駝隊順利回到張家口後,全佑福安排裴若衣先在城中的客棧中住了三天。
這三天他可忙壞了,一一拜會出銀子贊助駝隊的各大掌櫃,交帳本、抽倫金,把拉回來的貨物交給訂貨的掌櫃們,還要找時間與張家口商會的會長及成員碰面,他一點也不藏私地把買賣城的情況分析給他們聽。
駝隊領取到的倫金和分紅,全佑福也不願獨佔,平均分配後發給了衆位兄弟,他乾的活最多,承擔的責任最重,但拿的銀子和大家一樣,所有人都佩服的對他直豎大拇指,連向來愛挑釁的大毛也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全佑福離開張家口時,是城中最大糧行玉食堂的工頭,玉食堂的老闆薛掌櫃是贊助駝隊的最大東家,全佑福從買賣城帶回來的大部分貨物也都是他要的。
“大牛,你辛苦了。”薛掌櫃滿意地拍拍他的背。
“應該的。”全佑福謙虛地抱抱拳。
“你做得很好啊,可惜他們洋人不愛喫米麪,要不,我還真想去那買賣城開個分鋪。”薛掌櫃搖頭嘆息。
“買賣城也是剛開市,之後的發展究竟怎麼樣,還是要再觀望一下。張家口的傳統貨物是沒辦法滿足俄國人的需求的,依我觀察,我們這次拉過去的貨物中,賣得最好的反而是那些數量比較稀少的茶葉、絲綢,這些東西可都是江南拉過來的。我們這樣轉手販賣,成本太高。”
“是呀,這年頭,生意都不好做,不過你這次去,算是給我們積累了點經驗,要真想去買賣城賺俄國人的錢,我看各家的掌櫃們都要好好籌劃籌劃纔是。”
“是。”全佑福點頭。“對了,掌櫃,我還有事要跟您說。”
“你說你說。”薛掌櫃脾氣好得很。
“我這幾天有點私事,想請幾天假,老闆娘那邊……”
薛掌櫃心領神會,一想起家中那隻吝嗇的母老虎,他也是一臉尷尬。
“沒事沒事,你辛苦這麼久,休息休息也是應該的,老太婆那裏我會去說,這幾個月的薪俸我照樣給你。”
老實的全佑福本來想推辭的,但想到現在身邊多了個嬌人兒,他還是接受了。
“多謝掌櫃。”
“沒事沒事。”薛掌櫃握手讓他走人。
全佑福出了玉食堂,便去消息靈通的二來家打探租房的事。
玉食堂包喫包住,工頭有專門的一間房休息,但他總不能把嬌滴滴的小姐也帶到玉食堂去吧?而且那裏環境並不是很好,他還捨不得心上人喫苦呢。
他要儘自己所能,讓她喫得好、穿得好、住得好,就算是傾家蕩產,他也再所不惜。
兩個時辰後,全佑福從二來那裏租到了房,還聘了一個煮飯的粗使大嬸,把大嬸帶到租房處,囑咐她把房子打掃乾淨後煮好晚飯,告訴她晚上會帶女主人回來便轉身離開。
在去找裴若衣的路上,他一雙粗眉皺得死緊。
剛纔從二來那打聽來的消息,要告訴給她聽嗎?她能接受嗎?會不會……離開他?思忖再三,全佑福決定緩一緩再說。
一個月前,她住進了新家。
對,家,在經歷了這麼多波折苦離後,她終於有了一個新的家。
它雖然不算大,但是個很精緻的四合院,有四間房,朱漆大門,門鼻上嵌着獸環,中庭的小小花圃被鵝卵石道分成兩邊,花圃中應時令種着秋菊和尚未結苞的冬梅,自然比不上佔地千項,雕樑畫棟的宰相府,但這裏的一切更讓她喜愛留戀。
她好開心好開心,幾乎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佈置新家上,親手做棉被套、枕套和宋單,用巧手繡上美麗的圖案,什麼花開富貴、牡丹爭豔啦,什麼鴛鴦戲水、白鶴展翅的,無不精緻秀美、巧奪天工。閒暇時,她還跟着月嬸學剪窗花,把窗戶上貼得滿滿的,小小的四合院,到處洋溢着嘉悅的紅色。
全佑福本來是不打算住在這裏的,他藉口說玉食堂有他的房,她們兩個女人家有他一個大男人在不方便,結果裴若衣當場翻臉,又哭又氣又撒嬌,更是抓準了全佑福的弱點,向他哭訴自己害怕會有壞男人上門騷擾她,他這才留了下來。
“小姐,今晚上喫些什麼?全爺也快下工了吧。”月嬸掀開門氈,走進來請示她晚飯怎麼安排。
裴若衣放下手中正在納的鞋底,眨眨酸澀的眼睛。
“啊,已經這麼晚了。”
“是啊小姐,您做了一下午了,會傷到眼睛的。”
裴若衣羞澀一笑,她是看天越來越冷了,想越在初雪前給全佑福做一雙厚一點的棉靴。
她放下手中的針線,撥下玉頂針。
“全爺這段時間好像瘦了點,我想給他好好補補,他愛喫羊肉,給他做上一大鍋羊肉湯吧,多放些寬粉條和菠菜,湯汁熬得厚些,對了,你以前說你們老家那個叫什麼饃的,泡在羊肉湯中非常好喫的,大牛說他以前也喫過,很想再喫喫。”
月嬸笑着說:“是壯饃,和這邊的炕餅差不多,又大又圓又厚,男人喫了,強壯無比。”
“對對對,就是這個。”裴若衣淺笑,“你多做些,他明日上工,中午又不回家,我怕他在掌櫃那喫不飽,讓他用食籃帶些去。”
“小姐不是討厭羊羶味嗎?”
“哪、哪有……我、我已經可以喫啦。”她忍不住翹起嘴,“全爺愛喫什麼我就愛喫什麼,月嬸不準再雖唆了啦。”
“好好好,都聽小姐的。”月嬸帶着周侃笑着道,轉身去廚房煮飯。
月嬸走後半天,裴若衣臉上的羞紅才消散些,她抱着手中快要納好的鞋底喫喫傻笑。
全佑福進門來,便見她這副嬌態,勞作過度的肌肉瞬間放鬆,疲態一掃而空。
“在開心什麼?能讓我知道嗎?”
一聽見熟悉的低沉嗓音傳來,裴若衣脣角翹得更高,迎視他的雙眸燦若流星。
“你回來了。”
“嗯。”
“過來休息一下,月嬸正在煮你愛喫的壯饃羊肉湯。”
他依言坐到暖炕上,接過她遞來的茶水,喝了一口。
“你坐過來些。”她嬌笑着招手喚他。
他不敢反抗,乖乖坐過去。
裴若衣帶着神祕笑容,纖纖玉手在裝滿針線、布頭與繡件的繡花竹籃裏摸出一隻荷包,“這個給你帶在身上,我前些時候去土地廟求了平安符,我把它放在荷包裏了,你帶在身上,可保平安。”
“給我的?”他小心接過,忍不主愛惜地摸了又摸。
荷包是寶藍色絲緞外料,略呈心型,針腳細密紮實,兩邊綴着同色的短穗,緞面上繡着一條五彩雲龍,神靈活現,彷彿快躍然而出。
“喜不喜歡?”瞧他那闔不攏一張呵呵傻笑的大嘴樣子,像是得到什麼無價寶似的。
“喜歡喜歡,喜歡極了。”他歡喜得翻來覆去地瞧,“我從來沒有收過禮物呢,你放心,我會當寶貝一樣好好收着的。”
裴若衣鼻頭一酸,差點沒掉下淚來。這可憐的大傻牛,好會害她想掉淚。她又挨近他些,從他手中拿過荷包。
“你一個大男人,又是工頭,比不得那些富貴公子哥,不好把荷包掛在腰帶上,就收在胸口的裏袋中吧。”
“嗯,你說什麼都好。”
他毫無異議,乖乖坐着讓她一雙小手睡開前襟,珍而重之地把荷包放入內袋中收妥,她又仔細地把他的扣子一顆顆扣回,忍不住嘮叨。
“你穿得太少了,這裏比京城冷好多喔,不過仲秋的樣子,天色就早早黑了,別人家都還沒劈柴燒暖炕呢,我就急急讓月嬸燒了,我好怕冷呢……”
紅嫩的小嘴絮絮叨叨地說着瑣事,他卻一點都不厭煩,他喜歡聽她說話,喜歡她用命令的口吻叫他做這個幹那個,喜歡她使小性子的樣子,喜歡她對他好,更喜歡她向他撒嬌。
他的癡心妄念,隨着兩人共同生活的時日增加而日漸茁壯,他不再一沾枕就能很快睡去,常常整夜想着她、念着她,然後因不能擁有她的空虛而心痛無眠。
“呆啦?”纖纖食指點了下他寬寬的額頭,裴若衣嬌笑着調侃他,“月嬸在叫喫飯呢,平時不是早早就尋去外廳了嗎?怎麼今天那麼不積極了?在想什麼?”
豔若桃李的雪嫩小臉湊到他眼前,水汪汪的媚眼兒裏全是甜甜的笑意。
他一張黝黑大臉照例紅透,抓抓腦袋,憨笑道:“沒有。”
“那還不快去喫飯,保子。”
裴若衣輕啐一口,從暖炕上下來,穿上繡鞋,隨着他來到外廳用飯。
她沒看見全佑福背過身時,臉上瞬起的凝重。
兩人坐定後,月嬸端上一大陶盆羊肉湯,隨後又用鐵盤端來厚厚一疊有十幾張之多的壯饃。
羊肉湯上浮着薄薄一層乳白色的羊油,散發出近似羊奶的味道,喫慣的人認爲這味道鮮香無比,喫不慣的人則覺得羶味太重。
“小姐特意囑咐我把湯汁做得厚些,我又自作主張地加了些羊肺和香菇,羊肺很鮮嫩的,腥味也沒那麼重,小姐不能喫羊肉就喫羊肺和香菇。”月嬸邊說邊端上幾道醃漬小菜。
全佑福早已聞香而動,拿過一個空的大碗公,舀來厚厚一碗羊肉湯、寬粉條、羊肉、羊肺、白蒜、香菜、波菜、香菇、粉的、白的、黃的、錄的,好不誘人,他也很能喫辣,挖上一大勺紅辣油,把又厚又硬的圓餅壯饃撕開,泡到羊肉湯中,唏哩呼嚕,大嘴一張,大半碗就嗑下肚去。
裴若衣驚得小嘴微張,月嬸先笑開了,“從沒見過全爺這麼能喫的男人,一張大嘴喫四方後肯定有福氣。”
滾熱的羊肉湯剛下肚,他額頭上立刻冒出汗珠,被月嬸這麼一說,全佑福不好意思的嘿嘿憨笑兩聲,“我就是能喫,我爹孃還在世的時候,也這麼說過我,我那些兄弟小的時候都怪我太能喫了,大夥一喫飯,在桌上搶得可兇了。”
你這呆瓜一定搶不贏。裴若衣翻個白眼,夾了一塊辣白菜放到他碗裏,“喫慢些,又沒人跟你搶,喫太快對胃不好。”
“喔。”全佑福聽話的細嚼慢嚥。
看她筷子一動也不動,就知道她根本喫不慣。
他抬眼示意月嬸,月嬸點頭,又轉回廚房,沒多久便端着一碗八珍羹走進來。
睇着眼前熱氣撲鼻、香味四溢的甜羹,裴若衣滿臉疑問。
月嬸趕緊解釋,“全爺晨起上工的時候,就囑咐我燉八珍羹給您喫了。”
“你喫不下羊肉湯,不要勉強自己。”全佑福指指她面前的八珍羹。“快喫這個,很補的。”
“我已經很強壯了啦,你再讓我喫得這麼好,早晚變成大胖豬。”裴若衣嘟囔着,但還是欣喜地端起甜羹,開心的喫起來。
嗯,好好喫,配着月嬸巧手醃漬的小菜,真是無上的美味。
這道八珍羹,用料講究得很,將精選的雞茸、山楂、耨苓、薏仁、蓮子、紅棗、山藥、江米粉、白糖、紅糖、胭脂米、香糯米放在一起,用文火熬煮兩個時辰,湯汁濃稠、清香滑潤、入口即化,補是大補,可也貴得很。
爲了小姐,這全爺可真捨得花銀子,看來她以後得好好伺候小姐才成。月嬸在一旁暗暗提醒自己。
看她喫得那麼開心,全佑福心裏也喜孜孜的。
但該面對的,終究還是不能逃避。
“晚上喫完飯,我……有些話跟你說。”
裴若衣完全沒有察覺他的異樣,輕快答應道:“好啊。”
正巧,她也想替他量一下尺寸,等靴子做好後,就可以給他做上一件御冬用的棉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