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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鉅賈》 / 夏琦拉 / 第6章 / 共21章

“嗚嗚嗚……嗚嗚嗚……娘……嗚嗚嗚……爹爹……”

全佑福剛回房,就被牀上嬌人兒的嚶嚶啜泣聲給嚇壞了,他趕緊放下手中的食盤,大步搶到牀前,半跪在牀邊,急問道:“怎麼了?怎麼了?”

一張溼答答的小臉哭到漲紅,揪着軟綿綿的浦被蹭着,被頭已溼了大半。

見她只是一個勁兒地哭,也不說原因,急得他手足無措,又不敢隨便碰她。

“你是個壞人……你買我想幹嘛?”她一邊抽噎,一邊防備的瞪他。

“啊,對不起,我……我不是有意要買你的,裴小姐你放心好了,我絕對不會碰你一根手指頭。”就怕小姐誤會,他趕緊解釋清楚。

“誰會相信你的話?你們男人沒一個是好東西。你和那些壞人都是一夥的,抄我的家,把我爹爹、叔伯、哥哥們下了獄,害我娘氣急功心,一命嗚呼,我恨你,我恨你,你是個壞人……嗚嗚……”擔驚受怕了那麼長一段時間,一旦放鬆下來之後,裴若衣再也受不了的崩潰大哭。

“我不是壞人,我絕對不會佔你的便宜,我只是想救你而已。”全佑福急得連連擺手,他報她的恩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會害她呢?

“你騙人,若不是想欺負我,幹嘛買下我這將死的身子?嗚嗚嗚……娘說過,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嗚嗚嗚嗚……”

“姑娘放心,我就是殺了自己,也不會欺負你,你……你別哭,我找過大夫來看了,大夫說你只是餓壞了,身子沒啥大礙,等養好身子,我定會放你自由,你的賣身契也早燒了,你想上哪去就上哪去,我絕不干涉。”

生怕她不信,他趕緊補充說:“這間房也是小姐一個人的,我晚上絕對不會留宿在這兒。”

她躲在被子中的小臉露出一半,囁嚅道:“真的?”

全佑福重重點頭,“真的。”

她試探着露出一個怯生生的微笑,猶如梨花帶淚,震得他心神微顫。

他勉強拉回心神,強笑道:“我給你帶了雞茸肉粥,你起來喫些,好不好?”

“嗯。”她乖乖點頭,一雙漆黑大眼飢渴地望向香噴噴的熱粥。

他一邊扶起她柔弱的身子,一邊叮囑她,“大夫說你餓了多時,剛進食時不宜喫多,你別貪喫傷了胃。”

“好。”她還是很乖,只因他答應給她飯喫。

她實在是太虛弱了,幾乎握不住湯匙,他讓她靠在枕頭上,一口一口細心地喂她,小心地幫她把粥吹涼,湊到她小嘴邊,待她把一口吞完,他早又挖起了一勺等着。

她急呼呼喫了十幾口,才解了點飢,也有閒暇打量起他來。

之前在迷濛之際,只感覺他像個兇猛的巨人一樣可怕,可只要近看細瞧,他給人的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

原先覺得凶神惡煞似的一雙牛眼,如今只覺得忠厚老實,瞧着瞧着,竟覺出幾分熟悉感來。

她吞下一口粥,眼珠兒不自在地四下轉了轉,輕聲問道:“你叫什麼?爲什麼來到這裏?”

“我全佑福,我和同伴們從張家口來,拉了些貨物來這裏賣。”

他緊緊盯着她,想看她對“全佑福”這個名字的反應。

全佑福?好熟悉的名字喔,她是在哪裏聽過嗎?

“你……你幹嘛盯着我看?”她又羞又惱地嬌嗔着,卻看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失望。他在失望什麼?是嫌她醜嗎?

這怎能怪她?她若不是一路上故意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早就被那些淫猥噁心的官兵污了身子,她寧願把自己餓成一副骷髏,寧願忍着髒臭,幾個月不淨身子,也不願遭人玷污,她早就下定決心,若真要逼逢侮辱,她就是咬破舌根了結自己,也絕不苟活於世。

明白她早已忘了他,全佑福有片刻失落。

見她一臉疑慮地瞪他,他急忙解釋,“沒、沒什麼。我只是想,等下喫完粥,要給小姐找條幹巾,把溼發擦一下。”

聽他這樣說,裴若衣的臉蛋沒來由地一紅,她也不作聲,彆扭着不看他。

這人說話輕聲細氣,雖恐傷了她似的,對待她小心翼翼的樣子,讓她對他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和信任感,怎麼也怕不起他來。

全佑福見她神色不像是在生氣,這纔敢繼續喂她。等她喫了七八分飽,他逼自己硬着心,不顧她眼中的渴望,把碗盤收拾好,端到外廳的紅木桌上。

回到她牀前時,他大手中抓着一條幹淨的布巾,那布巾在他蒲扇般的大手中看來小得可憐。

她嘟着嘴巴,一點都不想同他說話。

他不在意,只是很溫柔地微詢她的同意,“我替你把頭髮擦乾好嗎?”

她姑意等了半天才點點頭。她說不好又怎樣?她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還不是要任他擺佈?

他輕柔地攏起她有些乾枯的長髮,長期的缺少養分,她的髮尾分叉糾結,他不免又想起昔日她一頭豐盈烏黑的長髮,有些傷感。

他用幹巾包住她的發,細心地吸去水氣,弄了半個時辰,也不嫌麻煩。

溫柔,似乎跟這個巨人一點都舍不上邊,他看起來就是一副力大無窮、合該粗魯的樣子,可是現下,他一雙大手正溫柔地替她擦拭溼發,絲毫沒弄痛她,她之前的丫頭都沒他那麼細心溫柔。

沉默,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情在兩人間默默迴盪。

“好了。”他把布巾放到一邊的矮几上,扶着她纖腰,讓她躺在枕上,替她拉好被子。“你一定很累了,閉上眼,好好睡一覺。”

直覺他要離開,她有些慌,小手伸出被子,抓住他衣角,“你要去哪裏?我不准你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裏。”她眼圈紅了紅,細聲細氣道:“我……我會害怕。”

沒注意到自己對他不自覺得撒嬌依賴,算準他其實是個溫柔的人,讓她忍不住想向他使使小性子,要他嬌寵她。

說不出來是什麼感情席捲了他的心,讓他只想寵她,想滿足她所有的要求,無論是有理還是無理的。

他遲疑了下,還是握住她小手,把她的胳膊放進被中,向她低聲保證,“我絕對不會把你一個人丟下。這是買賣城裏最高級的客棧,又毗鄰城守的官邸,沒人敢在這裏鬧事,也不會有人傷害你。”

“可……我還是害怕。”

她低咽,有些委屈。她很害怕很害怕,他是這段時間裏,唯一一個對她好的人,她怕他丟下她一個人,這裏又是她完全不熟悉的邊夷荒蠻之地,她既沒錢身子又弱,甚至不敢跟任何人求救。

“別哭。”他粗糙的拇指不捨的拭去她小臉上的淚水,“還記得我跑你說,我是和同伴們一起來做生意的?”

她點點頭。

“我是他們的領隊,我不能放着他們不管。你現在需要好好睡一覺,我保證,等你睡醒了,我一定會在這裏。”

“真的?”

“真的。”全佑福點頭,坐到牀邊輕聲哄她,“我等你睡着再走。乖,閉上眼睛。”

“好……”她低喃,感覺他溫暖暖的大手輕輕覆住她酸澀的眼皮。

眼睛一閉,疲倦就像是浪潮席捲了她的意識,她真的好累好累啊,一直擔驚受怕,好久沒能睡一頓安穩覺了,現在她可以拋開一切,安穩的睡上一覺。

因身邊始終有一股溫暖的視線陪伴着她,包圍着她,讓她不再害怕。

全佑福的右腳剛踏進紅石客棧的大門,就有人扯着嗓子嚷嚷了。

“欸欸,我說大牛,你也太不夠意思了,把我們幾十個兄弟晾在這裏,自己一個人抱着女人跑得不見蹤影,你老實交代,這三炷香的工夫,你幹什麼去了?”

小客棧一層的二十張破爛飯桌,全被駝隊的兄弟們佔滿了,他們未來一個月會住在這問客棧裏。

下午幾個拖着領隊出去的兄弟,出去沒多久便興匆匆的回來,不到半盞茶工夫,駝隊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了,他們向來七情不動、六慾不沾的領隊,在奴隸市場買了個小女奴,有人偷偷跟着領隊,回來報告說他帶着小女奴去了鹼裏最高級的客棧。

老天爺,那家客棧以他們這種身份,可是在門口瞧一眼都不夠格,領隊竟然這麼狠,捨得在小女奴身上花這等大錢?!

全佑福粗眉一皺,知道這關難過,他抱着雙拳,先向兄弟們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兄弟們這頓飯,我請。”

“哎喲,瞧不出我們領隊這麼大方,又是買女奴,又是上高級客棧,現在爲了封我們的嘴,連酒飯都請上了。你哪來的銀子?莫非是對大夥兒藏了私?”

駝隊裏有忠厚老實的,就有奸詐滑溜的,這挑釁的人叫大毛,在張家口是出了名的無賴潑皮,但因念他上有老母要養,全佑福纔會挑他進駝隊。

“大毛,你怎麼這樣說話?”立刻有人反對。“一路上大牛照顧你多少,你自己也不害臊,大家都是哥兒們,認識那麼久,大牛什麼爲人你不知道?”

“大牛,別理他。這傢伙一張爛嘴,喝醉了酒就會胡說。大家也不想想,要不是大牛挑我們進駝隊,咱們哪來白花花的銀子賺?”和全佑福私交不錯的張大哥也跳出來力挺他。

“聽你們放屁。他沒來時,你們怎麼說的?還不是說他傻得要命,花五十兩銀子買個醜婆娘,他一來,你們就改口,一羣龜孫子,呸!”

大毛藉着幾分醉意,越發無禮,他抓着一罈酒,搖搖晃晃踱到全佑福身邊,張着臭嘴陰陽怪氣的又說:“還不知道有沒有命回去呢,我呸,還銀子呢,就算老子有命回去,銀子也被他吞了大半。”

大夥見他挑釁得過分,有幾個離得近的,紛紛要上前拉人。

全佑福舉手阻止。

說也奇怪,全佑福人雖長得粗莽,但待人和藹,人又厚道老實,和誰都相處得很好,誰也沒見他發過脾氣,但他若真板起臉孔來,那股不怒自威的神情,還真有些怕人。

此時喝酒的都放下杯子,夾菜的都停下筷子,划拳斗酒的也都停了下來,大夥兒屏住氣,看向他倆。

“大毛兄弟,我全佑福做事,向來一是一,二是二,該兄弟們的,我不會少一分,是大夥的,我絕不一人私吞。你剛纔說的話,我當你是醉酒,不會放在心上。你我是兄弟,今日我能容你,他日你出去,用這種態度對外人說話,別人不見得能容你,希望你好自爲之。”

“我呸,少跟我講這些廢話,你還不跟我一樣,都是草堆裏爬出來的窮小子,你哪來的五十兩買女人?既然你在高級客棧給你那婆娘要了上等房,幹嘛還要回這裏來?憑什麼你做領隊的,就能獨自一個住在上房,我們就活該像豬仔似的擠大通鋪?”

說來說去,原來癥結在這裏。

全佑福不知是該氣還是該笑,對大毛也有深深的失望。這世間就是這麼不公平,你再如何掏心挖肺地對人,人家也不見得能相同待你。

“兄弟們放心,我原就沒打算住這裏的上房,我們帶來的貨物那麼多,雖然已經找到商家託賣,可還是要小心爲上。我已和商家打好招呼,我夜裏就睡到他家倉庫前的柴房裏守貨,退房的錢,分給兄弟們做貼補,快過中秋了,大家也好買點東西回去孝敬父母。”

如此合情合理的安排,大家都感動了,原以爲這下大毛應是沒話好講了,沒想到他反而更咄咄逼人起來,他拎着酒罈,豪飲一口,不顧大家的警告,繼續大放厥詞。

“孃的,你騙誰啊,有女人你不上,去睡柴房,你當我是天字第一號傻瓜?”他晃了晃,傻笑起來,“也對,聽說你那個婆娘又髒又爛,還得癆病,送我都不要睡……啊啊啊啊……殺……殺人……殺人了啊……放、放、放、放手……”

衆人大驚,猛眨眼睛。也沒見大牛有什麼動作,他不過是把手按在大毛肩上,大毛就像殺豬似的慘叫,是大毛裝的,還是大牛真下了死力?

真下了死力的話,大毛這肩膀就別想要了,大牛那身力氣……

唉,大家齊齊搖頭,都回想起張家口那塊壓在活泉口十五年之久的石石,大牛隻用單手便抓起了,連大氣都不喘一下,解決了張家口多年的缺水問題,城守老爺感激得痛哭流涕,差點沒給他下跪磕頭。

“我不許你對裴姑娘不敬!買她的銀子和她住的客棧,是我多年的積蓄。我全佑福從來不打誑語、對姑娘不敬,就是對我全佑福不敬,大毛兄弟,現下你明白了吧?”

“啊啊啊……痛啊……殺人了啊……放手啊,全大爺,你饒了我,我、我、我是龜孫子……”大毛痛得酒也醒了,腿一軟,他跌跪在地,酒罈子也掉到地上,酒水嘩啦啦流了滿地。

沒人打算救他,就算真有人想救,也被大牛那一身蠻力嚇得斷了念。

“大毛,你現下明白了吧?”全佑福面不改色地再次逼問,大手仍搭在大毛的肩上,那股認真勁兒在外人看來,還以爲他多想得到大毛的諒解似的。

“明、明、明、明白了……全爺,您老饒了我一條小命,我再也不敢了。”

“喔,你說就說吧,幹嘛還跟我下跪,快起來快起來。”

全佑福作勢要扶起他,搭在大毛肩膀的手順勢滑下,拉住他的手腕一提,只聽“喀嚓”一聲,衆人的身子都跟一顫。

忠厚大好人,從沒見跟兄弟們紅過臉的紅實大牛,這次真的發火了,代價就是某人的一隻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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