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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妻恩浩蕩(下)》 / 寄秋 / 第11章 / 共19章

一個小女孩,扎着兩條辮子,頭一點一晃,辮子也跟着搖晃,用來扎辮子的絲帶還繫了紅珠子,襯得小女孩煞是可愛。一個婦人,一頭烏溜長髮綰起,難得穿上一身綢緞質料的裙裝,牽着小女孩的手,往大宅院的後面走。

「娘,咱們去哪?」

「巧兒,娘帶妳去看妳爹以前住的地方。」

女孩皺起眉頭,一臉不解,「爹以前住過這裏?那爲什麼不繼續住呢?爲什麼我們不住這裏呢?這裏比我們家漂亮多了,而且好大喔,又有好多人,好熱鬧呢。」才說完,她踏上花園的小橋。

「這個啊……巧兒不喜歡現在的家嗎?」婦人看起來有些哀傷。

「不是,我更喜歡現在的家、因爲有爹跟娘和巧兒一起啊。」婦人笑了,「那就好……其實這都是娘害的,因爲娘,所以妳跟妳爹纔不能住這麼漂亮的地方,妳爹還得隱姓埋名,還得常常換地方住……」

「沒關係,換地方也很好,可以看到很多不一樣的人,反正阿草跟大家不是也都會一起走嗎?大家都在一起很好啊。」

「是啊、大家永遠都在一起,一起守護我們的使命。」婦人輕嘆一口氣、看女孩沒注意聽、倒是一直注意身邊的景觀、又微微笑了,「巧兒喜歡佟家的人嗎?」

「喜歡、佟伯父跟伯母對巧兒很好,只是……」

女孩一頓,婦人跟着低頭,「怎麼啦?」

「娘、忌仇哥哥是不是不喜歡巧兒?他都不笑。」女孩像是頗爲困擾。

婦人摸摸女孩的頭,「不是,那孩子早熟,外冷心熱,往後妳就會知道了。」

「是喔……娘,我們往後也會常來這嗎?」

婦人帶着女孩走進拱門,語氣有些無奈,「巧兒,爲了不給佟家帶來麻煩,我們不能常來。」

「麻煩?」女孩看似不解,但也瞧出孃的無奈,便轉了話題,「娘,爲什麼忌仇哥哥跟傳伯父一樣姓佟,我卻不是跟爹一樣,而是跟娘一樣姓石呢?」

婦人捏了捏女孩白嫩的臉頰,「因爲巧兒是孃的傳人啊,就跟娘是妳爺爺的傳人一樣。」

「什麼傳人?」

「童謠的傳人。」

女孩眉毛越攏越高,婦人失笑,指了指前方的屋子,「瞧,這就是妳爹以前住的地方,妳看這院落都是妳爹愛的綠竹。」

說罷,婦人牽起女孩的手往屋內走,雖然房間很大,有不少看起來很貴重的物品,但屋內的擺設很簡單。

「雖然妳爹以前也是佟府的少爺,但他的個性就是這樣,一板一眼、愛乾淨、有些囉峻……」邊說,婦人眼中有幸福的光芒,隨即神色又黯下。「可惜他一身文才,現在卻得委屈他當管帳的。」

女孩不懂孃的心情,只能默默聽着。婦人讓女孩坐在她腿上,她則坐在丈夫以前坐過的椅子上,「巧兒,妳爹跟佟。伯父回來的時候,可別跟他說咱們來過這裏。」

「爲什麼?」

「妳爹不喜歡娘覺得他委屈,但就是這樣啊,娘覺得他委屈是因爲愛,妳爹不想娘這麼認爲也是因爲愛。」習慣似的,婦人替女孩重新編髮辮。

「娘,我不懂。」

「總是替對方着想,明明知道這是多餘的,但還是忍不住……」看女孩越聽越困惑,婦人說了一句常說的話,「沒關係,巧兒長大的時候,會懂愛的。」

「又要長大啊?娘,這樣巧兒長大的時候會很忙很忙。」女孩嘟起嘴,有些不甘願。

「能者多勞嘛,又不懂啊?沒關係,娘現在說妳懂的。巧兒,唱那首童謠給娘聽好不好?」

「又唱那首?」

「是啊,妳忘了,妳是孃的傳人、童謠的傳人。」

「是喔,那好吧。」女孩習慣性的晃着腦袋,唱起童謠,「玉狐山下銀狼洞,月下半沒光影中,銅錢問路擲湖心,仙人抬手指明路,一人勿闖神仙境,兩人攜手左右行,白石浮動勿踩空,黑石飄遊是陷阱,一三五七跳一跳,偶數前進奇數停,銀眸獸目利如鋒,身子一蹲避風頭,螃蟹走路橫着行,左橫三步退一步,低頭迥身學木滾,莫等蟲兒咬你身。」

唱着唱着,小女孩的身影不見了,唱着唱着,婦人的笑容不見了,椅子空了、木屋消失了、綠竹看不到了……只有小女孩唱着童謠的聲音持續縈繞……

「……一三五七跳一跳,偶數前進奇數停,銀眸獸目利如鋒,身子一蹲避風頭,螃蟹走路……」閉着眼睛睡着的人兒,忽地喃喃唱着歌謠。

「小紫,醒醒,妳又作惡夢了是不是?」祁天喜有些擔憂的想搖醒身旁的人,不過她有些懷疑,這次又是狗咬人的惡夢嗎?不,應該是螃蟹夾人,因爲她有聽到螃蟹。

紫衣好可憐,自從她們進佟府後,老作一些聽起來就很痛的夢。風紫衣被搖醒,只是眼睛睜開,思緒還沒接上,嘴上仍然喃喃念着,「仙人抬手指明路,一人勿闖神仙境,兩人攜手左右行……」

「小紫——」

這聲呼喚終於把風紫衣拉回現實,只是她腦子還是一片混亂,女孩的聲音不斷迴盪着,她已分不清哪個是夢中女孩的聲音,哪個是天喜的聲音。

「小紫,妳……」

她深深吐了一口氣,「我沒事,作了惡夢而已。」

「那隻狗又來啦?還是螃蟹來了?」祁天喜睜着想睡的雙眼,頗爲困惑。

「妳胡說什麼,這麼晚了,哪來的狗跟螃蟹的。」風紫衣笑了,像對自家妹子一樣,她揉揉對方的頭髮,「好了,快睡。」

「喔。」祁天喜乖乖應聲,但看她站起身,連忙也想跟着起來。

風紫衣回頭,拉下臉,「妳忘啦?妳不乖乖睡,我要趕妳走喔。」

「不要。」立即的,祁天喜爬回牀上、閉上眼睛。她溫柔的笑了,轉過身,像之前幾次作惡夢一樣,她走出府裏丫鬟、大嬸們住的下人房,順着石板路走了一小段,一樣在花園停駐。不過,這次她只停留一會便往前行,只是她不往主屋走,拐個彎又走了一會,面對一堵牆,前面像是沒有路了,但她繼續走,走到底才發現,在牆跟儲藏室之間還有條小道,其實小道不小,大約是兩個人並肩而行的距離,只是沒走近就看不出來這裏有路。沒有猶疑的,她走進小道。

走了一會,左手邊還是牆,右手邊從儲藏室關實的窗,漸漸變成磚瓦砌的牆,再過一會,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一個小庭院。

踏上庭院裏的木橋,風紫衣走得緩慢,她彷佛又看見夢中的女孩跟婦人走在木橋上,思緒遊走在現實跟夢境之間。

「小心石頭。」溫厚嗓音低聲驚呼,厚實大掌隨即握住柔白小手,以防她被路面突起的圓石給絆倒。

風紫衣回過神,正好對上一張銀白色面具,「城主,又是你啊。」

面具下的祁天昊微露苦笑。「行走之際最忌分心,妳怎麼總是跌跤,妳到底在仕想什麼?」

「想什麼?」她清眸一抬,露出頗有深意的笑。「我在想你。」

祁天昊一怔,「我?」想他?她知道他是誰了嗎?

「是啊,我想你怎麼跟我一樣,老愛在夜間四處閒晃,還都剛好跟我走的路一樣。」像是他一直跟在她身後。

若真是如此,那他是不是從她睡覺的時候就在注意她的情況了呢?

「呃,只是巧合。」他怔了怔,有些失望,忽地轉了話題,「妳怎麼老是晚上不睡覺?不是跟妳說了佟府的規矩了嗎?」

「可是我覺得那個禁令對我而言沒有意義。」祕密都解開了,宵禁對她而言根本不重要。

他蹙眉,謹慎的挑字揀詞回應。「妳……妳這什麼意思?」她太聰明瞭,慧黠敏銳,若不小心應對,很容易被她看出端倪。

看對方緊張,她輕笑出聲,徑自往前走,往她夢境中的目的地走。

祁天昊無奈,也只能跟在她身後,繞過小徑、曲廊、拱門,最後來到一座栽滿綠竹的院落。他頗爲訝異,他從不知道佟家大宅的後面,竟然還有這樣一座院落,但從佈滿蜘蛛網的樣子看來,這院落荒廢已久。

風紫衣不再往前走,拿出手巾拂了拂塵埃,坐上一旁的石椅,開了口,「城主可知這地方以前住着誰?」

「這……這是佟府以前某一代主子的居所,但那是好幾代以前了,我也不識得這人。」他仔細觀察她的神色,想知道她是否發現了什麼異樣,不料她竟沒有追問。

「我很久以前,好像認識這院落的主人。」她輕輕的語氣,像是閒話家常,又像是心裏有疑問。

祁天昊蹙起眉,「很久以前?妳十歲以前嗎?」十歲之後她認識的人,他都知道纔對。

「十歲?」她逮到他的語病,目光一亮。「城主真是無所不知,竟能猜出我不是十歲之後才認識住在這裏的人。」

驚覺失言,他苦笑。「巧合罷了。」嘖,這回答太難說服人,她肯定會問到底。

看了她一眼,她卻出乎他意料之外地沒有追問,反倒徐徐述說過往。

「是啊,人生有很多巧合。」她輕嘆一口氣,「我被賣進祁府之前,住在朱雀城八里坡外的小山村,村裏以前給人蓋木屋的老六,是收養我的恩人,如果不是他救了我,收養了我,我之後也不會進到祁府,這一切豈不是巧合?」

「收養?」祁天昊聞言一驚,心裏爲她覺得難過。

以前,他沒有問過她的身世,只是很自然的認定她就是一般窮人家的孩子被賣進祁府當下人。

「六叔本名風陸,聽六叔說是在山神廟躲雨的時候發現我的,我當時發着高燒、神色恍惚,因爲他跟六嬸很想要孩子,便帶我回去,而我當時穿着的紫色衣裳便成了我的名字,風紫衣。」

「那妳的親生父母……」

「不知道。」低頭,她神色顯得黯然,「都忘了,六叔說我病養好的時候就這樣了,我不記得爲什麼會出現在山神廟,也不記得自己的過去,對身旁的一切也都沒有熟悉感,年歲也還是六叔猜測的。」第一次聽她提起往事,他一時忘記自己是「佟忌仇」,伸出手拍拍她的頭安慰着她,而她亦沒有避開,感受他手掌帶來的溫暖。

「……可是,我進到佟府之後老作一些很真實的夢、很像我曾經歷過的夢……我對佟府也很有熟悉感,就像是很久以前我來過似的,我猜想這會不會是解開我過去的鑰匙。」說罷,她刻意看了他一眼,「可惜,也許是我想多了,城主方纔說這屋子荒廢了好幾代,想必我不會見過主人才是……」

瞧她失望的樣子,教他心一緊,「也許我記錯了,我……」他不是真正的佟忌仇,所以幫不了她,讓她失望,他恨這樣的自己。

她搖搖頭,手一伸,手心朝上,「把手給我。」

「手?」他雖不解,卻仍將手伸給她,任由她包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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