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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十年》 / 樓雨晴 / 第8章 / 共21章

她是他的初戀,也是目前爲止,唯一談過的一段戀情。

從反感到了解、忍不住產生憐惜,再到深深愛戀,一點一滴,他所傾注的每一分感情,都貨真價實。

可是,他卻忘了問,她——是否瞭解?是否感受得到,他真的很愛她。

一直到後來,分開之後,他常常產生這樣的疑問。

徐靖軒將思緒由悠遠的記憶中拉回,望向玄關處擺放的雨傘。

賠罪求和的禮物送出去了,很容易討好的小妹露出笑容,既往不咎。另一項遲了許多年,該給女友的寵愛禮物,仍擱在口袋中,再也送不出去了。

他猶豫了一個晚上,在心中模擬過無數說詞,鼓足了勇氣,纔拿起那把充當藉口用的摺疊傘,預備到隔壁按門鈐。

但是,他並沒有預期會撞見這樣的場面——

一記清脆的巴掌聲響起,女方悲憤,男方惱怒,頂着臉上清晰的五指印拂袖而去。

他尷尬地僵在原地,不知該上前安慰好,還是退回屋內,假裝沒看見。

張宛心回身瞧見他,狼狽地拂拭頰畔淚水。

「呃……你的傘。」腦袋一片空白,想了一個晚上的臺詞,沒有一句說得出口。

她接過,沒多說什麼,匆匆開門進屋。

他盯着緊閉的門,良久無法動作。

她跟情人鬧意見了嗎?那,又是爲了什麼事?

記憶中,她臉上總是帶着笑,他說的話,她只會說好,交往期間幾乎不曾起過爭執,更別提使用暴力。

她是那種難過會用笑來掩飾,然後自己躲起來哭的個性,對方究竟說了什麼,讓她如此傷心,連淚都藏不住?

目光再度飄向她所在的方向,神情難掩憂慮。

她——還好嗎?

又過了幾天,他晚上出門採買日常用品,電梯遲遲等不來,他想起下班的時候好像看見三樓住戶要搬進來,大概佔用到電梯了。

五樓不算高,他也不以爲意,打開安全門走樓梯。

踩下第一階時,輕不可聞的吸氣聲飄進耳膜。

他頓住腳步,認出蹲靠在轉角的身影,纖弱的肩微微顫動,只有淚水無聲自圈起的雙臂間流淌。

那種連哭都哭不出聲的模樣,瞬間揪握住他疼痛的心。

他收住步伐,無聲退回安全門的另一端,聽着她一聲聲淺促不穩的呼吸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迴響,也在他心底迴盪,一聲聲,揪扯心扉。

良久、良久。

回到屋內,他腦海一片空白,什麼也不想,雙手卻自有意識地行動,等他回過神來,正站在廚房中央,看着烤箱裏剛出爐的餅乾發呆。

巧克力可以抗憂鬱,你不知道嗎?

我要喫、我要喫!做給人家喫啦……

她心情不好的時候,會想喫幾片巧克力餅乾。

成效如何?他不曉得,但是她說能撫慰悲傷,喫完後總能見她再度露出清燦笑顏。

他找出密封罐,將所有烤好的餅乾放入,帶着它按下隔壁的門鈴。

來開門的她,雙眼仍看得出明顯的紅腫,他遞出餅乾罐,再安靜返回自己屋內。

張宛心在門口站了十分鐘,回到房內,又抱着餅乾罐呆怔了十分鐘。

最後,她安靜地坐在牀上,緩慢地打開瓶罐品嚐。

這是他做的,隔了十多年,她仍能一口便嚐出來。

她咬了一口,又一口。

這餅乾,是苦的。

她騙了他,喫巧克力餅乾一點也沒有辦法讓心情變好……

流着眼淚,她喫光了所有苦苦的餅乾。

*

在那之後,遇見她時,她臉上又掛回那記他熟悉的淺淺笑容。

「巧克力餅乾很好喫,謝謝。」她將空罐子還他時,這麼對他說。

「你們……」他遲疑了下。「沒事了吧?」

「已經沒事了,謝謝你的關心。」她微笑回答他。

和好了嗎?那就好。

他可以安心,品嚐自身的惆悵,在愛情裏,繼續孤獨。

再隔一天,他下班回來時,半掩的安全門內傳出爭執聲,他停下找鑰匙的動作。

她不是說沒事了嗎?

來不及迴避,失控的音量已傳進他耳裏。

「我是有其他人,那又怎麼樣?你自己也乾淨不到哪裏去!」

「不要拿我跟你比,我沒有你那麼髒!」

「是嗎?」男人哼笑。「不要以爲我不知道、你二十歲就墮過胎,誰曉得這幾年下來你爲多少男人拿過小孩!」

心房一陣重擊,徐靖軒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他按住心臟的地方,無法發聲。至今才知道,有一種痛,是說不出來、也無法形容的。

他步伐僵硬地走上前,推開安全門——

「我本來不想說的,是你要自取其辱!早就爛到不行了,有什麼資格要求我!」男人推開她,她沒能站穩腳步,額心撞上樓梯扶手,重重跌坐地面,他不曾回頭、不曾關切,與徐靖軒擦身而過,獨留下她。

她一直維持着同樣的姿勢,像尊石雕,動也不動。

徐靖軒上前,扶起她。

「是不是……錯過一次,這輩子就永無翻身之日了?」她好茫然,抬起乾澀的眼眸。

這些年下來,類似的話她已經聽得夠多、承受夠多相同的傷害,已經沒有眼淚,也哭不出來了。

一瞬間的痛楚,穿透心扉。他收緊臂膀,牢牢地、心痛地抱緊她。她流不出的淚,自他眼眸流淌。

她待在他房裏,木然地坐着。

徐靖軒找出醫藥箱。樓梯扶手突出的部分刮傷了她,幸好傷口不深,他先拭去額上的血跡,再仔細替她消毒、上藥、包紮。

「我要回去。」她面無表情地說。

「在這裏,你同樣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他不要在這個時候,放她一個人在角落,孤獨地流淚。

「我想砸光所有看得見的東西。」

「那你就砸。」他不會阻止。

「我想揍人。」

「你可以揍我。」

兩行清淚靜靜滑落。「徐靖軒,你是渾蛋。」

「我是。」他不否認。她是這世上最有資格這麼罵他的人,他對她做的,何止是渾蛋而已。

他溫柔嗓音的包容,換來她急湧的淚水,她掄拳朝他揍了一記。「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對不起。」他低低道歉。

第一拳揮出去,就再也停不了,她一拳又一拳,落在他肩膀、胸口。「現在說對不起有什麼用,你知不知道我多努力想談好一場戀愛?每一段戀情,都好用心、全心全意對待對方,但是結果呢?從你到最後這一個,誰又真的珍惜過?我只是想要有個男人真心愛我而已,有這麼難嗎?我自認自律自愛,但是因爲我犯過錯,所以我活該被背叛、被當成玩玩就好不必認真的女人?!人是不是永遠不能犯錯?一次年少無知,一輩子就被否定到底……」說到最後,她趴在他肩膀痛哭失聲。

「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好抱歉,宛心……」他抱牢她,一遍遍吻去她臉上的淚水,一聲聲歉語。

「有的時候,我真的好恨你……」她哽咽泣喃。

他是她付出得最深最重的一個,到頭來,也傷得最深最重,那道傷口,直至今日仍疼痛着,午夜夢迴,還會哭着喊他的名字醒來,然後抱着另一邊沒有他的被子無聲哭泣。

年少時,她不懂,那麼深地愛一個人,那個人卻沒有辦法同等回報?

三十歲後的她,還是不懂。

她永遠只能得到傷害。

傷到最後,連她都自我懷疑,她是不是真的那麼差勁?那麼不值得愛?否則爲什麼,男人總是不珍惜她……

她哭了很久,在他懷中一股腦兒地宣泄出積壓多年的傷痛與淚水,他始終沒放開手,牢牢將她圈抱住,陪着她無聲落淚。

那一夜,她在他懷中入睡,而他,一直沒有鬆開環抱着她的雙手。

*

隔日醒來,已看不見她的人。

後來遇上,她笑着對他說:「那天很抱歉,我有些失態。還有,謝謝你。」

「你——我是說,你們……」

「分手了。」在他無言的凝視下,她笑笑地說:「你放心,又不是第一次失戀,我沒事。」

所有失控的情緒,收拾得乾乾淨淨,臉上笑容完美得挑不出一絲異樣,彷彿真的雲淡風輕。

但是他不相信。

她哪一次不是笑着跟他說沒事?可是結果呢?她的笑跟面具一樣,隨時都可以掛上去,他已經被騙過很多次,再也無法被她的笑容安撫。

而後,他每晚都來按她住處的門鈴。「去我那裏還是你要讓我進去?」

她不只一次告訴他:「我不會想不開,你不用這樣守着我。」

「我知道。」他只是不想在她難過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我只是想陪着你。」

「你以爲你能陪到什麼時候?」

「到你不再需要。」真的,只要她身邊還有位置容納他,他就不願走,除非——她不要。

果然……是在贖罪嗎?張宛心苦笑。

「我那天說的是氣話,你不用放在心上,你沒欠我什麼。」是她挑男人的眼光出問題,與任何人都無關,他不需要揹負什麼道義責任。

「那就當是一個普通朋友的陪伴。我租了DVD,還烤了你喜歡的小餅乾,一起過來看?」

他的提議太誘人,於是她向心裏的渴望屈服了。她真的怕了一個人捱過看不到盡頭的漫漫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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