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7章(1)

《十年》 / 樓雨晴 / 第14章 / 共21章

她在發呆。

進浴室之前,她就坐在那裏,他洗完澡出來,她手上還是拿着行事曆,表情呆呆的不知在想什麼。

徐靖軒坐到她身旁,先探探她額溫,確認並無異樣。「宛心,怎麼了?」

她回神,又低頭翻了一下行事曆。「沒有,在想月底那個禮拜天我有排到假,要怎麼打發時間。」

他固定週休,她每個月能排到假日的休假卻只有一天,基本上要一同出遊的機會並不多。

徐靖軒拿開行事曆,親密地將她圈在懷中。「你想去哪裏,可以直接告訴我。」

「就還在想咩。真的去哪裏都可以嗎?」

「嗯,去哪裏都可以,我會陪着你。」他溫柔親吻她發心。

一開始,他不以爲意,但是到後來,她恍神的次數愈來愈多,他開始感到不對勁。

她總是若有所思,日常生活像突然少了根筋,洗碗發呆、看電視發呆、坐車發呆,有時夜裏還會失眠。

他想,一定有什麼事困擾她,她看起來很爲難的樣子。

到最後,他感覺自己像是——突然透明化了一樣,她眼中似乎看不見他的身影,沒有存在感,就連在他懷中、被他吻着時,她都可以心不在焉,想事情想到出神。

他非常不喜歡這種感覺,卻不知道該怎麼問她。

結果,她卻自己主動開口了——

「靖軒,他回來找我了。」

「誰?」一問出口,便在她抱歉的眼神中得到答案。

「他說,想複合。」

那個男人想複合,那她呢?

驚覺她的意圖,徐靖軒訝喊:「宛心,不要!」

如果那個男人值得託付終身,他再痛都會放手成全,可是明明那個人就對她不夠好啊!會拿這麼殘忍的話傷害她、計較她的過去,真複合了,怎麼可能沒有疙瘩?她不會幸福的。

「他不是個好對象,宛心,不要。」

「可是,我愛的人是他。」

徐靖軒沈默了,滿肚子話吞了回去。

她愛那個男人,他還能說什麼?

從前的他,不夠了解她、不夠體貼她、總是讓她受委屈,可是她愛他,流着淚還是甘心牢牢牽着他的手,而現在,無論他多努力付出、珍惜她,不愛了就是不愛

了,就算爲她做盡一切也沒有用。

愛情很盲目,好與不好,從來就不是愛與不愛的絕對因素。

一整晚,他沒再說一句話。

從那之後,背身而去的身影,不再互擁而眠。

他總是等到夜深人靜,她睡沈了之後,才悄悄坐起,有時一整夜凝視她的睡容,無法閤眼。

還是太勉強了嗎?

愛情一旦過去,就是過去了,無論他再怎麼做,都回不去那一段從前,是不是?

這十年當中,他一遍又一遍地想着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在她重新回到身邊時,把那些虧欠她的、她想要的,都努力補足,他知道她很快樂,他感受得到,她一直想要有個人,用這樣的方式寵愛她。

可是,光是這樣,留不住她。

他的珍惜,與她的愛情,她的心還是傾向愛情,即使會受傷。

她就是那樣的女人,爲了她的愛情可以義無反顧、飛蛾撲火,不在乎換來一身的傷。

一天,又一天,他們之間,好像回到大四那年,相顧無言的窘境。

她說,不用再去接她下班,那個人會做,所以他沒再去。

她說,不用常常來找她,她不一定會在家,所以他也沒再勉強,她想見他時,自然會來,他只能被動等待。

她說,不用爲她準備宵夜,她會喫過纔回來,所以他也沒再做。

翻開日曆,想起她提過,這個月底的最後一個禮拜天有排假,那時,他還在計劃要怎麼與她度過這一天……

拿起預先買好的兩張票,他到隔壁按門鈴。也許他該問問,她想與誰去看這場美術展?

「快點,HBO現在在播一部好古老的電影喔,要不要一起看?」她開門時這麼說。

於是他坐了下來,與她一同觀賞一部他早就看過的電影,而且是他們第一次約會時所看的電影,不過他想,她早就不記得了吧?

她習慣性地縮到他懷中,尋找最舒適的觀賞角度。

最近天氣轉冷,她微涼的雙手鑽進他衣服底下,平貼胸膛取暖。

電影演了什麼,他其實沒有很留意,她應該也沒有。坐下後不到十分鐘,他們已經找到彼此的脣,纏吻得難分難捨,在第二十分鐘時,衣服離開他們身上,他在沙發上進入她。

或許是他太急切,她微痛地哼吟了聲。

他緩下步調,抱她回到牀上,接續未完的情韻。

她攀附着他,激情難抑時失控地咬了他肩膀。

他歡迎這樣的疼痛,甚至希望她能在他身上留下更多痕跡,證明她也曾經爲他瘋狂過。

手機鈴聲響起。是她的。

「停一下。」她微喘,理智及時回籠,伸長手撈來牀頭的手機。

他淺淺律動,親吻她優美的頸部線條。

「宗瀚——」

他聽見,她喊出這個名字。

那是她的——前男友。

他關上心門,不讓自己思考,強悍地挺進柔潤深處。

「嗯……」一絲呻吟不小心溜出口。「沒事、沒事,我剛睡醒,不小心撞到頭了。」

她伸手推了推他,瞪他一眼,警告他別亂來。

說謊真的可以不用打草稿。他安靜地由她體內退出,安靜地進浴室沖澡,安靜地穿回衣物,安靜地坐在一旁看她溫聲細語對別的男人說話——

「星期天嗎?嗯,應該可以吧,我那天休假……你過來接我下班,然後我們可以……」

不必問了。

他想,他有答案了。

最後,他安靜地開了門,安靜地關上門,再安靜地離開。

她從頭至尾,沒看他一眼,甚至沒留意到他的離去。

回到家中,他揉掉口袋裏的門票丟進垃圾桶,躺回牀上。

冷卻的,不僅僅是熱情,還有胸腔之內的這顆心。原來,不被珍惜的感覺,這麼痛。

這是她的報復嗎?如果是,他得承認,她成功了。

他此刻——非常痛。

他閉上眼睛,強忍着不讓眸底酸熱的溼意湧出。

他想起,好多年以前,他似乎也這麼對待過她,就在她告訴他,她懷孕了的時候——

*

他不曉得,他當時表現出來的,究竟是什麼神情、什麼態度,只記得那時整個人完全傻住了,腦袋一片空白。

「我懷孕了。」她仍是一貫的淺笑表情,但是若細心留意,其實不難察覺微顫的脣角、略略急促的呼吸,她其實很緊張,很在意他的反應。

可是,他什麼反應也沒有給她,只是持續發愣。

她等了很久、很久——

「那不然,你慢慢想,我先回去好了。」她小小聲說,語氣裏透出一絲絲難掩的失望。

他沒有送她回去、沒有道再見、甚至沒有看她一眼,連她什麼時候走的都沒有印象,像是被雷劈過的腦子完全一團混亂。

她說,她懷孕了……

他思考了一整晚,對未來的不確定感很深、對目前情況的考量有很多很多,他們現在都還在求學階段,除了對彼此的戚情,其他一切都不穩定。

他兩方面都衡量過,孩子若要生下來,首先要面對的就是結婚的問題。

他們才二十歲,要說結婚,真的太突然,爲了孩子而倉促走入婚姻,以及身心成熟、準備就緒而走入婚姻,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結婚畢竟不同於交往,她真的做好這樣的準備了嗎?

再來,她勢必得休學。

然後,是柴米油鹽、尿布奶瓶的經濟問題。

沒得選擇地託付終身、放棄學業、面對生活壓力……這個孩子對她的影響,會延續一輩子。

他不確定,未來她是否會爲此而後悔,爲了一個意外而來的孩子付出如此大的代價,屆時,他們又該如何面對彼此?

愈想,心情愈沈重。

他在那個假日回南部,告知父母親這件事情。

自有記憶以來,不曾捱過家訓的他,第一次跪祠堂,爲了她;第二次,挨父親板子,還是爲了她。

事後,父親冷冷地對他說:「自己想清楚,後果你或她,承擔得起嗎?」

他爲此事甚感困擾,未曾想過,表現出來的態度有多冷漠,她敏感地察覺到了。

「靖軒,你是不是……很煩惱?」

「難道你一點都不擔心嗎?」這關係着他與她的未來,一個決定,也許就是幸福與否的關鍵。

「擔心啊……」她低喃。「可是我知道,有你在身邊,不怕。」

她信任的笑容,讓他心情更沈重。

一日,與畢業班學長談起,學長告訴他——

「你還記得振堯學長嗎?他跟學姊也是人人稱羨的班對,後來也是不小心懷孕,兩個人休學結婚,小孩還沒滿月,他們已經離婚了。」

「啊?!」他超驚訝。大一入學時,這兩個人讓他印象極深刻,戀情談得纏纏綿綿,怎麼……結局會是如此?

學長聳聳肩。「他們的事情,我們外人也不懂,可能壓力真的很大,也可能婚姻生活不是我們想像的那樣吧,而且兩個人都還那麼年輕。

「也許有沒有這個小孩,你們未來的伴侶都還是彼此,可是十年後結婚,和爲了小孩提前十年結婚,又是另一回事。你自己考量一下,你跟她能夠承擔的範圍在哪裏,然後再做決定。」

他賭得了那麼大的風險嗎?他承不承擔得起?徐靖軒自問。

最後,他做下了決定——

「宛心,我們放棄這個小孩好不好?」要說出這句話,很困難,他幾乎是掙扎了一個禮拜,纔有辦法硬着頭皮對她說出口。

她當時,很安靜、很安靜地凝視他,不發一語。

「對不起,要讓你承受這一切。可是,很多現實層面的因素,我們不得不考量進去,你真的準備好要嫁給我了嗎?然後我們可能要放棄學業、放棄更多現階段擁有的事物,跳過戀愛直接走入婚姻。宛心,我承認我很旁徨,你呢?你真的願意這樣嗎?」

她低下頭,不知在思考什麼,一顆水珠滴落下來,極迅速,他明明看見了,卻自私地故作無知,當她再度抬起頭時,臉上仍是熟悉的笑。

「好,我聽你的……」

他明明也知道,那笑是強撐出來的,她真正的心情,是那顆快得看不見又迅速被她掩飾的淚水。

她只是太愛他,學不會與他爭吵,不忍心爲難他。

*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