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韓風到公司裏來找你?”
“是的。”
“他是來說百威企業那個案子嗎?”
“是……但是……”
“他說了什麼?”
韓沁無奈地望着眼前幾個老頭。她公公並不在場,但在座的五個董事外加一個監事就夠把她罵個臭頭了。真不知道這羣人怎麼會這麼厲害,韓風纔出現沒多久,他們就馬上聚集起來,像開個小型董事會似的,如果在公司業務的擴展上,他們也能這麼有效率就好了。
“他說了什麼並不重要,重點是,我不會答應他提出的條件。”雖然韓風無恥到找上門來要她讓出案子,但她還是想保留他最後一點面子。
“想也知道,他想要百威企業那個案子,自然給了你不少好處。”董事甲上下打量她。“他提出了什麼條件?”
“沒有條件。”如果父親的關愛也算是一種條件的話,那世上的天倫之樂不知道要用多少錢纔買得到。她不禁諷刺地想。
“她當然不會說。當初韓閔文讓她嫁進凌家,不就是爲了擺個暗椿暗地裏扯後腿嗎?”董事乙不屑地冷哼。“我看,還是叫凌富貴把這個案子交給別人好了,我們也才能放心一點……”
“不!你們不能這麼剝奪我的工作、污衊我的人格。”韓沁受夠了,她挺身出來爲自己說話。“我說沒有答應韓風任何條件,他要來找我,也不是我所能控制的,我自然會用我的能力及工作表現,盡全力得到百威企業的案子來證明我的清白……”
“誰能保證?”
董事丙皺起了眉,其他董事也紛紛附和。
“對啊,誰能保證你沒有異心?若是等到事情發生就來不及了。”
韓沁語窒。是啊,除了她自己之外,還有誰能替她保證?在凌威企業裏,她一直是被孤立的,即使是授予權力給她的公公,也不會給她任何助力,只像是老鷹把小鷹推下懸崖般,要她靠自己在凌威企業立足。
此時此刻,內心只有滿滿的無力感,百威企業的案子只差臨門一腳了,她有信心可以拿下,難道她這陣子的努力,就要被這幾個老頭的一句話給抹殺?而她所做出的成果,也沒有人會相信那是她的能力?
“我來保證!”
辦公室的門倏地被推開了,凌煜煒表情凜然地走進會議室。
打從羅新一打電話給他,他就飛也似地由基金會趕過來,方纔也在外頭聽了七七八八,對於這羣人不經求證就否決韓沁的能力,他覺得十分、十分的不爽!
“我保證,韓沁是全心全意爲凌威企業做事;我更保證,她不會答應韓氏企業提出的任何條件及威脅!”對頭這羣老頭,凌煜煒火大的拍桌。
她已經受了夠多委屈了,如果他連這一點都不能保證她,還算個男人、算得上她的丈夫嗎?
“你你你……”董事們被他的氣勢震住,訥訥的說不出話,最後董事甲硬是擠出一句,“你拿什麼保證?”
“拿我是凌家的長子,而我的妻子韓沁將是凌威企業的接班人,所以她絕對不會做出不利公司的事!”
凌煜煒幾乎要氣炸了,對他而言,欺負韓沁,比欺負他更令人憤怒。“我更保證,這次百威企業的案子,她一定會拿下,否則我自願放棄我在凌威企業百分之十的股份!”
“煜煒……”韓沁動容地看着他,幾乎要哭了出來。他已經徹底地信任她,不再有任何一點猜忌了嗎?否則怎麼能毫不遲疑拿他所有的身家財產爲她擔保?
他好重的心機,居然挑在她最脆弱、最需要他的時候出現,而她竟也不爭氣地爲此而深深感動。
她已經好久好久,不知道被人寵、被人保護是什麼滋味了啊!
“這樣夠了嗎?” 凌煜煒犀利地掃視一圈啞口無言的董事們,而後拉着韓沁便往外走。“很好,會議到此結束,我和我妻子要離開了,恕不奉陪!”
走出會議室外,他不發一語的拉着她直走,韓沁幾乎要追不上他的腳步,忍不住說道:“煜煒,慢一點,我快跌倒了。”
他這才發現自己太生氣,又忘了配合她的步伐,連忙緩下腳步,放鬆了表情,似笑非笑地轉向她。“剛纔你老公我,很帥吧?”
雖然還在生他的氣,但他剛纔幫了她大忙,韓沁不知該怎麼反應,只能沒好氣地瞪他。“你要接我去哪裏?”
“你等會兒就知道了。”
進了電梯,凌煜煒帶着她直接上了最高一層,也就是董事長辦公室的所在地。在韓沁一頭霧水之下,他將她拉進了父親的辦公室,和他面對面。
“什麼事?”雖然是這麼問,但凌富貴早知道了方纔大概發生了什麼事。
“我要替韓沁請假。” 凌煜煒莫名其妙的話嚇了韓沁一跳。
凌富貴不解地皺眉,“請什麼假?”
“事假、公假、生理假都好……應該算是病假吧?我老婆剛纔莫名其妙被一羣老頭圍攻,身心俱疲,所以我要帶她去療傷。”無論如何,凌煜煒都一定要他老爸准假。“爸,就算是機器人也有休息的時候,可是你看韓沁,她進了公司後有放過假嗎?現在讓她喘口氣應該不爲過吧?”
“爸,我沒有——”韓沁看公公表情不對,怕他以爲她想偷懶,急急拉着凌煜煒的袖子。
凌煜煒卻不理她,還打斷她的話,繼續向父親說道:“何況根據勞基法,她的工作時數已明顯超時了!等百威企業這個案子結束,也等於她成功的證明了自己的能力與忠誠,我希望她以後的工作量能合理一點,不要再加那麼多班。”
他大手輕撫着韓沁的背,緩和她的急躁,還邊直視父親,表示他的認真。“即使要我去跟那羣經理們一個個‘溝通’,要大家別把工作全丟給韓沁,我也沒有問題!”
凌富貴瞧瞧兒子,再瞧瞧媳婦,一臉的莫測高深不知在想什麼,弄得韓沁越發緊張。
誰知最後,他竟出人意表地一扯嘴角,眼帶笑意地道:“我准假了,人你帶走吧!”
這無異是答應了凌煜煒提出的條件,也等於他願意全心接納、信任韓沁。韓沁知道這代表着多大的意義,不禁鼻頭髮酸。
可惡、可惡!凌煜煒只是偶爾爲她出頭一次,卻好像有多了不起般,令她感動不已,爲什麼她會這麼沒用,總是喫他這一套呢?
“這樣就不算蹺班了。”他朝她伸出手,等待她的回答。“願意和我走嗎?老婆?”
這動作令韓沁想起兩人初相識時打的賭,將兩人的緣分交由上天決定。如今上天讓她成了他的妻子,對於他的邀請,她不想再抗拒自己內心的想法,自然不會有否決的回答。
小手放上大手,她淡淡一笑。“走吧!”
*
低頭看看身上的牛仔褲與T恤,韓沁幾乎以爲自己再也沒機會穿上它們了。
還能像現在這樣和平、溫馨的坐在他的車裏,好像作夢一樣,他在開車時,一雙手甚至還緊緊的握住她的柔荑不放。
她覺得有些彆扭,更有些尷尬,畢竟心裏仍有點小小的氣他,但他就像流氓般抓着她說走就走,連讓她考慮的時間都沒有。
“煜煒……”她輕輕地想掙出他的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拜託,就這麼一天好嗎?”好不容易抓住她了,怎麼能放手?“看在我今天表現優異的份上,就當給我個獎勵吧?”
盯着他的側顏思忖,韓沁也不想破壞現在的氣氛,“好吧。你究竟要帶我去哪裏?”
“你想不知道我平時都在做什麼?”趁着紅燈空檔,他轉頭朝她笑了笑。“我發現,只有愛是不夠的,我們過去就是了解彼此太少,所以纔會造成那麼多誤會。不過現在開始還不遲,對吧?”
韓沁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最後還是無可奈何地笑開。
“我們這一圈繞得還真大。”這樣算和好了嗎?她不知道,不過他確實給了她重新開始的信心。
羅新說的有理,只要兩個人還愛着彼此,繼續賭氣只會讓關係越來越糟。若是願意退一步,幸福便唾手可得,何樂而不爲?
車子開進了山間,最後來到一間森林中的小學,學校沒有圍牆,幾間木頭的房舍矗立在樹林之中,那就是小朋友們上課的教室。
下車後,韓沁聽到搖鈴的聲音,跟着一陣歡呼後,教室裏衝出了一堆小朋友。
原本還帶着微笑的韓沁漸漸笑不出來了,因爲那羣小朋友個個勢如破竹的朝她衝過來,嘴裏還喊着公主姐姐、叔叔什麼的,頗有大軍壓境的氣勢。
玉手忍不住緊抓着凌煜煒,面對如此熱情的迎接,她還真不知道要怎麼反應。
凌煜煒瞧她緊張成這樣,不由得啞然失笑。“雖然他們像坦克一樣衝過來,但他們這是在歡迎你,別太緊張了。”
她白了他一眼。他日復一日受到這種歡迎,當然習以爲常,而她在冷漠的環境待久了,自然很不習慣。
芹芹帶頭衝在第一個,遠遠就先朝凌煜煒大叫,“叔叔!你真的帶公主姐姐來跟我們畫畫了?”
“是啊!”他也雙手圍成圈,放在嘴邊叫回去。
韓沁聽了他們的對話,心領神會的瞄了眼身旁的男人。“原來你早有預謀要帶我來?”
“是啊。”他也不掩飾,“你每天都在那種水泥林裏工作,和一堆虛僞狡詐的人應對,不覺得悶嗎?帶你來感受一下山林的氣息和真實無僞的赤子之心,你一定會喜歡的!”
此時,小朋友們已經跑到他們跟前,團團圍着小倆口七嘴八舌的,韓沁表情僵硬不知該怎麼和他們相處,只能本能的露出微笑。
和她有些許交情的芹芹一臉天真地問她道:“公主姐姐,叔叔說,你今天是來和我們畫畫的,對不對?”
“什麼?”她眼角一抽,“不會是要我站在那裏幾個小時讓你們素描吧?”
凌煜煒聞言大笑。“不不不,今天你負責發號施令,我來讓你們畫。”
“你要我們……”她指着自己,“包括我,替你素描?”
他狀似深思地搔搔下巴,“應該不能說是素描。總之,今天我是你的玩偶,你要怎麼玩就怎麼玩,要怎麼畫就怎麼畫!”
韓沁還不太明白,凌煜煒就已經開始指揮小朋友,由車裏拿出幾張全開的圖畫紙,貼在教室外的牆壁上,而大家也衝回去拿了水彩和畫筆,準備開始作畫。
衆人坐在戶外樹陰下,一邊享受着涼風,一邊開始“玩”起凌煜煒的美術課。也許就是因爲他不按牌裏出牌的上課方式,所以纔會那麼受歡迎吧?
他站到了牆前,背貼上畫紙,雙手平伸擺出了個大字,然後笑道:“誰要來畫下叔叔的形狀啊?讓公主姐姐決定喔!”
“我我我!”
小朋友們爭相舉手,期盼的目光齊刷刷的看向韓沁,她不太自在地隨手指了一個小朋友,他便興高采烈的上前,拿着畫筆沿着凌煜煒全身描出了一個人型,遇到不夠高的地方,還拉着韓沁一起畫,把凌煜煒淺藍色的襯衫都不小心染黑了。
不過他顯然不在意,很起勁地玩着這個畫圖遊戲。在他的引導下,韓沁漸漸放開心防,指揮小朋友們在描下的人形上,畫下像稻草的頭髮、毛毛蟲的眉毛與葉子的眼睛,看凌煜煒一臉故作無奈的樣子,她也笑得開懷,玩得不亦樂乎。
“我來畫鼻子!”芹芹拿起畫筆衝過去,“公主姐姐,鼻子要畫什麼樣子?”
“當然是豬鼻子嘍!”韓沁看着畫紙上不成人形的圖案,不禁失笑,調皮的說道。
“喂喂喂!我像豬嗎?” 凌煜煒佯裝生氣,雙手卡腰。
“像!”小朋友們異口同聲,跟着哈哈大笑,連韓沁也加入拍手附議的行列。
從頭到腳畫完了人形,韓沁以爲遊戲結束了,沒想到只玩了一半,接着居然是人體彩繪,要小朋友們直接在凌煜煒身上作畫,把他畫得像畫紙上的人一樣。
“這會不會太……”過火了?
韓沁的疑問還來不及提出,一箇中年男子已笑盈盈地走來,在她手裏硬塞了一枝畫筆。“你也去畫吧!他今天這麼做,是有特殊用意的。”
凌煜煒表情無辜的,成了大家的畫紙,每個人搶着把他的尾毛改選成毛毛蟲,鼻子畫成豬,樹枝插在他頭上像鹿的角,腳上也一圈圈的有着蛇的花紋……
最後,連韓沁都玩得不亦樂乎,把他畫成了個四不像。好不容易遊戲結束,凌煜煒來到木製的洗手檯邊,準備洗去臉上的五顏六色。
“天啊!”回想起方纔活潑可愛的小朋友們,還有那個別出心裁的遊戲,她還是很想笑。“今天我笑的次數,幾乎是去年一整年的好幾倍了。”
“很好玩吧!”他裝可憐地比着自己,“只是我就慘了。”
看着他一張大花臉,她噗哧一笑。“快洗一洗吧!”
“等一下!”他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了一臺拍立得,對着自己拍了一張,然後把照片遞給她。“這給你留作紀念。以後我如果又做了什麼蠢事惹你生氣,你就可以拿這張可笑的照片威脅我了。”
韓沁心裏一動,赫然明白他今天帶她來的原因,還有那個中年男子說的特殊用意是什麼了。
這是贖罪,也是懺悔,他扮醜而寶逗她笑,是爲了彌補先前他讓她哭了,他用他的方式,一點一滴地修補她心裏的缺口。
她終於釋懷了,一個男人能放下自尊至此,證明了他確實愛她,她要再繼續拿喬下去,最後又能得到什麼?
向前一步,她用力的摟住他,凌煜煒卻僵住不敢回抱,口裏直叫着,“別別別……韓沁,我身上都是水彩,會弄髒你的!”
“你以爲我會在乎嗎?”她靠在他胸膛道。
她的話,讓凌煜煒當下明瞭她的心情,大手也顧不得其他,深深的將她擁着,感動着她終是再度回到他懷中。
是的,這個時候還有什麼好在乎的,有什麼比她原諒他了更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