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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不能說的,秘密》 / 貓朵 / 第2章 / 共23章

踏出機場,餘青凡坐進計程車,報了一串地址後,他放鬆地把身子往後貼。長途的飛行,真是折煞人,迴歸地面的感覺真好。

其實在拿到學位後,他可以繼續留在美國,那裏有一份正等着他的好工作,可他畢竟是臺灣人,能回到自己的故鄉纔有落地生根的感覺。再者,這裏有他一直惦念的人,即使外國月亮比較大比較圓,卻沒有自己家鄉的來得明亮皎潔。

他長舒了口氣,閉上因長途飛行而變得有些酸澀的眼。

兩年,認真算起來並不長,比起自小就到異鄉求學的遊子們,他這個不過是到美國念兩年書的人哪有什麼資格去論時間長短?

偏偏那個放在他心頭上許多年的身影就在臺灣,每每一想起她,他就恨不得立即飛回來。而往往在思念她時,他就覺得時間真是難熬,兩年的時間像是永遠都走不完似的。

慶幸他的時間沒有停擺,終於熬過兩年。

合着的眼皮驀然一掀,深邃的美型眼看着車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

和兩年多前相比,這個城市似乎沒什麼太大的變化。街道兩側一樣林立着不同色彩的旗幟,上頭的人名和圖像清一色是男人,標語不外乎是“拜託拜託”、“請投一票”。

又是選舉季節?

像是應和他心底聲音似的,幾輛候選人的宣傳車從那端緩緩開了過來。

“各位鄉親,拜託拜託!請您救救——”擴音喇叭裏,傳出聲嘶力竭的拜票聲。

“他孃的王八蛋!什麼黨執政都一樣,政治人物只會作秀,有哪幾個是真的在爲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做事的?油價一直漲,連自己的肚皮都快喂不飽了,哪還有錢喂車子喫油?”計程車駕駛情緒突然激昂起來。

餘青凡一愣,隨即知道自己是碰上了政治狂熱分子。通常在這種時候,若是出聲回應對方,一定會沒完沒了。支持對方說的候選人不對,不支持也不對,聰明人就該在這時候轉移話題。

當然,還有更簡單的方法,就是如他現在所做的一樣,合上眼皮。

他沒應聲,悄悄閉上眼。前頭的司機似也不在意有沒有人回應他,繼續抱怨身爲小百老姓的辛酸。

車外,候選人宣傳車的擴音喇叭仍舊震耳;車內,司機先生的政治評論滔滔不絕……合着眼的餘青凡微勾動薄脣,隱約可見淡淡笑紋浮現。

——這就是臺灣。

而他,真的回來了。

未久,在吵雜的聲浪中,他卻舒展了眉心,安穩睡去。

華麗的大屋子裏,流瀉着“第四號幻想即興曲”的樂音。

價值不菲的平臺鋼琴前,坐了個斯文秀逸的男孩,修長手指俐落地在黑白鍵上移動,他正沉醉在蕭邦的浪漫裏。

忽然間,琴房外頭的異常聲響中斷了他的練習,眼皮一跳,他的直覺告訴他事情不大妙。

悄聲走到門口,他立在門後豎耳傾聽。

“餘兆中,你真的非走不可?”是母親劉可秀的聲音。

“我已經約了方律師,明天下午三點,在他的事務所把協議書籤一簽,該給你和孩子的,我一毛都不會少。你乾脆一點,大家好聚好散。”比起劉可秀的激動,餘兆中的語氣顯得平靜許多,離婚對他而言彷彿就像喝水那般簡單,無關痛癢。

“侯玲怡那個女人究竟有什麼魅力,讓你甘願拋棄這個家,不要我也不要孩子?”劉可秀哭了出來。

“你調查我?”

“是又怎麼樣?反正你有的是錢,我花你的錢,請人查你外面的女人,有什麼不對?”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那就更沒什麼好說的,明天直接到方律師那裏談就好。”

“我告訴你,你今天這樣對我和孩子,會不得善終的。”劉可秀語音尖銳的詛咒。

至此,男孩的手終於探出,他俏俏握住門把,輕輕一轉。

他自門縫中瞧見幾近歇斯底里的母親,在母親身旁,是他那兩個看來很無措的妹妹。而他的父親餘兆中,正在玄關處換鞋。

“雖然決定和你分開,但孩子們的生活費教育費等,我不會丟給你一個人扛,你靜下心來想想是不是還需要什麼,明天在方律師那裏一併告訴我,我能力所及的,絕不推卸。可秀,今天是我負你,我很抱歉,但玲怡更需要我,她不像你能力強,我相信你就算沒有我,也能把孩子教養得很好。”餘兆中微彎身子,拎起地上的行李袋。“這棟房子我會過到你名下,你和孩子不會沒地方可去。”

說完,他看了妻子和女兒一眼後,轉身走出大門,毫不戀棧。

“餘兆中!總有一天,我會要你爲拋妻棄子的行爲付出代價!”劉可秀吼叫着。

父親的轉身離開,母親的歇斯底里,嚇哭了兩個妹妹。

男孩即使心裏有着惶恐,仍是佯裝平靜地走出琴房,牽起妹妹們的手,回到琴房。因爲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麼。

那雙修長的手指擱在琴鍵上,靜止數十秒後,黑鍵和白鍵敲奏出蕭邦的“離別曲”,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和父親分離,在他十二歲那年。

兩年後,父親回來了,還帶回一個漂亮的女孩。

他見到母親的第一句話,就是要母親照顧他帶回來的女孩,條件是他所有的財產。

然後那女孩住下了,成了父親的女兒,也成了他的妹妹。

在那之後的半年,父親死於肺癌,而母親也真的得到父親所有的遺產。

母親曾破口罵出父親會不得善終的話,他不曉得死於肺癌的父親,是不是真應驗了母親的話。他只是告訴自己,家裏只剩他一個男人,他該負起照護好三個妹妹的責任。

他疼二妹、他寵小妹,但對於那突然進入這個家庭的新面孔,卻遲遲沒有好好認真看過她一眼。

忙碌的課業讓他差點就忘了他多了一個妹妹,直到那個停電的夜晚……

“先生、先生……喂,先生,你醒醒,是不是這裏呀?”計程車駕駛轉過頭,伸手搖着後座的乘客。

腿膝被人晃動幾回,餘青凡倏地掀開眼皮。

眨了下眼後,意緒瞬間回龍。他夢到那年的事了。

轉動略酸的頸部,餘青凡掏出皮夾,“是這裏沒錯,謝謝你。”遞出千元大鈔,找零後,他開了車門下車。

接過計程車駕駛送上的行李箱,他一手拖着它,一手拎着西裝外套,信步走着。夕陽淺淺的橘黃光落下,灑在他寬厚的肩膀上,暖意漫進胸膛,他踩着緩慢而堅定的步伐,朝着前頭不遠處的“綠袖茶屋二則進。

傍晚五點,正值學生放學時刻,附近一所中學的學生在校門口進進出出,有的學生回家,有的是出來覓食晚餐後,再回學校晚自習。

綠袖茶屋前,排了一長串的學生,一號點餐區的店員透過小型麥克風,告知三號吧檯的店員客人所點的餐點或飲料。

學生成羣嘻嘻鬧鬧,聲音幾乎掩蓋過麥克風的音量。活潑青春的氣息,感覺甚好。

餘青凡停下步伐,靜立在茶屋店門前約二十公尺處的地方。

他知道這個時間是茶屋最忙碌的時刻,晚些時候進去也無妨,因爲現在踏入店裏,怕也是無人會注意到他。

嘴角微勾起一道淺弧,他輕抬眼。

店招牌是鮮嫩的蘋果綠和鵝黃色,門口上方懸掛着“少糖多健康,無糖折五元”的促銷布條,店內牆面的粉刷和東西的擺設,也是以蘋果綠和鵝黃色爲基本色調。

兩幅放大的現切水果茶和蔓越莓汁的圖片,就掛在最顯眼的牆面上。

茶屋的隔壁,大門拉下,只開了個小窗口,炭焙烏龍的茶香味,自小窗口飄出,清新的味道沁入鼻端,將他長途飛行的疲累驅散了一大半。

舒了口氣,餘青凡的視線緩緩移到店裏。

三號吧檯的店員很甜美,一雙圓眸轉啊轉的,晶亮靈活得像是會說話。她對着二號包飲料的店員比畫了幾個動作後,轉身走到冰箱前,拿出擠花袋,在飲料上頭擠出一朵朵的白色小花。

心疼地多看了她一眼後,那雙深邃的俊眸落在二號店員的瑩白小臉上。

她還是那樣讓他心動。秀氣的眉心間總是染着淡淡的輕愁,輕而易舉就挑動他心底最柔軟的一處,即使不喜歡她那份不該有的哀愁,卻也無法不被她的美麗和善良給奪走心魂。

她彎彎的脣畔有着兩個淺淺的梨渦,柔潤的菱脣正掀動着,應該是在對客人說“謝謝”之類的話。而那名男客人接過她手中裝有飲料的袋子後,又不知道對她說了什麼,她看起來笑得很開心。

俊目閃過淡淡的慍色,他眯起黑眸,打量着還在對二號店員說話的男人。

直到一號負責點餐的店員,透過麥克風驚喜地嚷喊着“哥——”時,他才收回視線。

一號點餐店員,看來年輕有活力,扎着馬尾的她,蹦跳着奔出店面,無視在場客人疑惑的目光,直衝到他面前才停下腳步。

“哥——哥——”餘青菱雙腮紅潤,興奮地摟抱住餘青凡的脖子。“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要回來怎麼不跟我們說一聲,我們可以去接你啊!”

“剛到臺灣。”餘青凡笑了聲,大掌拉下那雙箍在他脖子上的小手,他捏捏小妹的臉,笑道:“你就這樣把客人丟着不管啦?”

“客人算什麼?你是我哥耶,唯一的哥哥耶,當然是你比較重要啊!”她撒嬌地又勾上餘青凡的手臂,在他懷裏磨磨蹭蹭。

“青菱,這樣不好看,快放手。”雖然是自己的親妹妹,但在這麼多人面前摟摟抱抱,總還是不適宜。再者,他們都是成年人了,就算是親兄妹,也不好再有這樣過於親暱的動作。

“不要嘛,人家很久沒見到你了,好想你耶!”餘青菱用力環住兄長的腰,任性地賴着不動。

輕嘆了口氣,餘青凡語帶寵溺,“都幾歲的人了,還像小女生一樣,那麼愛撒嬌。”青菱的任性,他也該負點責任,若不是他自小就寵她、疼她,也不會慣壞了她的脾性。

“誰教你是我最愛的哥哥嘛!”耍賴成功,她笑得滿足。伸手勾住哥哥的手臂,拖着他往前走。“走走走,快進來看看媽媽和一一姊,她們看到你一定也很驚喜。”

“青菱,你漏了一個。”男低音嗓音持平,聽不出好壞。

“哪有?我們這個家就媽媽和你,還有二姊嘛,還有其他人嗎?”餘青菱噘起嘴,不認同哥哥的話。

“當然還有,你大姊沛以。”餘青凡被拖着走進茶屋,他的視線倏然與站在二號區的店員相接。

那雙盈盈水眸迅速流轉過異樣的光芒後,又迴歸沉靜,然後長睫悄悄斂下,似在避開他灼熱的注目。

“哥,你真奇怪,她明明就不是我們家的人,爲什麼硬要把她算是餘家的一分子?”也不管店裏是不是有客人,餘青菱一雙美目有意無意掃過二號區,提高嗓音,像是要刻意說給什麼人聽似的。

“怎麼不是?她是爸爸帶回來的……唔,青恩……”站在三號吧檯的店員,一見到真是他,也暫時忘了工作,笑着跑到他面前。她比畫着沾上蜂蜜的雙手,似在和他打招呼,也中斷了他和餘青菱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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