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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糾纏》 / 路可可 / 第4章 / 共19章

他假裝縮成一團,連聲哀叫求饒,卻忍不住呵呵地笑着。「我要再睡一下回籠覺,這幾天在忙錄音的事都沒睡好。」

「想睡就睡,幹麼找藉口。」她隨手抓過他擱在沙發扶手的毛毯蓋到他身上。「蓋着啦,免得每次放假不出門流浪,就在家生病。」

「遵命,老太婆。」司馬昭用毛毯把自己包得暖烘烘,閉着眼睛說道:「待會兒一起去找徐老。」

「我下午要先去拿一份參展合約。」她跨過他的身軀,走回餐桌收拾餐盤,神情自在地好似他不是一、兩個月才現身一次的朋友。

「那我在徐老家等你喫晚飯。」他打了個哈欠。

「好,我要順便跟你討論,你們以『無名』的畫做生活精品的那個品牌,最近有問題。作品推出得不規律就算了,原本是設定主攻中產階級的荷包,近來展出的東西卻都是一些偏離主流市場的東西……」

「我們晚點再談這事,我想腦子清楚地聽聽你的意見。」司馬昭閉嘴閤眼,聽着她在屋內移動的聲音,安心地沈入睡眠之間。

如果家代表的是一種讓人安心的氣息,那麼有小靜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司馬昭睡熟之後,尉遲靜坐到他身邊,從他外套裏拿起他不離身的手札,翻閱他這次的旅行記錄。

他從來不介意讓她分享他的流浪心情,這一次也不會例外吧。

他這回用的皮製手札看起來極舊,彷彿經歷了好幾年歲月。

她翻開手札,從最後一頁往前翻,先看到他畫的東京鐵塔怪獸、再看到他自行設計的唱片封面,最後則看到一張他少見的素描。

他畫了一張年輕女子的笑臉,女子披着烏黑長髮、一身溫婉千金氣質。

尉遲靜的心臟一擰,澄靜黑眸裏掀起一陣波瀾,讓她不由自主地咬住脣。

爲什麼特別畫了這個女子?他……喜歡她嗎?

尉遲靜合上手札,看着司馬昭熟睡的臉孔,感覺到胸口一緊一縮地抽痛着。

她揪緊胸口衣服,她告訴自己,她當然不會介意他有了在意的女人。就像他要結婚,她也不會不高興的,她只是不開心——

不開心他怎麼沒把這件事告訴她。他們是好兄弟,不是嗎?

「一定是這樣。」尉遲靜雙手叉腰,用一種催眠式的篤定語氣告訴自己。

***

晚上,已經平復心情的尉遲靜,帶着晚餐和要給司馬昭的企劃書抵達徐老的家。

她只花了三十秒,便在路邊停好了車。而對街那個三十歲男人連倒了五次車,卻還停不進白線格里。

尉遲靜一手提起保溫瓶,一手抓起黑色公事包,用腳關上車門,年輕臉龐找不到拖泥帶水的動作和神情。再怎麼說,她在忙祿雙親的教導下,打從國小六年級起就懂得打理家中事務,動作不俐落都說不過去。

「徐老,我煮了黑糖地瓜湯,快點過來補補喔。」尉遲靜用手肘按下電鈴,大聲說道。

開門的人是司馬昭,他接過她手裏所有東西,又多瞄一眼她的新發型。

小靜長得其實真不賴,愈看愈耐看、愈看愈好看……

坐在客廳裏的徐老一看到小靜帶來他最愛的甜品,馬上笑了開來。

「唉呀,要不是我沒孫子,用槍抵着他的頭也要逼他娶小靜。」徐可風呵呵笑着,對着黑糖地瓜湯拚命咽口水。

「什麼叫用槍抵着他的頭?我行情哪有那麼糟?」尉遲靜笑瞪了徐老一眼,從黑色大包裏拿出企劃案塞到司馬昭手裏。「看一看,我給你們那個品牌的建議。」

司馬昭專心看着尉遲靜替他寫的企劃書,手裏則被塞進了一個飯糰。

他無意識地咬着飯糰,黑眸緊盯着企劃書,開始進入一種無我的狀態裏。

尉遲靜很習慣司馬昭認真時便聽不到別人說話的情形,轉身自顧自地和徐老談論着這陣子不景氣藝廊生意不好做、大陸藝術家因爲利潤高,藝廊反而比較有合作意願等等瑣事。

司馬昭喫完飯糰,她馬上又塞過來半顆蘋果,他一聲不吭地猛咬,繼續頭也不抬地看着企劃書,除了咀嚼動作之外,看來就像一座輪廓鮮明的希臘石像。

嗯,希臘石像的腮幫子似乎還比他有肉一些。尉遲靜不滿地忖道,決定再追加一碗黑糖地瓜湯給他。

「要不是你們哥倆好,我就會催司馬昭快點把你娶回家,你瞧瞧你把他照顧得多好。」徐可風旁若無人地說道,反正司馬昭聽不到。

「拜託,我們是兄弟耶,結什麼婚啊。況且,我爸媽是懶到連喫東西都懶得咬,整天希望只吞一顆膠囊就能解決三餐。和他們相比之下,司馬昭算好照顧的。」尉遲靜的腦子裏,浮起他素描的那個女人臉孔。

那纔是司馬昭喜歡的對象吧。

「他到底打不打算結婚?『傳奇』裏只剩他未婚了,不是嗎?」徐可風問道。

「他好像有喜歡的人了。」她遞過溫度剛好的熱茶到司馬昭手邊。

司馬昭喝了半杯,卻依然劍眉擰着,眼也不眨地看着企劃書上的數目。這個姿態通常代表了他正在沈思。

「真的假的?還以爲他是八風吹不動咧,怎麼都沒聽他說過?他喜歡哪一型的?」徐可風呵呵笑着,忍不住追問道。

「看起來很年輕,模樣很古典、氣質很好,留着長髮,看起來滿像舞蹈系學生。」尉遲靜感覺心頭又有點悶,掙扎着要不要主動問司馬昭這事。

畢竟,她一直以爲他們之間好到沒有祕密。

「什麼,是氣質路線的女人喔。聽起來不像他的菜,我還以爲他只喜歡波霸妹。」徐可風故意把最後三個字說得很大聲,但司馬昭還是沒聽見。

「他昨天才剛被女人甩了一巴掌。」尉遲靜盯着司馬昭,愈說愈覺得奇怪。「我覺得不大對勁耶,他如果有了女朋友,應該不會在外頭繼續花心纔對。」

「你不懂男人啦,十個有本事的男人九個花啦。」徐可風以過來人的身分說道。

「你覺得他連出門喫飯都嫌懶的個性,會花心?」她不怎麼相信。

「還是他暗戀人家?」徐可風更興奮了,馬上拉住司馬昭的手臂用力搖晃着。「給我醒來,有事要審問你。」

司馬昭緩緩抬頭,目光過了幾秒才找到焦距,奇怪地瞥了徐老一眼。「幹麼?」

「司馬昭,你有暗戀的對象嗎?」徐可風最愛祕密,不問會睡不着。

「你又哪根筋不對了?」司馬昭反問,還附贈一個白眼給他。

「唉呀,還想否認?」徐可風朝着他擠眉弄眼,笑得更賊。「你暗戀的對象是不是年紀很輕,模樣很古典、氣質很好,留着長髮,看起來像舞蹈系學生啊。」

司馬昭瞪着徐可風,臉色一沈,整張臉瞬間凍結成冰。

「誰告訴你這些?」他黑眸裏疾射出一股殺氣,從齒縫裏進出話來。

「唉呀,惱羞成怒嗎?」

徐可風還在嘻嘻笑,尉遲靜卻已經看出不對勁,快步向前走到他們兩人中間。

司馬昭胸膛劇烈起伏着,火眸怒瞠得像是和徐老有深仇大恨一樣。

「什麼口氣,想單挑嗎?」徐可風不爽被瞪,伸手去推司馬昭。

司馬昭沒回手,卻從胸腔裏驀地爆出一聲怒吼。

「誰告訴你她的事!」司馬昭問道,瘦高身軀往前一步。 「我看了你的手札,看到了幾張素描。」尉遲靜右手撐住他的肩膀,雙眼直視着他,淡然說道。

司馬昭瞪着她清淨墨眸,啪地打開她的手。

「我有說你可以隨便看我的手札嗎?就算我以前沒拒絕過你,也並不代表你可以逼問我的隱私!就算我們很熟,也不代表你可以在背後討論我的感情,刺探我的心情!那張圖是幾百年前畫的,早該撕掉了!」他怒吼出聲,灼烈氣息噴吐上她的臉龐。

尉遲靜耳朵被吼痛,她的身子隨之瑟縮了下,但她沒有開口替自己辯駁,只是抬起眼定定地看着他。

她以爲他很清楚她的個性,她以爲他會知道她不是那種愛在人背後嚼舌根的人,她以爲他們的交情已經到達知無不言的地步,她以爲的太多,偏偏卻都只是她以爲。

悄悄握起拳頭,尉遲靜看着他氣到扭曲的陌生臉孔,頭一回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

反倒是一旁的徐可風聽得一把怒火,對着他便是一陣痛罵。

「司馬昭!你剛纔說的是什麼鬼話!要不要我乾脆拿把刀讓你砍小靜兩刀!你們認識這麼久,小靜刺探過你什麼嗎?她把你當成家人一樣,有誰照顧你比她還周到?你沒事打擾她的生活,她吭過一聲了嗎?你現在憑什麼在這邊大小聲?」

司馬昭望着她裝堅強的面孔,他低吼一聲,頹下臉龐,不敢再看尉遲靜的眼。

是他的錯、一切都是他的錯,是他不願回想起那段往事,是他沒法子阻止錯誤的發生……

「我討厭那個女人,不想談那些。」

司馬昭強擠出一個笑意,轉身拿着桌上的那份企劃案,大聲地說道:「報告寫得很好,我會讓人詢問一下業界行情,看看應該包個多大的紅包給你這個助理。」

尉遲靜望着他閃躲的眼神,一鉢子的話在喉嚨裏打轉,但她一聳肩,也學他裝出無事人模樣。

「十萬就好了,我不貪心。」她說。

「沒問題。」司馬昭一口答應,抬頭看她一眼,發現她表情自然後,這才漸漸放了心。

「早知道我就說二十萬。」她冷哼一聲。

「二十萬!小靜做了什麼值二十萬?我也要!」徐可風急着也想湊上一腳。

「喂,大筆一揮就可以賣個好幾萬的傢伙,還敢跟我爭這種錢啊。本人當時不知有大紅包可以拿,還熬夜寫企劃書,花了兩個月時間分析他和朋友合夥的品牌營收下滑的關鍵,才寫出了這份東西。如果不是因爲好朋友,我纔不做這種喫力不討好的事。」

尉遲靜雙手擦腰看着徐老,話卻是說給另一個人聽的。

司馬昭抿緊雙脣,目光垂落在企劃書上。

他懂她不是會刺探的人,他懂他該道歉,可是一道歉,就該把過去的那一段拿出來提上一提,但他現在還不想說。

「什麼叫做大筆一揮,那可是我畢生心血結晶啊!我每天寫掉幾十張的紙,難道是白做工嗎……」徐可風在一旁哇哇大叫,不過卻沒人理他。

於是,徐可風左瞧瞧、右望望地看着無言的兩人,他決定暫時退場,免得在他們互吐口水時遭到殃及。

司馬昭抬頭,朝她伸出右手。

「還是朋友?」

「我以爲朋友之間應該更坦白。」尉遲靜問道,沒有伸手和他相握。

「能夠說出口的話,我都會告訴你。」司馬昭放下手在身側,別開眼看着前方。

尉遲靜注意到他頸邊抽動青筋,知道他正努力隱忍着情緒。

她於是走到他身邊,用力握住他的手。

司馬昭驀抬頭,看入她一雙如星眼眸裏。她的眼神堅定但溫柔,像一汪溫泉緩緩地融化他心頭薄冰。

「好了,過來討論一下營業狀況吧。」尉遲靜神態自若地把他拉到桌子前坐下,想抽回手拿起企劃書。

司馬昭卻沒放手,反而多用了一些力道,更加緊握住她。

「喂,幹麼死抓着我不放,暗戀我啊?」尉遲靜舉起一腳,給他一記踹。 「哈!等你發育得像個女人時,我再認真考慮那個可能性。」司馬昭大笑,不客氣地說道,仍然沒放手。

握着她的手,他便覺得安心,便覺得也沒什麼不能說了。只是,再給他一段時間吧。

有些傷口要花許多時間才能痊癒,而他的傷口每年都要被掀起一次,縱然是不再痛心疾首,卻還是會有感覺的。

「哈哈,是我考慮你吧!你以爲自己還是英俊的二十歲小夥子嗎?你這種三十多歲大叔和我站在一起,人家沒說你老牛喫嫩草,便算是客氣嘍。」尉遲靜堅持抽回自己的手,不客氣地反將他一軍。

「這就怪了,你憑什麼以爲自己是株嫩草?」司馬昭馬上不客氣地回損着她,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在她水亮眸子及皙白雙頰上流連着。

小靜是從何時開始,變得這麼像個女人了呢?

「就憑老孃這份企劃書,如果不是有着年輕聰明頭腦,是不可能辦到的。」她得意洋洋地舉起企劃書,在空中飛舞。

「這一局,小靜獲勝。」一直站在客廳角落偷聽的徐可風,做出裁決手勢。

「什麼,我又輸了……」司馬昭搗着胸口,做出中彈身亡的姿勢,整個人驀地攤平在地上。

太好了,一切都恢復原狀了。

「裝死,快起來討論企劃案!以爲老孃時間很多嗎?」尉遲靜看出他脣邊那抹釋然笑意,也就配合地繼續演下去了。

畢竟是幾年的朋友了,即便他心裏有事不說,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每個人都有祕密,就像她此時不明的心痛,也是沒法子說出口的祕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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