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過天青,一家四口愉快地進入大賣場。
言崇綱主動負責推購物車。以往,他總獨自來賣場,按照列好的清單採買,十分鐘就結賬走人。今天待了半小時,只買幾把菜,大部分時間都在逛一些根本不打算買的東西,這麼毫無效率,他卻不覺厭煩或無聊。
因爲,梁芝旗走在他左側,牽着女兒,母女倆邊走邊看邊討論,吉安不時插嘴,發表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見解。他靜靜聽,購物車裏裝的不是物品,是這些趣味的交談,是感情的重量,推着一車踏實的重量,他愉快而滿足。
逛到零食區,吉安兩眼發亮,抓了一大堆零食就往購物車裏扔,言崇綱——擺回架上,只留幾包。
「我要買糖果!」吉安抗議。
「買幾包就夠了,買這麼多零食,正餐會喫不下。」
還以爲他會一包都不準兒子買呢!梁芝旗不動聲色地觀察父子互動,她覺得他稍有改變,神情柔和多了,但對兒子的口氣依然嚴峻。她希望他能再溫柔一點,和孩子更親暱一點。
「媽媽煮的飯很難喫,我喫不下,不喫零食我會餓。」
梁芝旗一聽,差點跌倒,只好尷尬地笑。「抱歉呢,我真的不會做菜。」
「我說過不需要向孩子道歉。」言崇綱制止她,看兒子。「你會煮飯嗎? 」
「當然不會。」吉安理直氣壯。
「不會煮就不要抱怨,媽媽煮飯很辛苦,她煮給你喫,你就好好喫完。我就全部喫完了——」
「那我的分給你喫,我喫糖果餅乾。」
撲哧,梁芝旗忍不住笑了。
言崇綱瞪兒子。「再討價還價,連這幾包都不準買。」
「我不要喫……」吉安哭喪着臉。
「其實我也不愛喫自己煮的菜,結果昨天半夜餓到醒過來,所以多買一點,我也可以當點心。」梁芝旗拿了幾包餅乾進購物車,吉安歡呼。
言崇綱皺眉了。「我說過,管教孩子時,我們的立場要一致。」
「難得一起逛賣場,他們想要什麼就買吧!」看孩子歡笑,她也高興。
「你太放縱他們了。」
可是要他們喫難喫的食物也不對啊!
「用零食代替正餐本來就不對,他們現在正是建立正確生活習慣的時候,不能爲了讓孩子高興,就事事順着他們,這是我們的責任。」
「就這麼一次,沒那麼嚴重吧? 」
「我覺得你每次碰到相同狀況,都選擇寵他們。」
似乎是這樣,但此刻梁芝旗只覺得他們快吵起來了,她想他們有必要協商一下教養孩子的觀念。「好,我也同意讓他們建立好習慣很重要,可是小孩愛喫零食,都不讓他們喫也太可冷了,所以由我們選擇健康的零食,控制分量,這樣可以吧? 」
他脣微揚,眼色有讚賞。「大部分的零食都不健康,你要怎麼選擇? 」
「應該是添加物別太多,口味不要太重……」
「添加物少,口味就淡,小孩就不喜歡。好喫又營養的零食不是沒有,可是不常見,我去查,今天先買這些就好。」
「好,就等你查了。」她輕籲口氣,自語道:「原來你是可以溝通的。」還擔心他駁回她的意見呢。
他聽見了,挑眉。「我當然能溝通。」
「但你的態度是『一切你說了算』,我當然不敢說什麼。」
「你一開口反駁就是罵我,根本不聽我解釋,怎麼能說我不給你機會? 」
「咦,原來都是我的錯,還真是對不起——」
突然有一對夫婦推着購物車轉彎,幾乎碰到他們的購物車,她連忙拉着車頭退開。
「自己人不必客氣。」他學吉安的口氣。
她笑了。「你還挺幽默的……」結果,兩臺購物車還是撞上了,她被車撞得倒退,剛好倒入言崇綱懷裏,他順勢攬住她腰,穩住她。
「我最缺乏的就是幽默。」他低語,灼熱氣息燙着她敏感的耳垂。
梁芝旗臉發熱,感覺身後的他向那對頻頻道歉的夫妻說她不要緊,細聲反問:「那你會什麼? 」
「很多,絕對超乎你的想象。」她的髮絲凌亂地騷着雪白後頸,也騷亂他心頭,他渴望掬起那些髮絲,在她頸後印下無數個吻……可惜這裏是公共場合。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她隨即看見吉安圓圓的大眼睛正盯着他們,超尷尬,趕緊撥開繞在腰上的手。「吉安,今天先買這些零食就好,好嗎? 」
「就只能買這些,不準再多了。」言崇綱無比挫折。時時刻刻得顧慮孩子,和她幾乎沒什麼溫存的機會,但始作俑者是他自己,怨不得人。「要分給妹妹,你不可以一個人喫。」說完,他環顧四周。「美美呢? 」
三人面面相覷,赫然發現小女孩不見了。
「吉安,妹妹呢?」梁芝旗緊張了。
「她剛剛還在我旁邊……」吉安很茫然,顯然也不知道妹妹怎麼消失了。
言崇綱道:「我們去找她,她應該沒走多遠。」
三人立刻往回走,來回找了兩趟,找不到小女孩。
梁芝旗慌了,着急得快掉淚。「我本來拉着她的手,要是我沒放開她就不會……」
「先別急着自責。」言崇綱很沉着。「你帶吉安去服務處,也許已經有人送她過去,我繼續找。」
她六神無主地點頭,帶着吉安往服務檯去。
言崇綱又往走過的地方找。他也很着急,但他命令自己冷靜。他想着今天談過的話題,美美不太說話,多半是梁芝旗逗她開口,聊了些她喜歡的東西,包括草苗、冰淇淋和小熊布偶。他們曾在冷藏區停留一陣子,買了她喜歡的草莓冰淇淋……
他走到冷藏區,又找了一次,依舊一無所獲,正要離開時,角落一位銀白頭髮的老先生移動幾步,露出被他擋住的小小身影。
是美美!他拔腿衝過去。
「小妹妹,你和家人走失了嗎?我帶你去服務檯。」老先生想牽小女孩。
美美小臉漲紅,淚水在眼眶裏打滾,猛搖頭。
「你別怕,我不是壞人,我帶你去找家人——」
「美美!」言崇綱趕到,向老人道:「她是我女兒,我帶她就好,謝謝你。」他向女兒伸手,不料她瞪大眼睛,反而後退一步。
「美美,和我去找媽媽。」他的手伸得更長,美美還是往後退。
「你真的是她爸爸?」老先生懷疑。
「我剛從國外回來,和她有一段時間沒見面,她不太認得我。」女兒就算怕他,總該認得他,看她一徑畏縮,他有點不耐,嗓音提高。「你聽不懂嗎?」
美美更顯畏懼,言崇綱正想幹脆抱了女兒就走,老先生先一步擠開他。
「哪有女兒不認得爸爸的道理?我看你根本不是她爸爸!」老先生厲聲道:「你不準碰她!否則我立刻大叫,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想誘拐小孩!」
「我真的是她爸爸!」言崇綱臉色很難看,但是一時也提不出什麼證據,只好蹲下來,和女兒平視,要自己儘量和顏悅色,伸出手。
「美美,我們再不回家,你的草莓冰淇淋就要融化了。」
美美遲疑了幾秒,看言崇綱耐心伸着等候的大手,她慢慢接近,小手握住他,忽然撲進他懷裏,哭了出來。
他橫了老先生一眼。「謝謝你幫忙,我帶『我女兒』回去了。」他昂然抱起小女孩離開,往服務檯而去。
美美哭個不停,顯然是嚇壞了,他不忍心責備。他對同性的眼淚不屑,對異性的眼淚沒轍,現在哭的是這麼幼小的女孩,又是他女兒,他更是手足無措。
「沒事了。」他只會笨拙地說這句話。這時,正好廣播響起,通知賣場裏有小女孩走失。「你聽,它在說你,那是媽媽——是姑姑去請人廣播找你。」
「我停下來看小熊娃娃,看一下下而已,你們就不見了……」美美啜泣。
「沒事了,下次跟緊我們就好。去買個很可愛的小熊娃娃。」女兒的哭聲讓他心煩又心疼。「你不哭的話,待會兒我帶你去買個小熊娃娃。」
小女孩的哭聲暫止,睜大黑眸,驚奇地看着他。
「而且還買小熊餅乾給你。」言崇綱從貨架上拿包餅乾給她。「草莓口味的。」他苦笑,剛剛還在嚴詞教訓兒子不可以亂買,現在卻自己推翻原則,就爲了哄女兒不哭,看來女兒就是他的致命傷。
美美怔着,雪白的兩頰還掛着閃閃淚珠,傻傻望着他的表情既滑稽又惹人憐愛。
「怎麼,你不想要小熊布偶嗎?」他微笑,想親吻女兒可愛的小臉,又怕嚇着她,只敢輕輕揩乾她淚水。
美美點頭,抱緊餅乾,害羞地微微笑了。她一雙水潤的大眼默默瞧他,言崇綱覺得像要融化在那視線裏了。
他總算明白梁芝旗的感覺,爲何總想無止境地寵愛孩子,因爲她哭、她笑,她給他一個全心信賴的純真表情,勾起他爲人父的濃烈感動與責任感,他願意爲她做任何事,寵她是天經地義,不須考慮。
待在服務處的梁芝旗一看見父女倆,立刻衝過來。「美美——」
發現小女孩乖乖讓父親抱着,表情毫不驚恐,她愕然地停下腳步。
「我在冷藏區找到她,她沒事。」言崇綱道。
「你亂跑,不乖!」只會兇他的父親居然抱着妹妹,吉安有點喫醋。
「平安就好,別怪她了。」言崇綱制止兒子,依舊抱着女兒,一家人謝過服務處人員,推着購物車去結賬。
梁芝旗很好奇,低聲問他:「她就這樣讓你抱着回來?她不怕你了? 」
「一開始她不讓我靠近,有位老先生還以爲我想誘拐她,不讓我抱,我還得隔着距離哄她。」
「你說什麼哄她? 」
「也沒說什麼,大概是父女之間有神奇的感應吧,我只講了一句話,她就主動走過來了。」
神奇感應?她好笑,但看他臉色得意,終於獲得女兒的信任顯然讓他很高興,她抿嘴淺笑,也不再追問。就讓他好好過一下爸爸的癮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