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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辰參相待》 / 舒格 / 第1章 / 共19章

秦天白大將軍一生最大憾事,便是沒有兒子。他先後娶的一妻一妾,爲秦家生下的都是女兒。雖然大女兒美麗、小女兒聰明,但始終無法彌補他“無後”的遺憾。

將軍的小女兒在一個梅花盛開的芬芳雪夜裏出世。

彼時,將軍正接了令又要前往北漠,出發那日早上,大腹便便的愛妾突然腹疼,緊接着臨盆;將軍前腳都已經出門了,幸好還沒去遠,硬生生被管家派人追了回來。

“又是個女娃?”一身威武大氅還沒除下,將軍行色匆匆來到產房門口。一聽聞幫忙的嬤嬤報訊,濃眉一擰,轉身就走。失望之情溢於言表,竟是連看也不想看自己的骨肉。

裏頭,精疲力竭的小妾一聽見將軍的話,忍不住委屈地哭了出來。穩婆、嬤嬤也跟着忙了這大半夜,此刻又急急勸慰,亂成一團之際,沒人有餘暇注意到剛剛出世的嬰孩。

“哇!”突地,角落響起稚嫩哭聲,壓過了房裏的一切聲響。

那哭聲如此嘹亮,在白雪紛飛的夜裏,傳得好遠。讓已經步下臺階準備離去的秦將軍忍不住駐足,回首。

這麼有精神的娃兒,生得是什麼模樣?像她爹,還是像她娘?

畢竟是自己的孩子,即使再失望,將軍還是在猶豫了片刻之後蜇了回去,打算只看一眼。

被包裹在乾淨布巾裏的新生嬰孩抱到將軍面前,只一眼,將軍緊鎖的濃眉就鬆了,威嚴的長臉上,慢慢浮現極淺的笑意。

“哭得這麼大聲,可是委屈你了嗎?”將軍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女兒說。

說也奇怪,女娃兒聽見父親的嗓音,哭聲慢慢減弱了。眼睛還睜不開,小臉蛋又紅又皺,頭髮只有一小撮,怎麼看,都是個醜娃娃。

“將軍大喜,您看看,二小姐長得這麼像您!”嬤嬤見將軍折了回來,忍不住乘機大肆稱頌起來,還順勢往前走幾步,伸長手,把女娃往將軍那兒推,爭功似的想讓當爹的看得更清楚點。

“別過來,先抱進去吧。”將軍沒打算抱女兒,手一揮要斥退太過熱心的嬤嬤,卻不慎揮中了她的胳臂。

嬤嬤喫痛之際,沒抱穩小姐,眼看着初生幼兒就要摔落地面!

“當心!”旁邊有個等着伺候將軍上馬的小廝,他忍不住開口示警,一個箭步上前,適時搶接過了小小襁褓。

低頭一看,女嬰此時睜開了眼,正啾着小廝看。這是她來到世間第一個見到的人。

下一刻,小小臉蛋一皺,嘴兒張開,瞬間哭聲再度震天。“嗚哇!”

那麼小的人兒,怎麼能發出這麼大的聲響呢?小廝有些目眩地凝望着她,困惑極了。

他抱得小心翼翼,雙臂牢牢護住,深怕又跌了這嬌弱的小人兒。自己也還是個半大不小的毛孩子,看着更小、更脆弱的她,一股保護之情油然而生。

“抱小姐進去。”將軍斥責嬤嬤,“這麼冷的天,還下着雪,把孩子抱出來做什麼?快讓她喫奶去。”

可不是下着雪,片片雪花正無聲地飄落,融入地面。嬤嬤被罵得頭都抬不起來,趕緊接過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女娃,匆匆進房去了。

小廝安靜地緊跟在將軍身後離開,積了薄雪的地面踏出兩行腳印。將軍雄偉身影穿過宅院,直往側門走,一路上一言不發。

到了西側門,管家和副將已經等在那裏。門外駿馬鞍轡齊備,秦將軍翻身上馬,接過管家遞過來的皮袋,目光卻落在那個手腳利落、正忙着調整馬鍾、鞍繩、馬鞭的小廝身上。

他剛剛救了自己女兒一命。將軍默默想着。

“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在將軍府幾年了?”破天荒地,將軍開口問着無名小廝,口氣溫和。

小廝抬起頭,五官雖還有幾分稚氣,但眼神卻超乎年齡的成熟篤定。

“回將軍,他叫江萬翼,今年十一歲。他娘是大廚房裏幫傭的,前年得病死了,我看他孤兒可憐,便讓他留在府裏打打雜。”這是管家手下的人,所以便代爲回答。

“萬翼,名字起得挺神氣。”秦將軍又打量他一下,“才十一歲就這麼高了,體格不錯。你不怕冷?”

大雪天裏,小廝只穿着破舊布衣短打,卻毫無瑟縮模樣。他站得挺直,極專注地望着將軍,搖了搖頭。

將軍一生征戰沙場,手底下帶過上千上萬的大軍,目光自然精準。他看得出這孩子絕非庸碌之輩,而且難得的是,神態目光都沒有一般孩童的毛躁驚慌。

“你過幾年大點了,有心的話,來我軍隊裏吧。”將軍這般說。

接過小廝拉過來的繮繩,將軍準備策馬離開。

小廝聞言雙眼一亮,始終安靜寡言的他,終於開了口:“將軍,我現在就能去。”

將軍微笑,“軍中很苦的,你還喫不消。”

“我不怕。”江萬翼一字一句都極慎重。所謂三歲看一生,將軍眯起眼,看着立在雪地中的江萬翼。雪花如鵝毛般片片飄落,沾溼了他的肩。年少卻堅毅的臉上,毫無懼色。

將軍又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點頭,對隨行的副將說:“劉副將,帶他去馬廄選匹馬,動作快點。”

這就是準了,要帶他同行。江萬翼欣喜若狂,眼眸閃閃發亮,氣息也短促了些。他隨着副將急步去了。

“將軍,這樣好嗎?”管家有些焦急地搓了搓手,“他才十歲出頭,帶在路上可能礙事,萬一耽誤了將軍的行程!”

“不打緊,他挺得住。我不會看錯人的。”將軍篤定說道。

他又回頭望了一眼被白雪慢慢鋪上的大宅屋頂,後襯是一片堆積雪雲的夜空,偶有瑟縮星光一閃,又被雲遮住。

將軍跋扈霸氣的臉上,似乎流露了一絲罕見的猶豫。

“將軍,那麼二小姐的芳名,可是要從長計議,還是您要請先生……”眼看將軍就要離開,這一去又是好一陣子不會回來了,管家連忙請問。將軍搖了搖頭,神情有些落寞,“女孩子家又不上學讀書,隨便取個名字就是了。”

這也太隨意了,管家雖然不甚同意,又不敢違逆將軍,只是更焦急地搓着凍得冰涼的手。

一陣勁風颳過,挾着雪花與細碎冰屑,刮在人臉上挺疼的。不過,奇異的是,風中送來一股冷香,特別濃郁,令人神往。

“這是什麼香味?”將軍脫口而出。

“梅花。”江萬翼牽着馬,和副將一起走回來了。他朗聲回答。

“是,梅花都開了。”將軍出神了片刻,方說:“叫雪鬱吧。”

雪地裏濃郁的香氣中,將軍一行人策馬離去。急促的馬蹄聲漸遠,天地間又恢復寂靜潔白,只剩一陣幽香,冷冷的在夜空裏縈繞。

一去便是多年,江萬翼再次見到那個女娃兒的時候,她已經九歲。這些年來,他跟着秦將軍征戰奔波,果然沒有辜負將軍的期望。軍中每年喫不了苦的逃兵無數,但江萬翼就算是隊伍裏最年幼的小小兵卒,再苦、再累都沒有退縮。

他從來不曾爭鋒搶功,但交代下來的使命絕對精準完成,不管是刷馬背、搬糧草、謄地形圖、守夜、巡邏、練騎射……日積月累下來,九年時光讓少年長成年少男子,也讓江萬翼從隨軍的小廝,成爲英姿颯颯的騎兵。

因爲是從將軍府帶出來的,算是從小看着長大,有着一份莫名的親切感。尤其江萬翼寡言老成,惜字如金,所以兇悍莫名的秦大將軍,私底下特別信任江萬翼。

像這一夜,將軍在自己帳中收到緊急軍報,整個人呆住時,身邊便只有江萬翼一名親信。

“你說什麼?”

“屬下……一路小心護送,可就在沐哈河口附近……遇到突襲。”信差兵自己都受了傷,支撐不住,單膝跪倒,說話也上氣不接下氣。

“惡鬥之後,軍糧……全給搶走了,弟兄受傷,二小姐……不知去向。”秦天白受封了守邊大將軍,也就是要常駐北漠了,本準備把家人接過來,但大房裏夫人和大小姐靄香不願離開繁華熱鬧的京城,而二夫人之前已經染病身故,才九歲的二小姐主動央求要來北漠,這趟就先由侍衛護送她前來。沒想到還沒抵達,就發生了意外。

“人不見了?”將軍好半晌才回過神,開始暴跳如雷,“不過是一個小女娃,你們居然守不住?”

“屬下無能。”那名拚了命趕來報訊的信差猛磕着頭謝罪。

“可曾看清楚敵軍?是北蠻,還是馬賊?”江萬翼冷靜地追問:“是走散了,還是確定給擄走?往哪邊去了?”

問題連連,信差卻語焉不詳。北方有內憂及外患,外族虎視耽耽,近年在秦將軍的威勢下暫時不敢妄動;而到處流竄的馬賊通常只搶糧草馬匹,擄走小孩!尤其是女娃——對他們沒用,除非……除非,是要用來威脅北漠軍的統帥秦天白。想到這兒,隨後趕來帳中的副將等人面面相觀,流露憂慮神色。河口附近有湍急水流,還有險峻山谷,就算在當地土生土長的人都可能迷路遇險。天色已晚,入冬的北地寒風凜冽,太陽下山之後更是冷到刻骨,九歲的小女娃流落在外,怕不要一個時辰就凍死了。

當下秦將軍下令兵分兩路,各帶精兵二十,往河口方向出發,開始搜索。江萬翼對附近地勢極熟,自然也在隊伍裏面。

當顆顆明星開始在墨黑的天幕閃爍之際,地面點點的火把光芒也與之互相輝映。他們翻遍了出事的地點,連草叢都不放過;順着河流往下找,也順着山谷往內尋,卻是找了大半夜,都沒有發現任何蹤影。

“有埋伏!”遠遠地,一聲警示的清嘯讓衆人警覺。

說到底,這一切都可能是陷阱;說不定北蠻打算用秦二小姐當餌,要把秦大將軍給誘出來,然後展開突襲。

瞬間,火把相繼熄滅,以免暴露自己的方位。漆黑寒夜中,衆人連大氣也不敢出。一場惡鬥蓄勢待發,但敵暗我明,真的打起來勝算極低。爲了自身安全,衆人都已經安靜無聲地準備撒離。江萬翼卻依然全神貫注在尋覓着蛛絲馬跡,不肯放棄。

就着微弱的星光,他敏銳注意到,地上似乎有狼羣經過的痕跡。

除非有獵物,狼羣不會輕易來到離人煙這麼近的官道附近。江萬翼憑着這一點,一路追着足跡而去,脫隊之後,往山谷裏越走越深,越走越遠!

果然,他終於追上幾隻在徘徊的狼。而狼羣一發覺他逼近,便迅速散去之後,它們覬覦的獵物赫然出現。

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巨石邊。

這就是秦雪鬱了。上一次見她時,她還是甫出世的幼嬰;這一回,已經是個小女娃,只不過不再有震耳的哭聲,她動也不動,毫無聲響。

江萬翼搶上前去,伸手一摸,只覺心也跟着一涼。

她全身僵硬冰冷,他差點以爲她已經死了。

但他跟着察覺了她極微弱的氣息。江萬翼立刻解開大氅,把小小的身子擁進懷中,再密密包住,用自己的體溫試圖溫暖她。

“沒事了,沒事了。”他發現自己喃喃在說,心坪坪跳着,好大聲。抱着她往回走時,江萬翼這才注意到附近的地勢。巨石後頭就是山崖,底下是山澗,只差一兩步,秦雪鬱就可能摔個粉身碎骨,到時,就算沒有凍死,也會給狼羣分食精光,就是神仙轉世,也救不了她了。

懷中的女娃開始微微顫抖,江萬翼抱得更緊,腳步也更急。他想要儘快把小姐帶回安全之地。

但還是慢了一步。纔剛離開山崖邊,江萬翼便敏銳警覺到附近有人。下一刻,風聲過處,鋒利尖刀已經破風對着他劈過來!

暗叫一聲不好,他側身硬生生以左肩擋去這一刀。要不然,剛剛救回來的小姐,可能已經成了刀下冤魂。

他的肩正天殺般的狂痛,鮮血直冒,一滴滴落在地上。咬牙拔出腰間的佩刀,一手還要緊護着秦雪鬱,江萬翼過人的冷靜此刻便派上用場。

他定心細聽辨位之後,方纔閃電般地出手,噗的一聲悶響,極精準地劃斷了剛剛暗算他的賊人咽喉!連看也不曾多看一眼,他跨過了屍體,繼續疾速前進,直到走上官道,與將軍一行人會合。

“找到了?”秦將軍明顯地鬆了一口大氣,即刻下令衆人回營。今夜情勢十分詭譎,加上冰寒刺骨,此地實在不宜久留。

一路快馬加鞭回到北漠軍駐紮地,江萬翼隨着秦將軍來到居所。他安靜得就像一抹影子,把昏睡中的小姐交給駐營大夫,確認無事之後,退了兩步,高大身子晃了晃。

下一瞬間,頹然跪倒。

因爲他太安靜,也因爲他太會忍,衆人直到此時才驚駭地發現,他的左肩膀乃至於手臂已經完全被暗紅鮮血染溼,觸目驚心。

“小江,小江!你撐着點!”

“大夫,快過來看看!”

衆人亂成一團,江萬翼只覺眼前開始發黑,嘈雜話聲逐漸飄遠,他心裏的念頭只有一個!幸不辱命,小姐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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