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
門上傳來敲門聲。
「有事嗎?」她胡亂用手抓抓頭髮。
「有,我要去山上了。」
什麼!他又要離開了。尉遲靜心一涼,感覺像是惡夢全都在瞬間集合一樣。
她才決定要給他機會而已,他馬上就扔給她一個大炸彈,簡直可惡到極點,她再也不要原諒他了。
「再見。」她抓起枕頭往門上一扔,氣到臉色發白。
「再什麼見?快點去收拾東西,一起去啊。」他又捶了兩下門,大聲地說道。
尉遲靜雙眼一亮,立刻從牀上跳到門口。
「你說什麼?」她開門劈頭就問道,心臟跳得像剛跑過百米一樣。
「快點收拾行李,一起去山上。」他一手擱在門框上,低頭看着她,笑得很無害。
「幹麼這麼突然?」她雙手擦腰,嚴重懷疑他貼在門板上,偷聽她的自言自語。
「我不是每次都這麼心血來潮嗎?」
「我明天要上班。」
「你爸媽准假了。」他的眼裏很得意,分明就是精心策劃多時的眼神。
「現在是晚上,開山路很危險。」她很想去,但還是覺得該象徵性地掙扎一下。
「到了山下會有專車來接我們。」司馬昭握住她的肩膀,一看到她有所遲疑,眉宇之間也凝肅了起來。
會不會她對他真的已死心,不但沒興趣瞭解他,甚至連一點機會都不想給他,那該怎麼辦?
司馬昭雙脣緊抿着,劍眉也擰了起來,一雙黑眸焦急地鎖着她的眼。
「給我一個理由。」她問。
「我想讓你知道我在山上做什麼。」他屏息以待着。
「出去等我十分鐘,讓我換個衣服、整理行李。」尉遲靜拍拍他的肩膀,砰地一聲關上門。
她靠在門板上,剛好聽見門外的司馬昭吐了一口長長的氣。
她笑着拿出一個小行李箱,嘴角彎彎的同時纔想起——
這竟是他們的第一次旅行哪。
***
他們開車到了山下,住在山坡上的民宿老闆在司馬昭一通電話下,就開着吉普車將他們及行李全都載上山。
尉遲靜還來不及訝異原木三層樓民宿的舒適,就被司馬昭套上羽絨衣,拎着戶外照明燈,走到一座小山丘上。
日出前山上的溫度,凍得尉遲靜臉色發白。
司馬昭將她攬在身前,把他的手臂當成圍巾,圈在她的脖子,當成她想休息時的枕頭。
他調暗照明燈,恰好是打亮他們周遭一圈的亮度。
「你來山上都做什麼?」她仰頭看着他。
「人的腦袋醒着時有那麼多事在轉,不找時間讓它清空、休息,怎麼有法子容納新的想法。」他說。
「在家不能放空?」
「城市裏的放空,還不就是水泥牆壁。在山上的放空,你會聽到很多頻率。風的頻率,樹葉的聲音、鳥拍動翅膀的聲音。他們的力道輕柔有致,像在推運一套太極一樣。」他深吸了一口山上冰涼的空氣,完全沒有熬夜的疲憊。
「你的鼓聲和創作都是從這裏得到靈感的。」她了了,點點頭。
他啄了下她的冰脣,當成讚許。
「爲什麼到現在纔想到找我一起來?」
「我希望和你分享一切。」他輕觸着她的臉頰,嘴角往下一抿。「我一直是個沒有時間獨處的人。小時候,我們兩、三個家族住在鄉下三合院,七、八個孩子一間房,我經常跑去睡客廳。長大後……」
他停頓了一下,整理着思緒。
她舉起手掌滑入他的手掌,默默等待着。
「高中時,大哥爲了救我而出車禍,最嚴重的那段時間,我都必須跟在他身邊。爸爸生病時,大哥在國外讀書,我一得空就去醫院。後來,『傳奇』紅了,身邊永遠有工作人員、歌迷、記者……我喜歡陪伴家人、朋友,也謝謝大家的支持。可是,就是會突發性地覺得人多吵雜、喘不過氣來,想要找個地方好好靜一靜。」
司馬昭緊盯着她黠亮黑眸,急着想知道她明不明白他的心情。
她緊緊地握住他的手,他火熱大掌與她微涼的手,融合成一種新的舒服溫度。
她從不曾因爲置身人羣裏而喘不過氣,但她懂得他的心情。
拍拍他的頭,她用一種輕快語氣說道:「可憐的孩子,得了這種病,沒事就要出去流浪,看你老了沒力氣之後該怎麼辦。」
「老了,就跟你一起住到山上。你躺着看書,我在一旁種花植草。」
他說的畫面,讓她不禁微笑着。
「想誑我,搞不好都是我在種花植草,還順便當你的煮飯婆喔。」她朝他皺皺鼻尖,眼底眉梢卻仍是笑意。「還有,你真的很欠扁,這些事不是早八百年前,就該告訴我嗎?」語畢,不客氣地重重敲了下他的腦袋。
「我就是覺得你懂。」司馬昭尷尬地抓抓頭,自己都覺得他腦袋可能有問題。
他是真的忘了自己憑什麼覺得她什麼都不知情,但卻能夠懂他的理由在哪裏。
「小朋友,人不可能完全懂另一個人。」尉遲靜以一副大姊姿態,嚴肅地告訴他。「況且,就算我再懂你,你不開口,我怎麼知道我的解讀對不對。你非常希望獨處這件事,不會造成我的困擾,我也不會懷疑感情出了問題。但是,如果你一聲不吭就走人,我就是會不安。」
「當我打電話給你,而你不過一次沒回,我心神不寧了半天之後,我就知道了。」司馬昭看着她年輕的臉孔,慶幸年輕的她卻擁有與他一般的心智年齡,所以纔有法子包容這樣的他。
「早知道拒接電話這招有神效,我早該在八百年前就使出來了。」她一臉懊惱地吐吐舌頭。
「你之前心裏不舒服,爲什麼不當面問我?」他把她的頭髮揉得一團亂。
她乾笑兩聲,微微彆扭地一聳肩。「也許是我對自己不那麼肯定。我怕當我一旦表現查詢意願時,你就會像對待以前女友一樣地和我分手。所以,我只好吞下所有想發問的慾望。」
「唉唷,看不出來你對自己那麼沒信心。」他故意睜大眼,一臉驚異地望着她。
「喂喂喂,我才二十幾歲,青春正盛,可不是你這種身經百戰的歐吉桑。」她每說一句就戳他一下。
「對喔,你才大學畢業沒幾年。」他恍然大悟地點頭。
「沒錯,我完全是憑着天分在談戀愛的。」見他露出驚訝及佩服神色,她馬上換上一副得意大將軍表情,可又忍不住酸他。「糾纏了這麼久,現在纔想起我其實年紀小喔。」
「因爲我愛到什麼也不記得,只記得你的好。」司馬昭嘻皮笑臉地說道。
尉遲靜翻了個白眼,卻隨着他更緊的擁抱偎入他的胸膛裏,兩人相依偎着像是即將融爲一體般。
「所以,你願意再和我繼續走下去嗎?」他扯扯她髮梢,現在什麼事都要先問個清楚。
「好吧,看在你近來表現良好、舉止還算殷勤的分上,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她以女王姿態宣佈道。
「這一次,我們以結婚爲前提交往。」他用少年般的熱切回應道。
尉遲靜一聽,整個人都跳了起來。莫非他現在想睡覺、腦子不清楚?
她轉過身,正經八百地看着他。
「你不是不結婚嗎?」她纔不要白白期待。
「我不想結婚,是因爲我之前一直認爲,除非有了孩子,要給他們正常的生活環境,否則兩個相愛的人實在沒必要拿契約綁住自己。但是,我現在想法不一樣了,我聽得出你爸媽希望你結婚,你的朋友說你想要有孩子……」
「我的想法是我的,我沒要你犧牲。」她打斷他的話。
「我心甘情願,用不着『犧牲』兩字。因爲愛一個人,就會想要完成對方的夢想。況且,結婚對象如果是你,我原來不想結婚的理由,也都完全不存在了。」他看着她的臉,突然間低笑了起來。「幹麼露出一副我要去做變性手術的表情啊?」
「因爲……因爲……」尉遲靜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整個人撲到了他身上。「我太高興了!」
司馬昭被她推倒,兩個人於是在沾着露水的草地上,滾了好幾圈,直到他瞄到遠方一束紅光慢慢升起,他才急忙坐起身,啪地關掉旁邊的露營燈。
「快看,太陽快出來了。」他將她拉回懷裏,指着前方。
一片淡青色光影從天際線那端,水彩潑墨般地染了山頭。然後,遠方亮度開始增強,橘紅色調開始融掉淡淡青色,圓澄太陽緩緩地露臉,光芒耀眼地映得眼前一片金亮,天際開始大放光明,幾分鐘的時間卻像是被濃縮成幾秒鐘似啪啪啪地經過……
尉遲靜看着前方,很長一段時間都說不出話。
「很震撼,對吧。那一剎那間,你什麼都沒法子想,只能感受大自然的精彩。我在山上經常就是在經歷這樣的瞬間。」他抱着她說道。
她緊緊握着他的手,點頭又點頭。
太陽出來之後,冰冷空氣很快地被曬融,溫度一下於就拉高了起來。
「好了,先回去喫早餐,再去補眠吧。」他拉着她起身,攬住了她肩膀就要往回走。
「可是,我還想看……」她現在覺得空氣好、一切都很新鮮,根本不想喫早餐和補眠。
「接下來幾天都要待在山上,還怕看不到嗎?現在喫早餐最重要。」他早就開好了食譜交給了民宿主人,保證她這幾天喫得健康又美味。
大掌堅定地握着她的手往前定,走了兩步後,突然又回頭問道:「對了,我跟你求婚的事,你說『高興』算是答應了吧?」
「哪有人求婚這麼隨便的。」見他不安,忍不住昂起下巴小刁難一番。
「在山上一切講究自然。所以,你算不算答應我?」他堅持一定要得到確切的回答。
「既然自然,那就凡事莫難求,我考慮考慮。」她莫測高深地回答道。
「沒答應前,不準下山。」司馬昭抓住她肩膀,橫眉豎目地撂下狠話,卻在她脣間落下了一個吻。
「腿長在我身上,我高興去哪就去哪!」尉遲靜笑着推開他,自顧自地胞往民宿方向。
司馬昭往前飛跨一步,再跨一步,很快地勾住她的腰身,將她帶回懷裏,給了她一個長長的吻。
「我願意。」她在他的脣間,輕聲說道。
他一笑,繼續在她的脣間述說着這些時候的相思,而滿山的陽光則在他們身後大放光明,從這一刻開始揭開美好的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