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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辰參相待》 / 舒格 / 第6章 / 共19章

“二小姐莫哭……”

來不及了。她累積多時的驚恐、慌亂、焦躁、委屈、受傷……全都在今夜開始翻騰,如同一鍋煮滾的粥,亂紛紛。

想也沒多想地,如同天經地義一般,她轉頭埋進溫暖而熟悉的懷抱,哽咽抽泣。

他救過她,還不只一次看過她最脆弱無用的模樣,所以今夜的眼淚,也不怕讓他看見了。

她即使痛哭,還是壓抑悶聲,像受傷的動物發出的微弱哀鳴,讓江萬翼胸口也一陣陣絞痛。懷中人兒哭得身子都微微顫抖。他真的,真的很想不顧一切,緊緊摟住,小心拍撫她才受過傷的背。

但鐵鑄般的雙臂也如鐵鑄般重,抬到一半,就廢然放下。只得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任她盡情發泄。

清醒時,他始終沒有勇氣抱她。

接下來好幾日,秦雪鬱都沒臉見江萬翼。只要一想到那夜自己居然痛哭流涕成那樣,就真想挖個地洞鑽進去算了。

又不是當年的小孩了,何況,勝敗乃兵家常事,這話還是他教的;結果才喫了個敗仗、受了重傷,這幾年的艱苦磨練就像全白費了,忘得一乾二淨,又變回那個無助的女娃。

真是懊惱透了。幸好軍營夠大,存心要躲是一定躲得掉。她知道這幾天江萬翼都忙着清點編隊,所以還故意遠遠躲到馬廄去,幫着刷馬、拌馬料餵食、清理之後,還選了一匹,上好鞍。

“參將,你要做什麼?”負責戰馬的小兵有些傻眼,呆呆地問。

“我幫你們把馬帶出去遛一遛,不成嗎?”

“可是要上哪去遛?”小兵還是大惑不解,“就參將一個,不帶其它兵?這樣不妥,最近外頭馬賊猖獗……”

帶了又有何用?出事的時候,還不是跑得一乾二淨?秦雪鬱心一擰,不想再多費脣舌,抓了馬鞭,翻身就上馬,姿態帥氣利落。

她十歲之後根本就是在馬背上過日子,騎術精湛;加上身量比起粗壯騎兵們來說算是嬌小些,所以馬兒跑起來更不費力。馬鞭清脆一響,駿馬就如箭一般筆直衝了出去。

她悶了這些日子,真的需要出去跑跑。一路上讓馬兒恣意撒蹄狂奔,讓勁風狠狠刮過,直到她雙頰發疼。這一跑,就跑了幾十裏遠才停。本是漫無目的地亂奔一通,但跑着跑着,她突然有了想法,乾脆心一橫,徑自順着齊斯河往下游奔去。北方大漠終年乾旱,不管軍或民都是憑水而居,河岸附近總有一個個小小的村落,秦雪鬱找到了她要找的地方。

那日她是傷得太重了,江萬翼無法連夜把她送回駐地,只好臨時找了一處落腳,向人借了小屋,好爲她治傷。她這會兒就回到了當日的小村落。

“大姑娘,你傷好些沒呀?那日真嚇死我們啦。”

她才一下馬,就有個中年大嬸湊過來,熱情地用北方土話招呼。

“我好多了,謝謝!”她也用土話回答。

卻是還沒說完,就給大大嗓門嚇了一大跳,因爲大嬸立刻回頭,扯開嗓子狂吼:“你們快來看,那天的姑娘沒死呀,她回來了!”

一暈邁吼聲方落,只見一個又一個的大嬸從四面八方出現了,有胖有瘦,有高有矮,全都好奇地圍了過來直打量她,跟那日一樣,全都湊得好近。

但這麼一看,就一點兒也不可怕了。

“你相好的怎沒跟你一起來?”另一個大嬸直問。

“我?相好?”她聽得一頭霧水。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大嬸是在說江萬翼。她趕快澄清:“他不是我相好,我們只是……只是……”

他們算什麼呢?舊識?同袍?

在一雙雙熱切期盼的眼眸注視下,秦雪鬱自己都苦思了老半天,才無比挫敗地回道:“他只是一個長輩。”

“大姑娘別害羞,他挺好的呢。”

“是嘛是嘛。不是相好,哪可能見你受傷,便急成那樣呢?大男人的,臉色還發白哪。”

“嗓子也發着抖。”

“手也是。”

秦雪鬱聞言暗暗喫驚。江萬翼在她面前一直沉穩如山頂巨石,彷佛泰山崩了都不會亂眨一下眼睛的,那日,自己傷得到底有多重?如果傷勢嚴重,怎會短短數日就恢復得這麼快、這麼好?她想不通。

“臨走重重謝了我們不說,隔兩日又讓人送了謝禮來,你看看,這些燻羊腿真好,我們才捨不得喫呢。”

大嬸們不管她的呆愣,興高采烈地拉她去看,果見小房的雜木桌上擱着一大包纔打開的燻肉,貨色上等,香氣撲鼻,一瞧就知道是京裏來的好東西。

他帶的這一批京軍來到北漠,紀律嚴明,絲毫沒有奢華作風,埋頭跟着北漠軍喫粗食。明明有帶這麼好的食物,卻拿來送禮。

怔怔望着那包燻肉,對於江萬翼,她似乎又多瞭解幾分,也不大甘願地偷偷承認,自己更折服了幾分。

她的命,真是他救的。這是第幾回了?

“大姑娘,今兒留下來喫飯吧?”

“你是當兵的呀?怎不喫壯點,瘦巴巴的可沒法子騎馬射箭。”

“你在秦將軍軍營裏吧?怎麼受了傷,又怎麼跑這麼遠來?”

大嬸們不見得年紀都大了,但一個個的臉龐都因爲長年日曬風吹有着深深歲月刻痕。她們雙手粗糙,卻非常溫暖,臉上的笑容也是,彷佛烈日般耀眼。在陽剛氣重的軍中待久了,身邊又沒有任何女眷,生母過世、同父異母的姊姊又已出嫁,戚情也挺疏離,像這樣直率的關懷,秦雪鬱真的很少體會到。

七嘴八舌說說聊聊好一會兒,秦雪鬱才發現,這個小村落裏……竟見不到一個男子,最多就是中年大嬸,以及寥寥幾個老人、小孩。

“村子裏的壯丁呢?都上哪兒去了?”她忍不住詢問。

不料這一問,本來說個不停的大嬸們突然都停了口,靜默片刻。

“都走了,沒回來。”有人悶悶說。

“怎地都走了?”

“有的給抓去當兵,死的死、逃的逃;有的是給馬賊擄去,不是給謀財害命,就是被硬逼着過刀口上的日子。所以,都沒男人了。”

語氣裏有着說不出的蒼涼,映着大漠落日,更是蕭索。

那幾句話在秦雪鬱耳邊不斷迥響。獨自騎馬回軍營的途中,秦雪鬱對着滾滾河流,無垠黃沙,暗暗起誓——,總有一天她要掃清這幫囂張馬賊,要讓人人都過太平日子,讓全天下都以北漠軍爲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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