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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畫皮格格》 / 心寵 / 第8章 / 共20章

據說,那日“善嬤嬤”回府後,聽聞夫妻倆一塊郊遊去了,於是立刻趕往山林,將他倆逮個正着。

懷烙就是不明白,爲什麼這個冷若冰霜的夫人如此陰魂不散,眼裏蘊藏恨意……她到底哪裏得罪了她?

更讓懷烙意外的,是這件事的後遺症——沒多久,宮裏也知道她與額駙在溪邊浣足之事,議論紛紛,認爲她身爲公主卻不知檢點,光天化日之下放浪形骸,實在有辱皇室風範。

這傳聞愈演愈烈,最後傳到了雍正耳中。

當懷烙聽見太監傳話,讓她進宮與皇阿瑪一聚時,她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此刻,立在御書房裏,看到雍正嚴肅的臉,她知道,自己的預感沒有錯。

“猜到朕今天爲何找你來嗎?”

“因爲郊外的事……”她垂眸,咬了咬脣。

“知道不好意思了?”一見她扭捏神態,永正就懂得她的心意。

“女兒覺得自己沒錯。”夫妻之間什麼是不可以做?憑什麼因爲外人的風言風語就來指責她?

她是公主,又不是尼姑!

“你自己說,大白天的,光着腳丫子,而且又不是在家裏——這像話嗎?”雍正提高語調。

“那是郊外,根本沒多少人看見。”她嘟噥。

“隨從們看不見?”雍正眉一挑。

“那又怎樣?”

“怎樣?他們看見了,就會到處嚼舌根,否則這事兒怎會傳到宮裏來的?”

“他們愛說什麼隨他們去!”懷烙氣憤,“我纔不怕呢。”

她知道是誰告密,除了那個善嬤嬤沒別人!一般侍衛都很聽話,不會胡來。

“宮裏倒也罷了,反正都是自家人,”雍正嘆一口氣,“可若是全京城、全天下知道了,那怎麼辦?”

“這到底有什麼大不了的?!”懷烙費解,“我又不是當着別的男人的面脫脫鞋子,也不可以?”

“懷烙,你不懂,”雍正耐心道:“皇阿瑪這幾天推行新政,得罪了不少人,你是阿媽最疼愛的女兒,就怕他們伺機報復,小題大做。”

懷烙聞言一怔,霎時無語。

真的嗎?有這麼嚴重?

她一直以爲,言行都是自己的自由,可沒料到,這背後還有這麼多麻煩。

“實話對你說,我本想栽培性德,讓他成爲我的得力助手,可眼下得暫緩了……”雍正一副遺憾的模樣。

“爲什麼要暫緩?就因爲我當着他的面浣足?”懷烙不平地叫道。

“不,應該說是,他替你浣足。”雍正盯着女兒,“外面都傳遍了,說他這個額駙怕老婆,是個窩囊廢。”

“這跟怕老婆有什麼關係?”她訝異的瞠目結舌。

“幫老婆洗腳,是男人的大忌。”雍正厲色道:“你要記住,這種事,在家裏關起房門來做可以,但到了外面,無論當着誰都不能!”

她真的要瘋了,哪來的這麼多清規戒律?還說漢人迂腐守舊,以她看,旗人變本加厲!

何況他真的好冤枉,明明是世上最不怕老婆的額駙,卻因爲一時憐憫她,背上了這樣的惡名……

“阿瑪,你不打算再栽培性德了?”她心中替他的前途擔憂。

“他是個人才,我哪會捨得?”雍正神祕一笑,“不過,當下得改個法兒。”

“什麼法兒?”

“我打算外放他到中州去。”

“中州?”懷烙愣住。

“正好那兒河道失修,他又是工部的人,派他這個差事,讓他先立立功,日後回朝便有了高升的藉口。”

“哦……”她總算了解,“那女兒這就回家去,收拾行李,與額駙一同出發。”

“你就不必去了。”雍正卻道。

“爲什麼?”又是一次驚愕。

“男人出去幹正經事,你一個女人只會添麻煩。乖乖在京裏待着,免得到時候又傳出什麼閒話。”

不近人情的命令如同天外閃電,讓她難以鎮定。

剛剛跟心上人的關係有所改善,就要他們天各一方……她能甘心嗎?

從小到大,她一直那樣聽話,顧全大局,可現在,她決定任性一回,爲了來之不易的幸福。

中州邊境,狂野之境。

葉之江望着暮色漸濃的蒼穹,縱使身邊一葉明亮的篝火在熾烈跳躍,他仍能感到一股畏寒的夜風吹襲而來,鑽入心底,全身冰涼。

他這是怎麼了?

好不容易擺脫懷烙的糾纏,難道非他所願?爲何,心中這樣失落?

“總督大人,帳篷已經支好了,今兒先在這荒郊委屈一晚,明早進了中州城就好了。”隨從上前道。

呵,總督?

從二品的侍郎,封爲正二品的總督,在朝沒做多少大事便升了官,他該高興纔對啊……爲何,愁眉依舊緊隨?

“知道了,下去吧。”他拉拉披肩,淡淡回答。

不知在這裏站了多久,思緒茫然地眺望遠處的繁星,卻不想回到帳中歇息。

這些日子,他很怕做夢,因爲,他的夢境都很古怪。

他總是夢見一個有着與他同樣胎記的少女,將一把尖刀刺入自己的小腹……

“瑜,對不起——”悽美的面孔如此說道。

聲音是那樣輕盈,縈繞在他耳邊久久散,即使醒來也不能忘懷。

她是誰?

不記得……

只知道那張眉目不清的面孔,是他前世的記憶,依稀迷離,卻刻骨銘心。

他有一種預感,彷彿這輩子輪迴轉世,就是爲了尋找她,與她一生廝守,彌補前世的缺憾。

可他爲什麼還沒有找到她?爲什麼成了別人的丈夫?甚至,對那個不該嫁給自己的人,動了一絲絲感情……

一陣馬兒的嘶鳴聲從遠處傳來,驚動了駐紮營地的諸人。

這麼晚了,怎麼還會有這樣匆忙的趕路人?

葉之江從遐想中收回思緒,放眼放去,只見一匹駿馬馳騁而來。

馬背上,似乎坐着兩個女子,一前一後緊緊相擁,在快馬加鞭中顛簸,卻執着前行。

“公主,額駙在那兒——”其中一名女子遠遠地瞧見葉之江,興奮大叫。

俊顏一凝,強烈的預感湧上心頭,他不知是喜是哀。

對,是她。

即使隔了這樣遠的距離,即使在這樣蒼茫的暮色中,他仍可以清楚地看到她。

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她臉上羞卻喜悅的表情,一如傳說中千里尋夫的女子,終於找到了重圓的鏡。

“額駙!”碧喜率先跳下馬兒,朝他奔過來,“可算找着您了,您不知道,爲了找您,我和公主喫了多少苦……”

“碧喜!”懷烙卻制止住婢女的多言,“囉嗦什麼?快把這馬兒牽到馬廊去,喂些糧草,都累了它一整天了。”

“公主,您見了額駙犯糊塗了吧?這荒郊野外,哪來的馬廊?”碧喜笑道。

“你……”懷烙一陣臉紅,“總之,就是餵馬兒喫草去!”

“好好好,”碧喜努努嘴,“我識趣,趕緊走!”

她俏皮地瞧瞧葉之江,又瞧瞧懷烙,一陣大笑後,牽着馬兒隨侍衛們去了。

夜風之中,曠野之上,似乎此刻就剩下靜默儜立的兩人,一時間,都不知該說什麼。

“你怎麼來了?”半響,葉之江強忍住心頭悸動,故作冷淡地問。

“我是你的妻子,難道不該常伴左右嗎?”懷烙嘆一口氣。

她早料到他會對自己冷漠,已經做好一切心理準備,可臨到見他,卻發現還是傷心。

“皇阿瑪說,讓你留在京裏。”他側身,不忍看她失望的神色。

“出嫁從夫,我只聽你的。”她凝眸道:“這次出京,除了碧喜之外,無人知曉,你若留我,我就待在你身邊,直到中州任期結束爲止……你若趕我走,我就立刻回京,不會有人察覺我曾經離開。”

又是一聲輕嘆,不知是出自風,還是出自他。

葉之江只覺得心頭微微動搖……爲什麼,因爲憐惜嗎?

一個足不出戶的公主,居然可以孤身匹馬,千里迢迢來尋他,這一路不知經過多少波折,擔了多少驚,受了多少怕,他真忍心就這樣趕她回去嗎?

他喉間哽咽,想狠心地拒絕她,卻怎麼也開不了口……

“咳,咳——”忽然,懷烙捂住胸口,咳嗽起來,眉間緊蹙,十分痛苦。

“怎麼了?”葉之江緊張地問。

“沒什麼,只是有點着涼……”她垂眸道。

“着涼還沒什麼?”他忽然有些火大,氣她不顧自己的身體。

本來嘛,金枝玉葉的,不在京裏好好待著,到處亂跑,若是有個閃失,豈不成了他的錯?

心頭湧上一種負罪感,他當即解下披風,覆到她弱小的身子上。

“來,先進帳子裏歇着,”本想趕她走的,可是這一聲咳嗽,真的讓他於心不忍,“回京的事,明兒再說。”

懷烙蒼白的臉上浮現一抹緋紅的笑意,緊緊裹住他的披風,跟隨他的腳步邁進帳篷。

披風裏還有他的溫度,她縮在其中,驅散所有寒意,只覺得暖。

其實……她根本沒什麼大礙。皇阿瑪說滿族的女子要有巾幗氣質,從小教她騎馬射箭,所以她的身體一向健康得很,從京城到中州,雖然一路顛簸,可也難不倒她。

此刻裝出可憐楚楚的模樣,不過是想讓他收留。

她一直覺得,他們之間不會缺少感情,只是缺一些相處的機會。

那日他替她浣足之時,她可以明顯感到他的心動,倘若再給她多一點點時間,她一定會叩開這個男人封閉的心扉。

“今晚你在這帳裏歇着,我一會兒叫人送碗湯來,明兒進了中州再找大夫。”葉之江道。

“我在這帳裏歇着?”懷烙環顧四周,“那你呢?”

“我自然……”他俊顏微側,“自然是另找一處歇息。”

“你想讓外面的人都知我們夫妻分房而睡,猜度我們不和?”她嗔怪道:“想讓我堂堂和碩格格沒面子?”

“不……”他想辯解,卻發現,原來自己做的事的確很可惡,一時間只能怔在那裏。

“這榻子大得很,我睡牀頭,你睡牀尾,”她徑自坐過去,“我保證不打攪你。”

打攪?

呵呵,她已經是他的妻,卻說這樣客氣的話,讓他心裏更加難過。

成親這麼久,他都沒碰過她,若換了別的刁蠻公主,早跟他鬧翻天了,可她卻承擔下所有的委屈,甚至沒向宮裏抱怨半句,還義無反顧地追尋到此……如果,沒有國仇家恨,他會用一生的真情摯愛好好回報她。

“別這麼說,”這剎那,他於心不忍,“你病了,我本不該離開。”

今晚,就讓他好好照顧她吧,就當是照顧一個病人。

她笑了,這一笑,燦若繁花。

“那我就不客氣了。”褪下披肩,和衣鑽上牀去,躲進被裏。

他踟躕着,不敢就這樣走過去,卻也不能僵站一夜,心下猶豫,又是好半響的愣怔。

“這被子好冷,”懷烙故意嬌嗔,“你不來暖暖嗎?”

呵,好誘人的話語,天下那個男人面對如此良辰美景不怦然心動?他感到自己的步子正不由自主地朝他邁去,直到牀邊——

“你很怕我嗎?難道我是母老虎?”懷烙笑道。

“公主說的哪裏話。”他垂眸,不敢看她與聲音同樣誘人的臉。

“從小到大,人人都怕我……”笑容忽然斂去,換作一聲惋嘆,“因爲我是皇阿瑪唯一存活的女兒,我的許多姐妹,在很小的時候都夭折了……別人看着我萬千寵愛集於一身,可誰有知道我總是一個人玩兒,皇阿瑪收養端柔她們,就是爲了陪我,可他們始終不是我的親姐妹,還是怕我,處處讓着我……”

其實,她的肺腑之言只說了一半,從小孤獨,並非因爲沒有姐妹,更多的,是她那張臉。

心裏懷揣着祕密的人,總是忐忑不安,哪怕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依舊有種惶恐的心情。

她總覺得自己與別的女孩子相比,屬於異類,而且是會被唾棄的異類,心中有種自卑,讓她遠離人羣。

“別說了,”葉之江泛起無限同情,柔聲道:“好好睡吧,我在這兒陪你。”

“你也怕我嗎?”她執着地問。

他沉默,徐久,堅定地凝視她的眸,給出一個語氣肯定的答案,“不,不怕。”

她長長地籲出一口去,忍不住伸手握住他的大掌。

他的掌,比他的披風更加溫暖,一旦握住,就讓她安心。

似乎還是第一次,執子之手。這雙手,她真的能握到天荒地老嗎?

“爲什麼不說話?”她發現他的神情,在於她柔荑相握的一剎那,似乎有些微漾,心中不由得又有些擔心,生怕剛剛醞釀的和諧在被打破。

“沒什麼。”他勉強地笑了,“只是怕打攪你休息。”

他知道,自己說謊了。

剛纔,在與她執手相握的瞬間,他就明白,其實她根本沒病。

所謂感染風寒,不過是她的僞裝而已,因爲,她的雙手如此溫暖,完全不像一個病人。

但他沒有揭穿她。

不知爲何,這溫情脈脈的一刻,他忽然不想破壞氣氛——或者說,他有些沉迷其中。

就算沒病,這個女子爲他付出的,也足以讓他感動了,爲何要給她難堪呢?

輕輕替她拉攏被子,就這樣坐在牀邊,直伴她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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