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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水家無雙》 / 單煒晴 / 第2章 / 共22章

風殘,燭方歇。

案前,佇立着兩名男子,一個溫文儒雅,一個豪邁不拘。兩個人懷中皆揣着一封重要的信件,等待主子召喚。

案後,一名衣冠整齊,嚴肅得一絲不苟的男人端坐着,剛換上的新燭照亮了那張沉穩內斂的深刻面容。

高挺飽滿的額頭,剛毅的眉如大鷹展翅般揚起,淺褐色蘊含着睿智的眼眸,高挺的鼻線,緊抿的薄脣。嚴格說起來,佟胤玄給人的感覺並不親切,儘管他生得雄壯威武,相貌堂堂,但與生俱來的剽悍霸氣,總是令人退避三舍。

不露鋒芒,嚴以律己,行事作風正直,必要的時候又如猛虎出柙,不擇手段以達成任何目標,這就是佟家現在的主宰者。

但此刻,他卻面臨了前所未有的二者擇一難題。

“少當家,這是長安京來的有關‘豔府水家’邊關合作商家招標的消息,請您過目。”華襄拿出揣在懷裏的信函欲呈上。

“少當家,還是先看和二少爺有關的消息纔是。”耀武搶先他一步擋在佟胤玄面前道。

華襄和耀武的視線相接,不和的火光在空中?啪作響。

“照你這麼說,難道豔府水家不重要了?”華襄不疾不徐地問,低下頭拒絕再看同僚一眼。

“你不也是不把二少爺當一回事?”耀武挑眉頂了回去。

要怪只能怪他們是同時出現在書房門口,又是同時踏進書房的,沒有誰先誰後,才更令兩個不對盤的人非爭個先後不可。

“說過多少次了,別用少當家稱呼我。”佟胤玄低沉的嗓音響起。

這次華襄和耀武互看了一眼,隨即有默契的回答:“是,少當家。”

在佟胤玄證實自己並非是佟邦雪的親生兒子後,便卸下當家的職務,並要所有人不得再把他當成佟家的少爺看待;而整個佟家上下,也只有華襄和耀武有勇氣忽視佟胤玄的話,繼續喚他一聲少當家。

“不過,還是請少當家先過目屬下帶回來的消息。”

“不,先看有關二少爺的!”

頃刻,書房內又是一陣火藥味。

佟胤玄揉了揉眉心,感到頭大。

早已習慣兩個互看不順眼的屬下脣槍舌劍互砍,令他心煩的不是他們,而是兩人帶回來的消息。

一邊是失去交集已久的豔府水家,一邊是佟家失蹤已久的獨子佟胤徽的消息,兩邊他都急着想知道。

兩名屬下都曉得,如果他先選了哪個消息,便代表哪一方在他心中的分量多一些。

那麼,他會先選哪邊?

是派人尋找多年始終下落不明的佟胤徽?還是被拒絕往來已十年之久的豔府水家?

華襄和耀武不再開口,等着主子做決定。

燭火隨着細微流竄的風輕撫,火光顫巍巍地搖晃着。

陡降的沉默如燭火般晃動且緊張。

“都下去吧。”末了,佟胤玄終於開口。

兩人又交換了一眼,才把信件放在案上,躬身退下。

兩封都燙着徽印的信函一左一右的擱在案上,靜靜躺在他眼前。

佟胤玄瞪着外表看來並無不同的信函,只是瞪着。

許久許久後,他才伸手取出其中一封,拆開。

燭火仍舊搖曳着。

脂兒,等我……

早晨,水胭脂在濛濛的淚光中清醒。

輕巧的坐起身,眼角的淚滴隨即承受不了重量,滑落白皙的粉頰。

白玉般的小手撫上了頰邊,接觸到冰涼的淚水。

是夢……是十年前的夢。

事隔多年,可夢境卻是那般明朗,清晰得好似昨日才發生,就連她的淚,都未曾停過般。

都已經十年了……每當憶及那夜的滂沱大雨,仍會令她片刻的失神,在夢裏更是不能自已地哭成了淚人兒。

她的淚,總在連自己都看不見的時候才落。

驀地,一陣輕巧的腳步聲由遠至近,最後停在她的房前。

“大姊,妳醒了嗎?”

水青絲的聲音湧進房內,逗留在頰畔的手快速而堅決的抹去夢中遺留的痕跡,水胭脂姿態端莊地由牀榻上下來。

“進來。”

門無聲地推開,水青絲領着一名俏生生的姑娘走了進來。

“大姊,妳該好好休息纔是。”見到水胭脂坐在鏡前審視滿臉倦容的自己,水青絲忍不住唸了她一句。

沉靜的容顏沒有變化,水胭脂沒有答腔。

“大當家若是肯聽話,找我來纔有用。”身爲豔府水家專用的大夫,我聞甫進房便卸下背在身上的藥箱和各種用具,開始替水胭脂看診,亦不忘附和水青絲的話。

“我沒病。”水胭脂簡潔地回了句。

我聞涼笑了幾聲,“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聽見大當家說笑了。”

哪次找她來看診,這個儀態萬千的女人不是這麼告訴她的?

“大姊,妳回牀上躺好,讓我聞把上一脈,倘若沒事,過午再到豔城巡視一趟即可。”來到水胭脂身後,水青絲替她整理一頭如緞綢般潤順的長髮,一邊柔柔地說。

工作起來沒日沒夜,將所有喫飯的嘴都擔在自己肩上的大姊,最固執不肯聽話的時候就是生病之時。

明明高燒不退,仍靠着堅強的意志力撐着繼續工作,無論他們好說歹說,說破了嘴也沒用,是以每次染病總得花上比常人多一倍的時間才能痊癒。

更因爲怕讓人察覺她病了會逼着她休息,水胭脂即使病了也維持和日常無兩樣的作息,令人看不出她病了多久,病得多重。

昨晚也是,水胭脂過了亥時纔回豔府,一直到進了房後才昏倒,把貼身丫鬟豫緋嚇了一跳,正欲喚人去找大夫,卻被強撐起身的水胭脂給制止,要她不準告訴任何人。

懼於主子氣勢的豫緋,只好徹夜守着她,直到天方亮,水胭脂始終像監視着她的眼終於不敵疲憊地合上,豫緋纔敢去找水青絲。

唉,都已經年紀不小了,還要他們這些弟弟妹妹擔心。

“妳以爲如今的豔城有多少名當家?”和妹妹的視線在鏡中交會,水胭脂一針見血地反問。

“妹妹們向來是以輔佐大姊爲職,如今就算少了幾個,對大姊來說亦不成問題。”水青絲馬屁拍得恰到好處,就怕水胭脂不領情。

“就是因爲少了幾個,纔要補起那些漏洞。”水胭脂一板一眼的說。

“就趁這個機會交給銅鏡去習慣處理豔城的大小事。”水青絲建議,反正早晚有一天豔城的一切都要交由小弟水銅鏡去打理。

“如果他真能習慣,早在兩年前就讓他以幫忙爲由跟在我身邊學習了。”自己的弟弟有多麼“不成材”,水胭脂早已看透。

“畢竟銅鏡還年少,算一算還得三年才屆弱冠。”水青絲說出事實,倒非替弟弟說話。

“搖兒不也是十七?”水步搖能做得到,和她同胞的水銅鏡爲何不成?

“這……”這下水青絲也無話可說了。

我聞坐在一旁,興味盎然的聽着她們的對話。

“要不,讓三當家暫代大當家之職不就得了?”她中肯的提議。

水青絲握着玉梳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漾起明媚的笑容,緩聲道:“絲兒駑鈍,恐無法勝任。”

現在的生活已經夠令她埋怨和武香相處的時間不夠多了,她纔不想一肩挑起整個豔城,累死自己。

我聞挑起一道秀麗的眉。

哈!這個傳奇的家庭,硬是和尋常百姓不同。

人人搶着坐的當家之位,在這個家裏卻好像燙手山芋,姓水的個個唯恐避之不及,豈不怪哉。

不過,這也是她掛着醫術精湛的招牌卻從不替任何人看診,獨獨成爲豔府水家專用大夫的原因──這家子好玩得緊!

“總之,今日我會依往常的時間上豔城。”

身爲長女,水胭脂的責任心比其它弟妹來得重,加上弟妹們一個個視龐大的家業爲洪水猛獸,這便是她長久以來都不能卸下重擔的原因。

“大當家。”我聞喚了聲,水胭脂立刻回頭,我聞不顧她反對地一把抓住皓腕,徑自把起脈來。

“如何?”待我聞收回手,水青絲忙不迭地問。

“大當家今日最好、務必、一定要躺在牀上休息。”我聞邊說邊動手在藥箱裏抓藥,“這藥按早晚膳喫,先抓六帖兩日的分量,兩日後再到我那兒抓。”

“要休息幾天?”水青絲連忙跟上我聞身邊。

“快的話也要上七日。”

“嗯。”水青絲點頭表示瞭解。

水胭脂冷眼看着她們兩人私自決定一切,也沒理會,徑自喚來豫緋準備梳洗。

“大姊,妳也聽到了,我聞說至少要七日……”接過我聞寫好的藥帖,水青絲回首正要水胭脂乖乖躺回牀上,就見她已穿好衣裳,鳳簪花鈿一樣沒少,除了臉上脂粉未施外,她幾乎已經做好上工的準備。

“大姊,不都說了今日妳得好好休息……”水青絲肩負說服她的責任,自然不能輕易放任她不管。

“不成。”水胭脂態度強硬的打斷妹妹的話。

她起身,推開房門離開。

“難道大姊是擔心招標會的事?”水青絲的聲音追了出來。

水胭脂沉穩的邁着步伐,打直的腰桿,微微內縮的下顎,直視前方的堅定眼神,她一踏出自己的房間就必須維持“水胭脂”這三個字所代表的形象。

她,就是撐起這個豔城傳說的當家。

所以今日邊關合作商家的招標會,她非得親自坐鎮纔行。

豔城今日掛上休業,不對外營業的牌子。

“大當家,日安。”

水胭脂甫踏進豔城大門,總管葛城立刻迎上前。

頂着一身熱燙的高溫,水胭脂未上妝的雙頰已染上兩抹紅暈,卻仍站得直挺挺,一點也不會令人懷疑她正病着。

“標商都到了?”她連聲音也聽不出破綻。

“已經請到上房好生招待着。”葛城亦不疑有他,如同往常般跟在她身邊回答,並處理主子交代的任何一件事。

哪怕只是小事,他也不能忽略看輕,這就是身爲豔城總管的工作。

“嗯,招標房準備好了?”

豔城的上房向來只有在接待達官顯貴纔開,今日爲了遠從邊關前來招標的商賈們,特別開了上房,但招標會並不是在上房舉行,而是豔城裏特有的招標房。

爲了不讓商賈們因招標的過程而交惡,在招標房裏,每個商賈都有一間獨自的小房,小房只開了一扇小得不能再小的窗供觀看競標商品和出價,且各小房由不同的入口進出,是以來參加招標的商賈們並不知道和自己競爭的對象究竟是哪一門、哪一家。

總共有八間小房中間圍着一間八角形的房間,尋常用以招標珍貴的寶物,今日則是招標豔府水家在邊關的合作對象,也等於是將豔府水家的名氣借給對方使用。

因此,即便被邀來參加競標的商賈們全是赫赫有名、有頭有臉的人物,仍圖着好還要更好的意圖,不遠千里趕赴長安京競標。

而豔府水家爲了不怠慢這些未來可能成爲合作對象的商家,豔城今日只招待他們,不對外營業。

“是,都準備好了。”葛城恭敬的回答,“另外還有一件事……”話尚未說便被打斷。

“水大當家,您總算出現了。”一名剛踏進豔城,同樣是來參加競標的商賈一見水胭脂立刻熱情的打招呼。

“萬老闆,日安。”水胭脂不着痕跡的朝葛城使眼色,要他退下。

葛城猶豫了片刻,這才依言欠身告退。

他有預感,若等主子自己發現這件事後,豔城上下所有人都等着被剝下一層皮來祭主子的怒氣。

嗯,他還是寫張紙條,等等找機會交給主子好了。葛城在心裏拿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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