他,保證他能中狀元。”

“我?”懷烙手一顫,差點將罐子打落在地。

她明白了,終於明白了……這哪裏是選狀元,分明是爲了她挑女婿。

“皇阿瑪,這不行……”她連忙拒絕。

“怎麼?覺得皇阿瑪徇私了?”雍正莞爾道:“你放心,今年挑出來參加殿試的青年才俊,個個都很出色,最後進入前三甲的人選,更是不分伯仲。皇阿瑪看了他們的文章,覺得讓誰當狀元,都委屈了其餘二人,所以想出了這個法子。一則可以讓舉棋不定的狀元人選塵埃落定,二則也可以替我的寶貝女兒挑一個如意郎君。兩全其美,何樂不爲?”

“雖然如此,可前三甲的排位畢竟有別,女兒不敢擅自決定他人的前程……”

“懷烙,爲人處世不必過於陳腐,這三人無論誰當狀元,都不會對他們的前程有所影響。在朝爲官,也不是誰當了狀元就一定能前程似錦,我大清有不少位列公卿的元老,都不是狀元出身。”

“可……”她吞吞吐吐的道:“萬一女兒誰也看不上呢?”

“呵,”雍正笑出聲來,“朕就知道,你要說這一句!”

“女兒……年紀還小,不想成親。”她咬咬脣,橫下心道。

“因爲那個胎記?”雍正一針見血的道。

她一驚,啞口無言。

的確,因爲自慚形穢,不願意嫁人。

祕密是守不住的,一旦有了丈夫,遲早會看見她那半張醜陋的臉……到時候他會嫌棄她、討厭她……她最受不了的,不是獨守空房,而是愛過的人變心。

“懷烙,”雍正忽然換了嚴肅神色,語重心長的道:“你可知道,這三宮六院之中,朕最寵愛哪一個妃子嗎?”

“好像……是孩兒的額娘。”皇阿瑪事忙,平時很少翻牌子召侍寢,可是,至少每半個月要見她的額娘一面,其中深情足可見一斑。

“你認爲你額娘是宮裏最美的嬪妃嗎?”

“不是……”她實話實說。

“可是朕卻對她寵愛有加,二十載不變,你認爲一個男子鍾情於一個女子,只因爲她的相貌嗎?”雍正直言道。

“可孩兒的相貌不是一般的醜……”她依舊害怕擔心。

“你啊,爲了逃避婚事,什麼手段都用盡了。”雍正寵溺的拍拍她的頭,“你以爲朕不知,那日在長春園,故意刁難你福曦表哥之事?”

的確,那道難題,不是皇阿瑪出的,而是她。

她平時故作眼高於頂,故作刁蠻不近人情,只是爲了逃避婚姻。

“女兒,你忘了,這世上有一種叫緣分的東西。最美的女子不一定有好歸宿,最醜的女子也未必就婚姻不幸,關鍵在於,她得給自己一個嫁出去的機會。”雍正道。

心間似被輕輕叩了一下,微微打動了。

“你到底想不想嫁人呢?”

是呵,她想……哪個女子不渴望得到愛情?她裝模作樣,不過是害怕受傷的僞裝。

“要是今天……沒有女兒中意的人呢?”終於,她支吾的開口。

“你啊,”雍正不由得笑了,“終於同意了?別怕,今天挑不到合適的,皇阿瑪再給你安排別人,但是若有看到喜歡的,手中的魚餌記得一定要交給他。”

“是。”由於到最後,她選擇了點頭。

十八年來,這是她邁出最艱難的一步,她不知道這樣是對還是錯,但她想給自己一個得到幸福的機會。

“說着說着,人就來了。”雍正忽然笑道:“瞧!”

順着父親的示意,懷烙轉過身去,果然三位青年才俊正在太監的引領下,徐徐朝這邊走來。

她的心尖忽然像被什麼激了一下,實現猛的模糊起來,泛起淚花。

是他?那個清雅如玉的白衣男子……

今天他依舊穿白,上衣用銀線繡了萬字流雲圖案,益發清俊迷人,哪怕與同年級的傑出人物在一起,亦能引人注目。

爲什麼,每一次看到他,她就會莫名其面的心疼?每一次,即使隔了再遠的距離,也能一眼就認出是他。

他們之間,難道會有什麼奇特的緣分嗎?

慌忙用帕子遮住面頰,微微側顏,不讓旁人發現她的異樣。

“參見皇上——”三人來到眼前,一起向雍正行君臣之禮。

“今日遊園,不必拘謹。”雍正和藹地道:“你們可會垂釣?”

“垂釣?”三人一怔。

“今天朕就要考考你們,看你們誰能釣的大魚!”雍正話中有話的道。

太監立刻上前,捧上魚竿。

“這湖四周,你們隨便找位置。”雍正又道:“據說釣魚的位置也很重要,湖水是流動的,自西向東,並非死水,你們可看仔細了。”

“臣選上流。”其中一人忙道。

“臣選下流。”另一人道。

“上下流有什麼講究麼?看來你們都是釣魚的行家啊。”雍正看一眼立在原地、默不吭聲的葉之江,“愛卿,你呢?”

“臣無所謂,隨便找個地方就行。”他從容的答道。

“哦?”雍正頗有興趣的瞧着他,“挑不對地方,魚釣少了,朕可沒辦法幫你。”

“臣今天本來就不是來釣魚的。”他微笑的答。

笑容中,似有寒光一閃。

他的確不是來釣魚的,憑他的聰明,也深知今天並非釣魚這麼簡單——傳聞狀元郎的名額遲遲不定,只因爲他們三個人的文采相當,雍正舉棋不定,今天大概是什麼變異的比試吧?

不過,贏不贏他都無所謂,今天,能離雍正這麼近,他就達到了目的。

他的袖中,藏有一把薄刀。

紙那般薄, 娟那般軟,卻鋒利無比,唯有如此特製的利器,方纔入宮搜身之時,纔不易被侍衛察覺。

他是來複仇的,一旦看準時機,他就會用這把刀割破仇人的咽喉……

所以,他決定,要挑一個距離雍正最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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