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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難舍下堂夫》 / 香奈兒 / 第16章 / 共22章

南天齊坐在馬背上,遠遠望着站在菜田裏舀水澆菜的農婦。他眯起眼,將婦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緊抿的脣角終於往上微揚——

“你們留在這兒。”

他跳下馬背,將繮繩交給隨行護衛,獨自一人無聲無息地接近已鎖定的獵物。

傅香濃完全沒發現自己已被盯上。

澆完水,她拔了待會兒要烹煮的蘿蔔和白菜,趕着回家準備午飯,一心記掛着已和村裏孩童混熟的兒子玩回來,肯定又餓得飢腸轆轆,她捨不得他餓着,更愛看那孩子喫慣她煮的飯菜後,每每露出彷佛入口的是山珍海味般的滿足表情。

想起兒子的可愛模樣,傅香儂不覺地綻露溫柔的笑。

這些日子以來,她能熬得住相思,不至於時時刻刻陷入思念丈夫的傷悲之中,全是因爲兒子的體貼與陪伴,想到相思將翔兒教導得如此懂事又良善,她心中對好友的感激又更添幾分。

“……很好,你竟然還笑得出來,看來根本不在意我的死活吧?”

身後傳來的冷冷質問,讓傅香濃渾身一僵。

她忐忑轉身,清楚瞧見跟在她後頭踏入門坎的男人,臉色頓時一白。

“看見我真有那麼恐怖?”她的模樣像見着了鬼,讓他又氣又惱。“我追、你逃,我找、你躲,難道我在你眼裏像鬼一樣可怕,讓你避之唯恐不及?”

將近三個月前,他與左永璇分頭領兵出征,所到之處攻無不克、戰無不勝,雙雙弭平亂事,凱旋迴京,天下自此底定。

但一回京,他便聽到屬下跟丟妻子的壞消息,立刻又出門尋妻。可惜天大地大,要尋一個刻意隱匿形跡之人如同大海撈針,縱使他請旨協尋,仍舊杳無消息。

就在他找人找得幾欲瘋狂時,忽然收到一封匿名信,讓他重燃希望。他也不管消息是真是假、會不會是歹人設陷,立即按着信上消息尋來,一刻也不敢耽擱,就怕慢了一步,妻子又逃得不見蹤影。

“我……”

他一步步進逼,她一步步後退,直到抵住桌沿,傅香濃才明白自己已成甕中之鱉,退無可退。

“我和你夫妻緣分已盡,爲什麼你就是不放棄?”

他的鍥而不捨令她動容,卻也更加感傷。

“天齊,你費了多少努力纔回復永康王的稱號,重顯南家榮耀,應該格外珍惜,你和南家的聲譽不能因爲我而染上污點,請你就當我死了,另娶門當戶對的女子——”

“我辦不到!”南天齊真的快被她一心一意只爲他着想的傻氣氣炸。“無論你是生是死,我南天齊今生今世就只有你傅香濃一個妻子,永康王妃除了你,誰都休想當!”

她眉一蹙。“你——”

“我怎樣?”

“死腦筋!”她真是不知該怎麼說他纔好。

“彼此彼此。”他一樣被她的固執整得七竅生煙。

“總之,無論你怎麼遊說,我都不會跟你回王府。”

“總之,無論你如何拒絕,我都非要帶你回王府。”

兩人僵持不下,沒想到夫妻性情契合,此時卻成了壞事。

“跟我走。”

南天齊一把扣住她手腕。要讓頑石點頭沒那麼簡單,不如先將人帶回,再慢慢打算。

“我不走!”

傅香濃明白依他的脾氣,一回京城肯定帶着她四處嚷嚷找回了妻子,根本不會想想他這個王爺有個鴇兒王妃,將會如何受盡衆人取笑。他不介意,可她光是想着就爲他心疼不已。

“放開我娘!”

翔兒一回家,映入眼簾的就是孃親被“歹人”制住、不斷掙扎的畫面,二話不說便衝上前對“歹人”又打又踢。

“你娘?”

南天齊暫時鬆開妻子,又驚又喜地拎起面前這個對他橫眉豎目的小傢伙,見他被拎在半空還不斷揮舞四肢,作勢要和他一拚死活的模樣,開心地笑了。

“娘,快逃!翔兒保護您!”

翔兒明明害怕,卻仍勇敢直視“歹人”,緊握一雙小拳頭拚命朝對方揮去,一雙小短腿蹬呀蹬的。

“呵,勇氣可嘉,不愧是我南天齊的兒子!好,你做得很好,真是虎父無犬子!”

南天齊?

翔兒一下呆了,頓時像只戒心全無的小狗,一雙圓滾滾的大眼好奇地瞅着眼前開懷大笑的男人,被他抱着也忘了反抗。

娘說過,他的親爹就叫做南天齊,還是個什麼很偉大的王爺和將軍來着,但是爹很忙,要等他再長大一些才能來看他,而且他必須暫時守住這個祕密,不能告訴任何人他爹是誰,否則爹就不來了。

這人,就是他朝思暮盼的爹爹嗎?

“娘?”

接收到兒子既興奮又不安的詢問目光,傅香濃知道該來的終究躲不過,是該讓他們父子相認了。

“嗯,他不是壞人,是你的親爹。”看見丈夫眼中的期待,她幫忙催促。“翔兒乖,喊聲爹。”

“……爹。”

“乖兒子,是爹不好,讓你們母子受苦了,從今以後我們一家團圓,再也不分開,爹會好好補償你們、好好補償……”

南天齊心中激動難平,忍不住將他們母子緊緊擁入懷中。原以爲陰陽情斷、天倫夢碎,如今卻失而復得,內心的喜悅與感動難以言喻,讓他也紅了眼眶。

“爹不哭、娘不哭。”翔兒手忙腳亂地爲爹孃拭淚。“乖,翔兒疼你們,不哭喔……”

“嗯,不哭、娘不哭。”傅香濃說着,淚水反而落得更兇。

此情此景,教她如何狠得下心趕丈夫離開?

她從不敢奢望一家團圓,夢裏卻盼得心酸,這一刻,她什麼都不想堅持,就當自己作了場美夢也好,她的夫、她的子,她一個也捨不得放開哪……

南天齊以爲一家三口團聚的溫馨,或許能感動妻子,讓她改變心意和他一起回王府。可惜他待了五日、求了五夜,妻子的態度依舊不軟化。

他心生一計,偷偷拐走兒子,估計妻子肯定會緊追而來,結果他暗中留在妻子身邊的侍衛,卻緊急捎來她住進庵寺、即將擇期剃度的消息。

“再快一點!”

南天齊掀開轎簾催促車伕。要不是得帶着兒子這個“說客”,他早就單騎急急趕往庵寺,根本耐不住坐在車上等待。

“翔兒,還記得爹教你說的那些話嗎?”他把兒子抱在腿上,再三叮囑:“能不能讓你娘回心轉意全靠你了,爹的終身幸福也寄望在你身上了。”

“嗯。”翔兒認真地點頭答覆。“爹,翔兒全都牢牢記住了,您別擔心。”

南天齊勉強扯出一抹笑,心裏又急又慌又害怕,還有滿滿的莫可奈何。

唉,都怪他心急,忘了香濃的脾氣是喫軟不喫硬,何況她凡事都爲他着想,對兒子必定也是同樣心態,自己將孩子帶走,她雖然難過、不捨,卻也知道他這個做爹的,一定會對兒子百般呵護,反倒讓她了無牽掛,乾脆剃度出家,也斷了他的糾纏。

這絕對不成!

他們父子倆都不能失去她,而且他也從高壯那兒知曉香濃這些年來如何爲南家忍辱負重,更不能讓這傻女人繼續犧牲自己成全他。

不久前,高壯受香濃所託要暗中照顧翔兒,但路途中,採兒的妹妹小蝶身染重病,好不容易療養數月終於痊癒,等兩人抵達目的地,才發現常相思已先一步帶着翔兒離開了。

回京後,他們查不出香濃的消息,情急之下找上他,他才明白當年的女屍原來是忠心的採兒以身相替,而香濃又是如何以玉石俱焚的信念,籌劃先殺奸相、再弒昏君的報仇大計。

比起愛妻這些年來所喫的苦,什麼世俗看法、男人顏面,他根本不在乎!他只求一家團圓,讓他用餘生好好彌補她,爲什麼她偏偏就是不懂?

“王爺,到了。”馬車一停下,車伕立刻掀簾通知。

南天齊抱着兒子下車,讓隨行侍衛先行通報來意,但前來應門的比丘尼卻告知他住持正在爲香濃落髮,他心一慌,什麼也顧不得,抱起兒子直奔大雄寶殿——

“住手!”

他一喊,嚇得老住持手一抖,一大撮秀髮當場落地。

“誰準你替她落髮的!”

南天齊圓目怒瞠,衝上前一把奪下老住持手中的利剪,一身彷佛想將整座大雄寶殿夷爲平地的霸氣不斷迸發,嚇得一羣比丘尼僵在那裏,動都不敢動,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你認識她?”

“廢話!她是我的——”

一回頭,瞧見那個只剩齊耳短髮,惶恐不安地跪在蒲團上瞅着他直髮抖的瘦小婦人,南天齊當場愣住。

“娘……”

兒子的呼喚將南天齊的思緒拉回,傅香濃身穿灰袍,站在一旁,令他愛不釋手的一頭烏黑秀髮完好無缺,只是看來又更清瘦了些。

“她是你的誰?”傅香濃問得心酸酸。

看見丈夫抱着孩子直衝進門,看也不看她一眼,卻如此緊張先她一步落髮的女子,她想裝作不在意,還是忍不住心頭翻攪,脫口問出。

“誰都不是,我以爲她是你!”他又氣又懊惱,都怪那個看門的比丘尼給了錯誤消息。“你沒事就好,跟我走。”

“我不走。”傅香濃避開他伸過來的手,黯然垂首。“你快帶翔兒離開,以後別再來這兒了,我已經決定出家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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