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晚上的奇妙邂逅,轉移了韓沁的注意力,然而這種放鬆也只有一夜,天一亮,她仍然得面對現實的殘酷與無情。
“羅新,我已經到了‘王大師抽象畫二十年展覽’的會場去堵美國野馬運動公司的鮑伯先生,今天不會再進公司了。若是有人跟我聯絡,一律留言。”
掛斷電話,她腳步匆匆地來到某抽象畫的展覽會場,一踏進去,她先迅速地瞄了圈人羣,接着毫不浪費時間的來到來賓簽到處,邊簽下自己的名字與頭銜,邊詢問櫃檯的工作人員。
“請問野馬運動公司的執行長鮑伯先生到了嗎?”
“喔,鮑伯先生剛離開了。”
簽名的手頓時停住,韓沁差點沒折了手中的筆。不過良好的教養令她硬是冷靜地把名字簽完,並回以有禮的一笑,纔在心中咒罵着走向會場。
人都來了,籤個名字就走也太不給主人面子,只能先隨意瀏覽一下再做打算。
在某幅看來莫名其妙的抽象畫前站定,她死盯着圖面,像是正試着想看出那抖動的線條與圓圈交織而成的畫作,究竟想要表達些什麼,事實上,腦海中的複雜思緒根本令她靜不下心來欣賞。
她終於承認自己沒什麼藝術細胞——或許是被氣到藝術細胞死光光了,平時上班時間,她根本不可能參觀這種展覽,如今她一個人滿腹悶氣留在這令人無言以對的展覽上,又能怎麼辦呢?
“妳也來了?”
背後傳來一道有些耳熟的男聲,令韓沁驚訝地轉身,發現果然是那日海邊邂逅的男子,又在此處巧遇。
“又遇到你了!”她內心不禁有些喜悅,瞬間壓過了方纔的沮喪。“怎麼,那日喝完‘黑麥啤酒’,沒有被取締酒駕嗎?”
“如果我被取締,妳可是教唆犯。”他笑着,眼中藏不住乍見她的驚喜。“妳也來參觀王大師的展覽?”
“王大師?”她可沒那閒情逸致。“謝天謝地你沒說這些是你畫的。這些畫意境太高,我們這種凡夫俗子實在無法理解。”
“哈哈哈……”他壓低了聲音笑,悄悄的湊近她。“其實我也不太懂,不過王大師朝我們走過來了,我們裝也要裝一下吧?”
“戴維!你也來看我的畫展了?有什麼指教嗎?”年近不惑的王大師笑呵呵地朝男子走近,打了聲招呼後,目光不由得被優雅美麗的韓沁所吸引。“還有這位美麗的小姐,不替我介紹一下?”
“指教可不敢當,您太客氣了!”被稱做戴維的男子一手伸向韓沁,卻突然詞窮。“她是……呃,她是……”
“我是韓沁。”她毫不扭捏的自我介紹,並和王大師禮貌性地握了握手,才暗自好笑地瞥了戴維一眼。
“戴維,連美女的名字都不知道,你真該打!”王大師調侃了下兩人,突然指着韓沁方纔一直駐足觀賞的圖畫,“韓小姐,我看妳在這裏看了很久,對這幅畫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嗎?”
“啊?”被這麼一問,她可呆了,求助的眼神偷偷望大師身後的戴維。但大師殷殷期盼着她的回應,戴維又無奈的聳肩,情急下她只好亂掰,“呃……這幅畫很特別,上頭的圓圈看起來很光滑,線條有些嘈雜的感覺,還有這裏突然拉高,似乎要用上不少力氣……”說到最後,只能傻笑。
“其實妳很有天分!”王大師低呼,意外於她的敏銳。“很多人都看不出抽象畫的意境,但妳的感覺很正確,真是太難得了。”
韓沁只覺滿臉黑線,想不到隨口說說也得到這麼熱烈的響應,看來她不改行畫畫真是可惜了。
“既然妳這麼有品味,那要不要猜猜,我這幅畫是在畫什麼?”王大師像是找到知音,喜孜孜的直問。
這下她真是被難倒了,目光再次飄移到戴維身上,還趁大師不注意時,頻頻向他使眼色,暗示他招惹來的人要自己解決。
一直在旁似笑非笑的戴維,突然朝她挑了挑眉,莫名其妙地開始原地上下跳了兩下,像在給她暗示一般。
這誰看得懂啊!韓沁在心裏暗罵,但面對王大師期盼的眼神,也只能猜測着戴維的動作硬拗,“我覺得,這些圓圈,有着一種跳躍的感……”
王大師的目光更亮了,而她的冷汗也快飆出來了,餘光在此時瞄見戴維又有了新動作,對着她鼓起腮,眼睛瞪得大大的,好似拚命在吸氣。像這種比抽象畫更抽象的暗示,令韓沁有種想昏倒的衝動。
“然後,還有這些線條的軌跡,似乎像是呼吸一般的頻率……”繼續硬着頭皮亂講,王大師的表情卻越來越興奮,讓她更爲心虛。
戴維最後迅雷不及掩耳地吐了下舌,手往空處虛抓,最後朝她點點頭,似乎在告訴她,他的提示結束。
“所以我覺得……”韓沁只能暗自大罵着戴維,對着王大師做出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的結論,“大師的這幅畫,要表達的應該是……青蛙吧?”
氣氛僵凝了三秒,陷入一種尷尬的沉默,她正在想着要如何道歉時,王大師突然大笑拍手,好不高興的樣子。
“沒錯沒錯,我想表達的就是青蛙!難得妳這麼年輕就這麼有想象力,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好說好說。”韓沁乾笑着,覺得背脊都涼了。
“像妳這般的氣質和眼光,應該常常參觀畫展、藝術展吧?”大師忘我的道出自己的想法。“其實藝術很容易令人沉迷,我看妳就十分專注的在觀看這些畫作,想必相當有心得,像妳對這幅青蛙就剖析得非常精準……”
十分鐘之後,大師終於心滿意足的離開,徒留傻眼的韓沁與沒轍的戴維面面相覷。兩人視線一對上,彼此皆忍不住噗哧一笑,卻又礙於仍在會場,只能暗笑到肚子發疼。
“真有你的!虧你演得出青蛙。”伸出纖纖五指按着自己的腹部,韓沁覺得雖然沒堵到鮑伯先生,但心情卻好多了。
“那也要妳有慧根啊。”戴維拍拍自己的胸,“幸好他畫的不是什麼海蔘或蛞蝓之類的東西,否則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演給妳看。”
這番話,又讓她大笑不止。
“大師若知道我根本沒有任何藝術細胞,一定難過極了。我是在發呆,根本不是在看畫,這幅青蛙只是剛好在我眼前而已。”
“算妳狠,夠坦白,這番話簡直是來踢館的。”戴維搖了搖頭。她真是有話直說。
“與其說坦白,不如說現實。”她無奈地聳肩,“老實說,我對這幅畫售價的興趣還高多了。”
喔?戴維微微地靠向她耳邊,故作神祕的低聲透露,“就我所知,其實賣得頗貴的。”
“連這個你都知道?”這次換她意外了。“我以爲你是那種懷有崇高理想死不賣畫,認爲金錢是褻瀆藝術的人呢!”
“我沒那麼天真!我也是喫米長大,不是喝顏料長大的,無論是藝術創作或是推廣,都需要錢啊!”他不否認這麼說有些俗氣,或許在某些藝術家的眼中,這麼說很庸俗,然而他卻認爲,能夠持續下去的藝術纔有意義,否則光有理想而無法行動,一切就只是空談。
“看來你滿理智的。”她忽然有些慶幸,他有理想也願意適度妥協,不是完全不能溝通的傢伙。
“我可不想死後才揚名四海,其實能把畫作出售也是一種讓更多人注意到自己創作的方式,像王大師的畫展這麼成功,不就是一個好例子嗎?”
訴說自己的理想時,他的雙眼都發着光,這點很吸引韓沁,因爲她的理想早被現實的困難給磨光了。
“妳知道有許多偏遠地區的孩童及學校,美術課連彩色筆都沒有,只能大家共享一盒蠟筆;還有許多很有天分的孩子,畫出來的圖讓大師都要爲之驚歎,卻因爲沒有錢,只能任由天分埋沒。”他指着她背後的那幅青蛙。“這就是這些畫要賣得貴的原因,越貴,孩子們受到的幫助就越多。”
“所以你也賣畫幫助偏遠地區的孩童嗎?”她好奇。
“當然,這是我的理想,看到那些孩子高興的樣子,什麼困難都會忘了。”
他隱瞞了自己畫作的售價比起王大師,可能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是那又如何?他並不覺得那有什麼了不起。
“話說回來,你怎麼知道這幅畫表達的是青蛙?你不是說你也不懂?”她相當好奇,這可不是一般人能看得出來的。
“因爲我也有天分啊!”想到大師對她的評價,戴維就忍不住發笑,臉上卻一本正經地道:“好歹我也算走藝術這條路的,該有的品味我當然都有,而且我做畫多年,對於圖畫的概念,也有相當程度的認識……”
“講重點!”她無力地瞪他。
“重點就是——”他指指畫作旁的木牌,“這個。”
韓沁朝着他的手望過去,入目的是“青蛙”兩個大字,其下並簡潔有力地解釋了這幅畫所要表達的意念和感覺。簡而言之,畫作的名牌就掛在旁邊,而她居然完全沒看到。
這下不知該好氣還是好笑,和他乾瞪眼許久,她最後還是被逗笑了。
“你這根本是耍人!”
他聳聳肩,默認了她的指控。“誰叫妳方纔站在畫前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我怕王大師的青蛙被妳煮成三杯雞,纔不惜犧牲形象。看,妳笑起來多麼漂亮,比剛剛愁眉苦臉的樣子好多了!”
韓沁芳心一悸,這才明白他的用心,原來是想逗她笑。想想,上次兩人只是初見面,他看她心情不好,不也使盡全力想讓她放鬆心情嗎?思及此,一顆心不由得暖了起來。
“原本我還以爲你幫了個大忙,想請你喝杯咖啡,現在我想也不必了。”她還是忍不住和他擡槓。
“別這樣,我好不容易再遇見妳,怎麼能讓妳跑掉?”上回在海邊沒留下她的聯絡方式,他可是扼腕得很。
這句不知是情急還是真情流露的話,在兩人淡淡的曖昧間投下了一顆大石,泛起的漣漪在彼此的心湖中激盪了一下。
彷佛有什麼事實漸漸明朗,只是兩人都覺得不是說破的時機。
戴維深深地望着她恬靜的笑容許久,纔想說些什麼,卻被她伸出手擋住。
“我等一下還要回去上班。”雖然她深覺可惜,可是沒堵到鮑伯先生已經很失策了,工作不能再拖延下去,只能狠心中斷這緣分。
“妳真懂得如何打擊一個男人的信心。”他輕輕一嘆。
“有緣會再見面的。”如果她沒有韓氏企業的包袱,沒有一堆煩人的工作等着她,她一定會好好把握和他相識的緣分。
可惜,在錯的時間,不管遇到什麼樣的人,都是遺憾。
“這樣吧,下回如果我們再不期而遇,就代表這是上天的旨意,我們就約一次會如何?”戴維彷佛看出她的猶豫,卻又不甘讓這樣的緣分錯過,因此提議一切交由上天決定。
他朝她伸出手,等着她的回答。
韓沁靜靜的盯着他,內心幾乎沒有掙扎便同意了,將小手放上他的大手,“成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