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四處找了一會兒,總算看到將紙箱迭上推車的男人,於是默默的跟在後頭,等到對方推着資源回收彎進一條巷子裏,靳海揚認出這裏就是以前住的地方,兩旁的舊公寓一點都沒有變,也將他的記憶帶到十二年前,像是又看到當年的自己,每天放學,揹着書包的他總是會在這裏逗留,就是想要拖延進到家門的時間,因爲害怕看到繼母可怕的嘴臉。
看着父親將回收來的紙箱放在樓梯間,迭得很整齊之後,才拖着蹣跚的腳步爬樓梯上到二樓。
欣荷看到鐵門沒有關,抬頭看着身旁的高大男人問道:“要上去嗎?”
“我們上去吧!”看到父親的狀況之後,他已經無法轉身離開,當作沒看到了。
“嗯。”欣荷看着依舊被靳海揚緊緊握住的小手,也緊握他一下,希望再輸給他更多的勇氣。
不過他們還沒上到二樓,就聽到女人尖酸的叫罵聲,靳海揚幾乎一下子就認出這聲音的主人是他的繼母。
“……你真是沒用、沒有出息……就只會收破爛,能賺幾塊錢……你還不如去死算了……我和志平還有保險金可以拿……”那女人罵得毫不留情,刻薄到了極點,完全不在乎丈夫的感受。
接着靳父只是很小聲很軟弱地說道:“不要這麼大聲……我會想辦法多賺一點錢回來……”
靳太太吼得更大聲了。“你做了那麼多的東西,有哪一樣賣得出去?等你死了再賣給鬼好了……”
再也聽不下去,靳海揚俊臉一凜,摁了牆上的門鈴。
聽到屋裏傳來拖鞋啪啪的聲響,靳太太打開大門,一看站在外面的這對男女很陌生,於是不耐煩地問:“你們要找誰?”
這麼多年之後再度見到繼母,靳海揚發現她比自己印象中還要矮小,而且老了很多,可是她那張嘴還是一樣沒有變,吐出來的話永遠是最難聽、最惡毒的,從來不會有一句好話。
“你、你們到底要找誰?”被靳海揚這麼惡狠狠地瞪視着,靳太太不由得瑟縮了下,她這個人就是天生欺善怕惡。
靳海揚冷冷地說:“我要跟我爸說話。”
“你這個人也真是莫名其妙,怎麼會隨便跑到別人家裏說要找你……”陡地,靳太太的臉色變了又變,嘴巴張得好大,直到這一刻才意識到他的意思。“你、你是阿揚?”眼前這男人就是當年那個被她想盡辦法也要趕出去的孩子。
“阿姨,好久不見了。”現在的他不再怕這個女人了。靳海揚直視着眼前的繼母,雖然被虐待的陰影還在,可是他長大了,不再那麼好欺負,這次畏怯的人絕不會是自己。
靳太太縮了縮脖子,有些心虛地陪着笑臉。“你都長這麼大了……”面對眼前高大冷傲的繼子,氣勢可比她還要強,讓她怎麼也兇不起來。“聽說你現在很有成就,還是個很有名的藝術家,我真是替你爸爸高興……”
在屋裏找東西喫的靳父聽到妻子刻意討好的話語,馬上衝到門口,怔怔地看着多年不見的親生兒子,眼眶紅了紅,不過馬上恢復理性。
“你還回來做什麼?快走!”靳父趕人似的猛揮着右手。
“爸……”靳海揚心頭緊縮了下,沒想到父親還是不要他。
“你不要再回來這裏了……快回去……”這麼多年之後再聽到兒子叫着自己,靳父的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了。
“你兒子是孝順纔要回來看你,你幹麼一直趕他走?”靳太太想到家裏的經濟狀況,只要讓他們父子倆和好,說不定可以從繼子身上撈一筆,於是趕緊巴結道:“阿揚,你快點進來坐,以前是我這個當繼母的沒有好好照顧你,你就看在我們都是一家人的情分上,不要見怪,過去的事就算了……”
“你給我閉嘴!”靳父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對妻子擺起臉色。
“你……竟然敢兇我?”這還是結婚這麼多年來,懦弱沒用的丈夫頭一回對她說話這麼不客氣。
不理會妻子驚怒的模樣,靳父一徑地要趕親生兒子離開。“走!快走!不要再回到這個家了……”
“我不走!”此時的靳海揚已經察覺到其中好像有什麼問題,因爲父親居然敢對繼母吼,至少這是他印象中從沒看過的,決定問個清楚。
“你……我叫你走,聽到沒有?”靳父強忍心痛地驅趕親生兒子。
欣荷看着他的父子倆僵持不下的狀況,馬上靈機一動。“爸,剛剛我好像走太遠的路,有點累了,懷孕的人不能站太久,可不可以讓我進去坐一下?”
“肚子不舒服嗎?”靳海揚擔憂地問。
“還好。”欣荷用微笑安撫。
聽到欣荷說她懷孕,還有親生兒子關心的口吻和態度,也猜得出這是他的媳婦,而肚子里正懷着他的寶貝孫子,靳父馬上忘了剛剛纔在趕人,連忙讓到一旁。“快點扶她進去坐下來休息……”
“謝謝爸。”欣荷嘴甜地說。
靳海揚於是將她攙進堆了很多雜物的凌亂客廳內,總算找到張椅子可以坐下,他憂心地問:“真的只要休息一下就好?”
“嗯。”欣荷又不便跟他說是裝的。
“明知道她有身孕,你還帶她來這裏做什麼?”靳父爲了還沒出世的愛孫,忍不住唸了兩句。
靳太太連忙陪着笑臉。“你兒子當然是特地帶媳婦來看你,想不到我們就快要當爺爺奶奶了,應該高興纔對,以後你也不用再出去撿破爛,我們只要靠這個兒子喫穿就夠了。”早知道會變成這樣,當年就該對這個繼子好一點。
“你……”靳父怒視着竟然還有臉說這種話的妻子,快要忍無可忍了。“你想都不要想。”
“你這是什麼意思?”靳太太尖銳地問。
靳父不理會她,又轉頭看向親生兒子,臉上有着愧疚和無力感。“讓她休息一下,然後你就趕快帶她回去。”
“你把剛纔那句話說清楚?”靳太太兇巴巴的推了丈夫一下。“什麼叫我不要想?我有說錯嗎?”
“不要以爲我不知道你對阿揚做過什麼事,我只是……看在夫妻的分上,還有志平那時還小,所以裝作不知道而已,你現在居然還想要他的錢,你這個女人想都不要想!”靳父把這麼多年來積壓在心裏的話都吼了出來。
靳太太這下慌了。“你……都知道?”
在一旁聽到父親脫口而出的話,靳海揚也愣住了。“爸知道她怎麼對我?”
“左右鄰居都會偷偷告訴我的……我原本還不相信她會那樣對待你,有一次我從南部提早回到家,就先躲在隔壁棟的鄰居家裏等你放學……然後就聽到她用很毒又很難聽的話來罵你,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她說了什麼……最後還把你關起來,我聽到你一直哭一直求她……才知道都是真的……”靳父老淚縱橫地哭道。
“那是……在管教他,孩子做錯了事,當然要受一點處罰了……我哪裏做錯了?”靳太太試圖解釋自己的行爲。
靳父氣得全身都在發抖。“你以爲我不吭氣,就表示我真的相信你說阿揚會偷錢、會欺負弟弟的鬼話……要不是看在志平還那麼小,很需要你這個媽在身邊……我早就……早就……”
“你早就什麼?”靳太太嗓音拔尖地嚷道。“早就跟我離婚是不是?你要知道這個家如果沒有我,會變成什麼樣子?現在你的兒子有成就了,就想把我一腳踢開……好!我走!這個家我也不想要了……”
話才吼完,靳太太就氣呼呼地衝出了家門,想說到附近晃一圈再回來,因爲她知道丈夫最後還是會低聲下氣地求自己回去,早就抓準了他軟弱無能的個性,這個家沒有她不行。
靳海揚下顎繃緊地問:“那麼爸當時爲什麼不幫我?爲什麼不救我?”
“是爸爸沒用……自從你媽走了之後,我根本不曉得該怎麼撐起一個家,也不曉得該怎麼一邊賺錢一邊照顧你,纔會暫時把你送去孤兒院,等到我認識了志平的媽,她一直很關心我,還會煮飯給我喫,又很喜歡小孩,我就在想她應該會好好疼愛你的,所以纔會跟她在一起……”靳父悔不當初地說道。“只是我沒有想到人的心都是偏的,等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就變了個樣子……當我知道她那樣對你,又不敢開口說要跟她離婚,因爲這樣志平就沒有媽媽了,以後誰來照顧他?兩個都是我的兒子……我只能先顧小的……阿揚,是爸爸對不起你……明知道你在受苦,卻又救不了你……我這個爸爸真的太窩囊太沒用了,什麼事都做不好……”
這些年來靳父沒有一天不因這自責和罪惡感而受盡折磨,但是也只能把淚水往肚子裏吞,用這種方式來懲罰自己。
“那你爲什麼又要把我交給齊姐?”靳海揚問出自己最在意的事。“就算阿姨那樣對我,我也想留在這個家,跟爸在一起。”
靳父用袖口擦乾淚水,點了點頭。“這個我當然知道,可是我這個當爸爸的又沒辦法好好栽培你,就算看得出你很有天分,可是家裏也沒什麼錢,我做出來的那些東西沒有一樣賣得出去,連要幫你繳學費都有困難,買個材料也得東湊西湊,以後你還會有什麼出息……現在有人願意幫你了,就算再捨不得也要讓你走……”
這一刻,靳海揚終於慢慢懂了,也慢慢了解父親當年的苦心。“所以你纔會拼命地趕我走,還叫齊姐不要再讓我回到這個家了?”
“如果沒有這麼說,你是不會乖乖的跟人家走的。”靳父吸了吸氣,他這個當父親的有多心痛,沒有人能體會得了。“爸爸什麼都不能幫你,就只有把你趕出這個家,你纔能有未來,纔會有前途,不然那個女人不曉得又會怎麼虐待你了……”這也是身爲父親的唯一能幫孩子做的事。“現在看到你這麼有名氣,爸爸知道自己當年沒有做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