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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十年》 / 樓雨晴 / 第11章 / 共21章

憋着一腔不滿,晚上回到住處,遠遠便看見她蹲靠在大門旁,模樣看起來可憐兮兮。

「你幹麼?」他面無表情地瞥她。

知道做錯事了,纔來裝無辜博取同情?

「你——氣還沒消嗎?」知道他不高興,她整個人坐立難安,非得來這一趟,否則怎麼樣都無法安心。

「你也知道我會生氣?」所以她存心的就是了?

「……算了,我還是明天再來好了。」他看起來很不想理她的樣子,還是別惹他心煩好了。

她低着頭,識相地站起來。

看她垂頭喪氣的樣子,徐靖軒被打敗,沒好氣地叫住她。「都來了幹麼不上去?」

「你要讓我上去嗎?」她問得好可憐。

徐靖軒白她一眼,低頭找鑰匙。

她很乖巧、很安靜地跟在後面。

「腳怎麼了?」他留意到她走路姿態微跛。

「不小心扭到。」

「你不是說沒事?」手伸了過來攙扶她,她乘機賴過去,雙手順勢圈抱住他腰際。

「你耍無賴啊?」這樣就想混過去?

上樓後,徐靖軒找出軟膏替她推揉,她像個等待判刑的犯人,不敢吭聲。

瞄了她正襟危坐的神態一眼,他輕輕嘆氣。

「張宛心,我能不能拜託你認真一點?我真的很不想明年升大二時,你卻被二一,同班我還有辦法幫你撐過去,要是你一個人,我根本照應不到。」

說到底,他的生氣,是源於擔心。

他起身,沒再看她一眼,進浴室洗手。

洗完手出來,她仍坐在那裏一動也不動,低着頭不知在想什麼。

他猶有餘慍,逕自坐到書桌前,抽出課本不再搭理她。

「我媽媽……精神狀況不太穩定,今天療養院打電話來,我……很擔心,沒想太多就趕過去了,對不起。」

他停住翻書的動作,回眸。

「以前在家裏時,我有替她請看護,可是——有時候情況還是很難預料,她情緒不穩的時候會想輕生,看護不見得有辦法。」

所以她之前常常課上到一半就突然離開,是因爲這樣?

她仍是低着頭,逕自說:「後來杜非雲——我堂哥,他替我找了間療養院,讓她接受穩定的治療,情況本來好很多了,但今天也不曉得爲什麼,突然哭鬧起來,一直嚷着要找我,所以我——」

母親都在鬧自殺了,誰還管得了期末考!

「那你怎麼不早說?」他明明問了,她一直說沒事。

「難道你要我說我母親偷人,給丈夫戴綠帽,所以纔會離婚,搞到自己精神失常,而我是杜家巴不得抹去的羞恥紀錄?」這又不是多光榮的事,可以四處嚷嚷!

她自己丟臉無所謂,可是杜明淵的面子總要顧一下,她總是他名義上的女兒,雖然自己人其實都心知肚明,她不是杜家的種……

一雙臂膀伸來,她不假思索地纏抱住他,將臉龐埋入。

杜明淵的第一段婚姻,結束於杜夫人難產辭世,留下獨生女兒。她母親是杜明淵的第二任妻子。

這樁老夫少妻的婚姻,杜明淵始終傾盡全力地疼寵妻子,只是,女人有時候被愛情迷惑了眼,會做出一些很錯誤的事情。她爲了年輕俊俏的男人,背叛了丈夫,但全心以爲的深摯愛情,只是包裹糖衣的毒,她離婚後才明白,男人要的是財富,而不是懷了三個月身孕、一無所有的她。

夫家、孃家,再無容身之處。

一天又一天,母親的神智從此開始恍惚。

年幼時的她,並不清楚真相,知道的只是外界說法——夫妻年紀相差太大,因觀念不合、難以相處而離異,而杜明淵也是有情有義,仍關照前妻及女兒。

但是,當事人不說,不代表她永遠不會知曉,事實就是事實,當她十四歲時從其他親人口中得知真相後,便再也沒喊過杜明淵一聲『爸爸』。

她喊不出口,也沒那個臉喊。

她想,杜明淵一定很恨她,時時看着那個妻子背叛的鐵證就在自己面前,他卻什麼也不能說,心裏會有多嘔?

難怪,他們父女從小就不親,他也甚少理會她,連看都不願多看她一眼,他多怨恨這張幾乎遺傳了母親的美豔容貌啊……

於是,若無必要,她也幾乎不再踏入杜家大宅,與母親待在那棟他爲她們備置的華屋裏,寂寞地生活着。

「所以,那些東西是他要杜非雲他們轉交的吧?」衣飾、名車,拜金之名不陘而走。

「我不能不收,總要替他撐住面子啊。」在身分上,她還是杜明淵的女兒,衣着打扮不能讓他丟臉,被熟人笑話。

她唯一的堅持是不收生活費。她可以自己打工,若別人問起,說學習經驗還交代得過去。

「你替他撐住面子,自己生活圈裏的名聲卻爛成一團了!」顧父親的顏面,顧母親的聲譽,她自己呢?外在光鮮亮麗,骨子裏有多苦?

「沒關係啊。」她笑笑地回道。別讓杜家丟臉就好,她們母女已經夠對不起人家了。

徐靖軒垂眸凝視她。

她是不是覺得,自己的存在是錯誤,辱了杜家的顏面,同時也毀了母親的人生?

以爲她擁有人人稱羨的家境,原來,她竟是如此孤單,處於夾縫之中,僵窘難堪的存在,沒有歸屬威,即便有人真心關懷,都覺得名不正言不順,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

後來,他送她回去,她倚在他臂彎,指着那座華麗屋宇告訴他:「大家都以爲我是裏頭的小公主,其實,只是偷穿了公主衣服的婢女,這一切,都是要還回去的。你想不想娶富家千金少奮鬥三十年?想的話要快點換女朋友,我恐怕無法滿足你這個願望。」她半自嘲、半玩笑地說。

徐靖軒報復地勒緊她的纖腰,重重吻她一記。「張小姐,你還可以再更瞧不起我一點!」

「我是說真的,杜家的財產我一毛錢都分不到。」就算分得到她也沒臉拿,就連這棟登記在她名下的房子,早晚她也會還回去。

「所以你明天一定要給我準時去補考,沒家產至少要有學歷。」她姓張還是姓杜,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反正小孩是姓徐。他現在只要求她學期末給他All pass,他就相當感恩了。

「你還沒忘記這件事啊……」

「這三學分你沒拿到,我會記一輩子。」

「一輩子啊……呵!」能讓他記一輩子,似乎也不錯。

「還敢給我嘻皮笑臉……」念歸念,落在她脣際的吻,卻輕輕柔柔、繾繾綣綣。

他永遠忘不掉的,其實不是她險些被當掉的三學分,而是這一晚,她的身世對他造成的衝擊。

臉上永遠漾着甜甜笑意的女孩,其實不若他以爲的幸福快樂,在她堅強的笑臉之下,是一顆脆弱孤單的心。

沒對她說出口有多麼不捨,但他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要一輩子疼惜她,守護那顆心。

*

後來,教授還是同意讓她補考,有驚無險地All pass。

升上大二後,很多事情都沒變,也有某些地方悄悄轉變——

他變得對她更多包容、更多理解,她的笑容變得更真實,不再只是掛在臉上的習慣性表情。

他依然扮演那個替她看頭顧尾的角色,也適時爲她的蹺課作掩護,必要時還得在考試時暗渡陳倉。自從認識她之後,他的道德指數完全直線下降。

有些同學調侃他:「班代,你這樣不公平啦,張宛心那麼混,你還這樣幫她。」

「沒辦法,誰叫你不是人家的女朋友!」

雖然班上同學你一言我一語地爭相抗議,但他平日人緣算不錯,倒也沒人會不上道地去拆穿他就是了。

大二上學期即將結束之前,發生了一件說大不大,說小其實也挺嚴重的事件插曲。

那段時間,她的母親情緒相當不穩定,醒來看不見女兒便嚷着要找她,她不忍心母親成天注射鎮定劑,幾乎是走不開身。

那時,正逢期末考,她根本沒心思上課,更別提考試。

於是,在她期末考缺考的那天,他做了件連自己都意外的事情——在應答考卷上寫了她的名字。

那時,他並沒有想很多。他成績很好,被當這一科了不起只是領不到獎學金,明年再重修學分而已,她在及格邊緣掙扎的成績比較值得憂心。

可、是——幹宵小勾當一定會有報應的,下場是創下他模範求學生涯中,唯一的一支大過,爲了她。

懲戒通知單寄回南部老家,他放寒假回家時,跪了一晚上的祠堂。由父母皺着眉頭的神情看來,還沒見到面,他們對宛心的印象就很差了……

而大二下學期即將結束前,也發生了一件突發狀況,在他看來,這件絕對比代考記過嚴重一百倍。

兩人間的親密行爲,一直有做避孕措施,只是激情衝破理智界線,往往很難百分之百把持住。於是,就在某一天,她措手不及告訴他——

「我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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