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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水家無雙》 / 單煒晴 / 第11章 / 共22章

他曾經以爲自己再也不會在邊關見到她。

當他得知水胭脂往邊關去,也立刻動身返回邊關。

他們是在第一次見面的地方碰面的。

差不多的季節,相同的草原,麥金色的光芒染遍了整個天際,陣陣的風吹拂在他們之間。

她獨自一個人,而他則拋下了兩個盡心盡力的屬下,他們注視着彼此,誰也沒有說話。

時間彷彿倒回到從前,她還是那個聰慧卻有些生澀的小女人,而他亦是當年那個剛當上佟少當家的年輕小夥子。

沒錯,“彷彿”是。

他們在彼此眼裏都看見了過去。

風勢漸漸變強,吹散了他們眼底映着的夢,一淺一深的眸子重新覆上理智和冷靜。

“你到邊關來有何貴事?”他問。

“你怎麼會知道我到邊關?”她不答反問。

“這不重要。”他沒蠢到出賣水青絲。

不重要?對她來說這纔是最重要的。水胭脂暗忖。

“我以爲我話已經說得夠清楚。”從她那日的失態,難道他還看不出她有多不願再見到他?爲何他就是不肯放過她?當初明明是他棄她於不顧的!

“我們必須好好談談。”

其實他連自己現在在說什麼都不知道,一心一意只想把她留下,或是停留在她的眼底久一點,片刻也好。

“談?”清妍的笑臉上出現訕然的笑容,“我們之間有什麼好談的?”

她的話一針見血地道出他們之間的現況。

他們已經不再是當年能夠無話不談的兩小無猜,現在橫在他們面前的,是比山還高,比海還要深的誤解和傷害;而他們,即使經過歲月的洗禮,仍然無法解決同樣經過歲月加深的傷害。

這些他都知道。

即便當年的錯是在他,即便他告訴自己不能再惦着她,即便他告訴自己不能再去見她,但是心底那股衝動怎麼也壓抑不下,尤其是在見到她之後,所有的心理建設,全付諸東流。

他就是想見她,不能剋制的想她。

“合同。那張合同沒有你蓋印,不算成立。”話雖說出口,可連他自己都覺得是藉口。

他追着她回到遙遠的家鄉只爲了要她簽下那紙合同?

但若說這個嚴守紀律和道德的謹慎男人,在拋棄她之後,還能捨棄自尊回來找她?她怎麼想都不覺有可能。

水胭脂冷眼瞪着他。

“帶着你的合同長安京去找絲兒,印信在她身上。”不管他是爲了什麼都無所謂了,他要合同,她便給他合同,如果這能讓他們彼此不再見面,他要多少合同她都給。

她的話將他所能想到的藉口給打回票。

“我有事情要跟你談。”他不死心,大老遠追到這兒,可不是真想拿到那紙合同。

他只是想……只是想同她好好說說話。

雖然他也知道這是個妄想。

“我以爲合同就是你要談的事。”水胭脂很是冷漠,媚眼一轉,話聲甫落,便策馬馳向和他相反的方向。

“你隻身一人?”他立刻追了上去。

沒看到周圍有其他護衛鏢師跟着,她一個弱女子孤身一人,難道不怕在路上遭遇任何不測?

一想到這裏,佟胤玄全身閃過一陣惡寒,慶幸自己找到了她。

“不然你有看到這還有其他人嗎?”她的視線始終直視前方,不理會他,卻又有回應。

他頓了頓,尷尬得不知道該回答什麼。

若說有人能令他這個掌管北方商業命脈的傳奇商賈有說不出話的時候,那麼就只有她水胭脂辦得到了。

“我們不能好好的談談嗎?”他緩下口氣,像在請求。

“到底要談什麼?”水胭脂終於肯看着他,鵝蛋臉上的訕諷在擴大,“生意嗎?哈!我甚至不懂你爲何有臉敢踏進豔城爭取那紙合同!”

“合同是……”到了嘴邊的話,在最後一刻嚥下,他面有難色,差點把不該說的話給吐了出來。

“是什麼?”她怒氣張揚地瞪着他。

如果要談,他最好懂得釋出自己的誠意,話既出口就一鼓作氣的說完,否則他們沒什麼好談的。

佟胤玄沒有立刻回答,說不出口的遲疑和猶豫,讓她在他眼裏看見了答案——一切都是爲了佟胤徵。

對了,他一定是來豔城尋找失蹤已久的佟家獨生子。

千方百計的想辦法要見她,即使知道會被拒於門外還是想進豔城,爲的都是那佟家唯一親血緣的兒子——佟胤徵。

沒錯,她都知道。

因爲她無法接受不明就裏被推掉婚約,所以她私底下曾派人暗地探聽,在得知他非佟家的孩子之後,她親自拜見過佟邦雪夫婦,也確認了這件事。

紀律、道德認知、報恩……她可以想見,他因爲種種理由而推掉婚約的決定。

說是婚約,在她看來卻是承諾,而他把兩人同樣看重的承諾如此輕易退掉的原因,只是因爲他在一瞬間被打回普通人身份的自卑感作祟。

“你是爲了他。”她感到一陣錐心。

“誰……?”疑惑寫滿了他的眼。

定定的瞅着他,水胭脂吐出三個字:“佟胤徵。”

她知道了?!

佟胤徵壓抑不住啞然,瞠目結舌地瞪着她。

她是何時知道的?這件事應該不會有人知道!

“你以爲瞞得了我?”水胭脂嗤道。

他們曾經是多麼的親密,多麼貼近彼此的心,這世界上最瞭解彼此的也只有他們兩人而已。

她要查出他非佟邦雪親生子的事實需要花多少時間?恐怕比她瞭解他的心思花的時間還多上許多。

“那你……能告訴我他們上哪去了?”他再次提起這個問題。

沒想到他纔剛踏進豔府,便得知水綺羅和佟胤徵離開長安京的事,是他始料未及的。這也是他追上她的原因之一,畢竟他的責任是要把佟胤徵給帶回佟家。

“我不知道。”她仍拒絕回答他。

“那封信借我看。”他策馬靠向她,要求道。

“做夢!”她像被踩着尾巴的貓,豎起全身的毛恫喝對方,“別過來!不准你靠近我!”

感覺到她的緊繃,佟胤玄緩下馬步,退了一些,不敢再輕易靠近她,連說話的音量也輕柔許多。

“我需要知道胤徵的下落。”見她仍戒備着他,佟胤玄忍不住輕喚:“脂兒,求你。”

他不曾求過任何人,若是有,那個人也只會是她。

“哈!你在求我!”她早已失去冷靜,語氣既激昂又憤慨。

見他如此低聲下氣的懇求她,水胭脂的心中燃起熊熊怒火。

他在求她,爲了那個失蹤多年的弟弟求她,那麼他可曾想過當年她苦苦哀求他留下,不要丟下她一人孤獨的辛酸苦楚?

她從不在乎他的身份,只要他是他就好了!

可他總是將家人擺在第一位。

爲了佟胤徵,他甘願退居於輔佐之位;爲了佟胤徵,他甘願放棄早已屬於自己的一切;爲了佟胤徵,他甚至甘願放棄她!

她心裏有多怨,他永遠不會知道。

所以她假裝不知道死沒找回來的夫婿是佟胤徵,故意接受“向晚”這個假名,讓他留在豔城這個避風港。

她不怕佟胤玄來找人,就怕他不來,她拒絕放人,讓他體會怎麼也找不回摯愛的人有多痛!

“沒錯,我是在求你,只要你告訴我胤徵在哪兒,我什麼都答應你!”像是怕她拒絕,佟胤徵急切地說。

說到底,他需要的還是佟胤徵而不是她水胭脂。

“你可知道最令我失望的是什麼?”她心冷了。

你就是我的無暇。

記憶又回到那些繽紛璀璨的回憶中,以往能從中汲取的溫暖美好,如今只剩下空洞。

就像假象一般,碎成一片一片。

爲什麼他承諾的和他給的不同?

他的紀律,他的認知,他的報恩,任何一樣都遠遠超過她在他心中的地位,卻還要說她纔是最重要的……

佟胤玄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她的神情。

“脂兒,你還好嗎?”她蒼白的面容令他想起她之前的病可能尚未痊癒。

“最令我失望的是……”水胭脂目光迷離而不安,像是看着他又像穿透過他,語氣如夢似幻的啓脣,“那就是,你的心永遠不在我身上。”

她忘不了那日在豔城裏昏厥前,他那張滿是擔憂的臉,那神情就像……十年前他看着她的表情。

他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對她的溫柔,那會讓她更加地懷念他,捨不得離開。

剛毅的身軀一震,佟胤玄面色鐵青得難看。

看着那雙如今在他面前只有哀慼而沒有喜樂的墨眸,他甚至說不出否認的話。

可他的無言看在她眼裏,僅是徒增哀傷。

“所以,你走吧。”別過眼,水胭脂掉轉馬首背向他,語氣是濃濃的悽楚。

佟胤玄瞅着她纖細的背影,好久好久。

當馬蹄聲再度響起,她沒有勇氣回過頭去看他離開的背影。

這是最後一次了吧!最有一次讓他從眼前離去。

無論在心中築起多高多厚的牆,總是輕易的被他給推翻入侵,她的堅強和固執碰上了他,便會化成一灘爛泥,所以在他面前她總是無法狠下心腸拒絕他。

但,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閉上眼之前,她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放縱,她要深深的將那日停住在他眼底的那抹憂心緊緊鎖進內心深處。

最後一次回眸。

噠噠的馬蹄經過她身後時,她聽見了他的懺悔——

“……對不起。”

登時,水胭脂崩潰了。

她在炫目的光芒中迷失了方向。

對不起……

慌亂中隨着低沉的嗓音抬首,被淚水模糊的視線望着那越來越遙遠的昂藏背影。

這不是她第一次目送他的背影,卻是第一次聽他這麼說。

遠方的山頭看起來是那麼的熟悉,襯着那抹走遠了的背影,彷彿是十年前的景象。

當年她用盡了力氣去喚也喚不回他,而今他再次出現卻不是爲了她。

所以趕走他是正確的吧!

她記得,有人指着一座山這麼問——

“山,高嗎?”

“很高。”她是如此回答的。

“有多高?”

她沉默了。

在記憶中,再高的山都比那道寬闊的背影還矮一點。

可如今,背影的主人已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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