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家的晚餐時間,過去總是隻有凌家二老出現在餐桌上,但等韓沁過門後,還是隻有凌家二老一道用餐。
個性保守傳統的凌母自然無法忍受這種情形,她以爲娶了新媳婦能讓兒子定下心,沒想到兒子仍舊沒回家便罷,媳婦有時候甚至還比兒子晚,這實在讓她難以忍受。
晚上十點,韓沁拎着公事包進門,卻發現一向早早就寢的婆婆和公公一起坐在客廳,而電視沒開着,兩老又眼睜睜地望着她,客廳安靜得不像話,有種風雨欲來的感覺。
“爸,媽,我回來了。”
她朝他們笑了笑,舉步便想回房。此時,凌母的聲音卻在她耳邊淡淡飄過。
“怎麼每天都這麼晚啊?”
這並不是關懷,而是質問,韓沁即使工作得很累了,仍得打起笑容應付,“因爲工作有點忙,所以晚了些,抱歉打擾到爸媽了。”
每天她處理及熟悉凌威企業的業務,以及和反對勢力斡旋,再加上暗中調查基金會賬務不明的事,忙得焦頭爛額,想不到連回家都不得休息。
凌線不予置評,目光飄向身旁的老公,只見凌富貴點了點頭,像在證實韓沁是真的忙,凌母纔不再就着這個話題窮追猛打,但她繼續問道:“煜煒呢?”
“我不知道。”韓沁笑得有點勉強了。凌煜煒婚後和她根本是兩條平等線,他的行蹤,從來不需要跟她交代。
這回答讓凌母對這媳婦越來越不滿。家裏的事她從來不管,一天到晚往外跑,連丈夫也不理會,成何體統?
凌富貴並不加入她們婆媳的戰爭,只是冷眼旁觀,原則上他交代韓沁的事,只要她有做到,其他事他一概不理。
瞧老公像個死人一樣,凌母皺起眉,對着韓沁道:“你身爲人家媳婦,從沒見你來跟我們請安也就罷了,成天都在外頭,工作忙連家裏都可以不顧了嗎?”
韓沁並不說話,根據經驗,凌母的脾氣還沒安全爆發,要說什麼,得等她先發泄一陣子再說。反正這種悶氣,她在韓家受得可多了,凌母的遣詞用字還算是客氣的。
“……自己老是往外跑,老公成天不見人影,也不會關心一下,這像什麼話?她究竟有沒有把這個家放在眼裏?”
其實凌母也知道自己有些無理,老公工作有多忙她很明白,現在多了韓沁在公司幫忙,老公得以天天回家喫晚飯;而兒子更別說了,出門便像丟了一樣,去向從來不報備,現在至少還會偶爾回家。
只是她把希望寄託在媳婦身上,媳婦不僅沒做到,老公兒子又好像由着她去,讓她這個婆婆一點威嚴也沒有,所以不找藉口發泄一下怎行?
不過韓沁也不是省油的燈。即使已經被罵得狗血淋頭,她還是有條不紊地客氣說道:“謝謝媽的提醒,我以後會注意到。只是煜煒個性比較外向,而且我們纔剛結婚,還在熟悉之中,有時候我不方便問他的行蹤,問了他也不一定會告訴我。要不這樣,他是媽的兒子,跟媽比較親,以後媽直接問他要去哪裏就好了,我想他一定會聽媽的話。”
這不是把責任推回給她了嗎?凌母不禁大動肝火。“還敢頂嘴?!”
此時,凌煜煒進門了,入目的就是母親大人發火高漲地坐在椅子上,大聲大氣地教訓新進門的媳婦;而韓沁則是一臉疲憊地站在離玄關不遠處,公事包還拎在手上,看來是剛回家就被罵,而且不知道已經罵了多久。
他突然覺得眼前的一幕很礙眼,母親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字都像是直接在罵他似的,他的難受不下於韓沁,氣憤也不下於韓沁,最不明白的是,自己爲什麼見不得她在別人那裏受一點委屈。
“媽!我回來了。”他從中打了岔,由韓沁身旁走過,坐在母親身邊。“生什麼氣呢?巷口老王養的那隻狗都被你的聲音嚇到了呢!”
“你這孩子!”凌母白了他一眼,卻也被他說得怒氣稍斂,只是看到一旁的韓沁,滿腹的不滿再度揚起。“還不是你老婆,一點人情事故都不懂,連自己老公去哪裏了都不知道!”
原來韓沁受的氣,始作俑者還是因爲他……凌煜煒的眼神不禁對上她的,只見她無奈地抿抿脣,即使受了這種欲加之罪,在她眼中,他仍不見一絲責怪。
她眼中有的只是無力,深深的無力感,他好像在瞬間體會了她的感覺,那種和大家住在一起,卻完全不受到認同與承認,一點歸屬感都不骨的彷徨。
而造成這種情況的,不就是他嗎?
凌煜煒心裏像被什麼刺了一下,隨即迴避了她的目光,笑意對母親道:“媽,你別生氣了,我不就是向來以行蹤飄忽出了句的?這樣多有隱世大俠的神祕感啊!然後你就是大俠的母親,有沒有很威風?”
“威風你個頭!”
凌母被他逗笑,趁此機會,凌煜煒向韓沁暗中使了個眼色,要她快離開現場,至於母親,由他搞定就行。
韓沁接收到他的訊息,幾乎要僵掉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線暖意。他還是關心她的,不是嗎?
只是一點小恩小惠,她就能爲此感動不已,韓沁這才承認自己真的很沒用,無論再怎麼堅強,最後仍是個被愛情牽着鼻子走的傻瓜。
*
回到房內,韓沁氣虛地在梳妝檯旁坐下,累到連公事包都快拎不住了。
想到方纔客廳發生的事,她難以形容那究竟是好是壞。凌煜煒不是想和她互不干涉嗎?但他卻又願意爲她出頭,讓她原本有些被澆熄的愛火,又熾熱的燃燒了起來。
他一定要這麼反覆無常嗎?這樣一次次潑她冷水,又一次次給她希望,只會讓她在愛與不愛之間擺盪,這種患得患失的感覺,對她無疑是一種折磨。
但是可憐又可悲的她,寧可一次次的受着這種折磨,也不希望他們兩人之間的愛情真的歸零。
打開抽屜,韓沁又下意識地拿出這張素描。每當夜深人靜時,她總會將這張素描反覆看了又看,不僅是緬懷他之前與她和諧相處時的那種神采,更是一種自我激勵,告訴自己無論怎麼辛苦,都不要輕易放棄這段感情。
總有一天,她要再拾回素描上的燦爛笑容!
陷入深思的韓沁,沒發覺凌煜煒進了門,直到他走向她,不小心踢倒她放在地上的公事包,才驚動了她。
“啊!”她匆匆將素描摺好放加抽屜,卻不小心傷了手指,指尖都破了皮。
“你在慌張什麼?手都流血了!” 凌煜煒看到她流血,一時也忘記了自己進來做什麼,急忙由另一個櫃子裏取出急救箱,將她的手抓過來擦藥止血。
韓沁低着頭,看他修長的手指在她白嫩的小手上滑動撫摸,一種被保護的安全感油然而生,什麼痛都忘了。
“媽今天跟你說了什麼?”由於滿室沉默太過詭異,也太過尷尬,凌煜煒一邊替她上着藥,一邊開口。
“不就是那些嗎?”她苦笑。“在家裏時間太少,又不知道丈夫的去向……”
果然。他不甚在乎地道:“媽的話,你聽聽就算了。她一向愛碎碎念,不會真的對你苛刻或虐待的。”
“我知道。不過我覺得她說得有道理,丈夫的行蹤做妻子的卻從來不曉得,似乎真的有些誇張。煜煒……”她突然正視他,眼跳帶着請求。“以後不管去哪裏,你願意告訴我嗎?”
感覺到她的慈祥,凌煜煒卻不看她,停下手上的動作,避重就輕地道:“這似乎不重要。”
“如果是我請求你呢?我不想每天都被媽追問一樣的事,卻總是答不出來。”更重要的是,她不希望兩個人永遠像陌生人一樣,這次的事或許是個契機,讓她能和他有多一點交集。
然而他卻不願面對現實,面對她的示好,他根本分不清是真心抑或假意。可是她炙人的眼神又節節逼近,他只能再度以不善的言詞僞裝自己。“夠了!先是金錢,現在是去處,你就這麼想控制我嗎?”
又一次,韓沁再度被他刺傷了。他可以不信任她,卻大可不必一再的傷害她。
閉上了眼,她深深吐出一口氣。“你一定要這樣尖銳嗎?不願意的話,直說就好,我不會逼你,不必夾槍帶棍的說話。”
由她受傷的神情,凌煜煒知道自己太過沖動,不小心讓她成了他倔強性子下的犧牲。
可是道歉的話他卻說不出口,因爲他不想向她示弱,於是他不再多說,將她的手仔細包紮好事,有些有自在的轉移焦點。“包好了。你剛纔究竟在看什麼,怕我看到?”
“沒……沒什麼啊!”突然跳到這個話題,她有些不自在。
“是嗎?”他突然迅雷不及掩耳的,越過她打開梳妝檯抽屜,將最上面的一張折的紙取了出來。
韓沁情急之下撲上去想搶奪,兩人就在掙扎間不小心跌到牀上。
“別看!”她伸手想搶回,卻敵不過他的力量。最後,她見他就要打開紙了,只能使出大絕招,翻身壓上他,硬是吻住了他的脣。
這記吻像是天雷勾動地火,瞬間燃起了兩個有情人壓抑許久的曖昧情願。凌煜煒反客爲主的回吻她,大手壓住她的後腦,像是要將這段日子錯失的纏綿一一討回,更像是怕這麼甜蜜的人兒會在他的懷中消失。
韓沁沒料到他的反應這麼激烈,不由自主地沉醉在他火熱的吻中。這種親密又溫暖的感覺,讓她忘了他的敵意與譏誚,雙手也摟上他的肩背,本能的回應他。
彼此都忘了究竟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吻既畢,韓沁幽幽與他對視,冷不防的一個伸手,就想取加他手中的紙。
然而凌煜煒早有防備,立即便把手住後一抽。
嘶啦——
畫紙瞬間被撕成了兩半,恰好一人拿着一端,再也不用搶了。
韓沁就像被點了穴,再也無法做出任何動作,心幾乎要隨着畫紙撕裂。這張素描是她維持愛情與勇氣的唯一慰藉,他爲什麼要拆穿,又爲什麼要破壞呢!
眼淚一滴滴在凌煜煒的臉上,他才驚覺她哭了。以往,就算他用再尖酸的話攻擊她,她也不曾哭泣,然而只是撕破了一張紙,卻引動了她所有悲傷的情緒,他真的不知道這張紙對她有這麼重要。
被她激烈的反應嚇着,他的懊悔也漸漸升起。只見韓沁瞪了他半晌,由他手上將另一半的畫紙抽起,自牀上起身,狠下心將兩張破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
她提起地上的公事包,離開房間,再也不看他一眼,而凌煜煒直到她走遠了,才由廢紙簍裏將紙團撿起,小心翼翼地攤開來。
待看清了畫紙,他也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了。她的愛,已經表露無遺,然而他卻用自己的魯莽與自以爲是,將它破壞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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