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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奴兒女皇(上)》 / 綠光 / 第1章 / 共20章

夜若黑絲絨鋪天蓋地,數不盡的燦星點綴若夜明珠。

一隻纖白小手在夜空中輕點着,戴在左手腕間的金雕手鐲在微昏中爍爍生光,銀煉穿柄戴在腕間的烏黑摺扇不過巴掌大,卻閃耀着琉璃似的光芒。

“唉,哈雷彗星到底在哪裏?討厭啦~滿天都是星星,亮成這樣,我哪知道哪顆星是彗星?”軟細的聲音到最後帶着淡淡埋怨。

自言自語的女人粉嫩小臉上有着秀美的五官,笑起時,杏眼定是微瞇,滿是風情,給人如沐春風的舒服,但此刻,菱脣卻是不滿地微嘟着,小臉苦兮兮。

唉,要是知道看彗星也會看到出事,她一定會選擇待在家裏,哪裏也不去。

聽說人的一生只能看見一次哈雷彗星,於是她秉持朝聖的心情陪同是去看,哪知道她卻發現彗星大得嚇人,幾乎教她以爲彗星撞地球的戲碼就要在眼前發生,當時,她眼前一黑,耳邊同事們的呼喚漸遠,再醒來時,一切風雲變色。

聽說,她昏倒在通往金雀皇朝的邊境小路;聽說,她身穿奇裝異服,衆人懼避,但她擋在初旭和親隊伍面前,於是準備和親到金雀的初旭公主布蕾特地下轎查看,她膽子超大,決定把她帶在身邊,成爲她的貼身丫鬟,再也不愁喫穿。

於是,她就這麼一路跟着來到金雀皇朝,和布蕾暫住在迎賓館裏,等着布蕾被宣入宮,她就跟着一道進宮。

這樣的生活,說真的也沒什麼不好,布蕾人好,與她年紀相仿,個性又合得來,她跟着布蕾喫香喝辣,好像很沒煩惱,但是她想家呀,她想回家跟媽媽說,她真的來到了媽媽所說的地方了。

很小的時候,母親總愛在她入睡前說個牀邊故事,像童話般的金雀皇朝、攝政王與冉才人,在她臨睡前演過一幕又一幕的愛戀,母親總會在她快睡着時,拉起她帶着手鐲的左手,告訴她──

“寶貝,這個手鐲叫做鳳銜月環,它已經把妳當成主人,總有一天,當時機成熟時,它就會帶妳到命定之處,爲妳尋找命定之人。”

她總是半信半疑,覺得實在太虛幻,但說也奇怪,鳳銜月環在她六歲那年戴上之後,就再也取不下了,而眼前的一切也好真實,真實到她每天睡醒強掐自己數遍,眼前的古老景緻依舊不變,在在昭告她二十一世紀真的已經離她很遠。

但,命定之人在哪?

布蕾身邊只有宮女,護衛則是一個比一個臉色更殺,她打死也不信其中有她的命定之人。

“媽,妳跟我說我會到命定之處,怎麼沒告訴我怎麼回家?”舒雪尹趴在樹頭上,低聲哀哀叫,雙手不斷搓着手臂。

她怎麼會跑到牀邊故事裏?是在演“墨水心”嗎?那導演在哪裏?誰來準備喊卡?她真的好冷啊……

布蕾說,金雀的二月天,比初旭的一月還要冰冷,而且至少要持續到三月過後。

看着身上初旭國的沙龍服,軟布繞過一遍又一遍。明明身上的棉襖已經穿了三件,她還是冷到牙齒打架,嗚~好想哭。

“妳在這裏做什麼?”

渾厚偏低的沉嗓被夜風拂進她的耳裏,她猛地垂眼探去,就對上一張俊魅出色的臉。

來人身着鑲金邊紫繡團鳳白袍,腰束玉帶,長髮束起露出他如畫俊臉,面白如玉,桃花眼勾魂,儘管面無表情,依舊賞心悅目極了。

但現在好像不是欣賞的時候。

“對不起,我馬上下去。”她乾笑。迎賓館裏,只有準備入宮的多國公主和宮女陪侍,能夠自由出入內苑的男人,聽說只有金雀皇朝的人,而且必是位高權重。

真糟,要是因爲她不守規矩偷爬樹看星星,累及布蕾,那不是要她內疚一輩子嗎?她不清楚這些規矩,希望不會有太大的麻煩纔好。

舒雪尹離地不過數尺高,正打算一躍而下,卻見對方走近來,瞇起黑眸直看着她。

難道說,他想要助她一臂之力?慶幸自己遇到紳士的當頭,她毫不猶豫地朝他伸出手,誰知道他負手而立,面色波瀾不興。

她只能小尷尬地縮回小手。算了,算她自作多情,誤以爲金雀皇朝的男人很有紳士風度。

挪動腰要爬下樹,可誰知道在樹上待太久,再加上夜風太涼,她的腳麻了,於是乎,下一刻她便以極醜陋的姿態,朝地面飛撲而去。

“啊~”

眼前像是慢格播放,舒雪尹瞥見來者又向前一步,於是滿心歡喜地攤開雙臂,就在觸及他的肩頭瞬間──

啪!“啊啊啊~”她成大字形擁抱地面,痛得哀聲連連。

她的胸、她的腳……沒人性的男人,不救就算了,還推開她!而且不救的話,幹麼靠過來啊?

偷偷瞪他一眼,瞧見他手上竟戴着與衣袍同紋的精繡白手套,她不禁想,這是天冷禦寒,還是根本很潔癖?

以往她在醫院工作時,也有醫生習慣性戴手套說~

李弼垂眼看着她,壓根沒打算伸出援手。“回去,過掌燈時分,不得在殿外走動,再有下次,本王就罰妳主子。”

“奴婢知錯,馬上回去。”話落,就算渾身痛得快要散掉,她還是快快回西殿。

王爺了不起喔!騙人沒當過王爺嗎?改天說說攝政王的故事嚇嚇他,讓他知道真正的王爺之道是怎樣!

她在心裏暗罵,纖瘦身影轉出月亮拱門,壓根不知後頭的男人,又多看了她幾眼。

剛纔他上前一步,就爲了確定那丫鬟身上是否有足以閃動金光的首飾,結果是有個鐲子,但一個鐲子能夠閃耀出那般金光……

“王爺,你在瞧什麼?”

溫潤男音逼近,李弼立即收回心思,緩緩回頭。“今晚是什麼風把國師給吹進迎賓館裏?”

“還能有什麼事?”皇朝國師上官羿面目清雅俊秀,但眸底聚煞,心思深沉。“封后大典已經決定日子,我到御鳳衙司就是爲了告知此事,可少秦說你跑進迎賓館,我便過來瞧瞧。”

“少秦還真多嘴。”李弼領着他走出迎賓館,才戲謔笑說:“封后大典訂在何時,國師只消派人傳訊即可,何必親自跑這一趟?”

迎賓館與皇宮遙遙相對,中間相隔一條橫向御街,而御鳳衙司和迎賓館只有一牆之隔,正因爲如此,就連護衛他國公主這等小事都落在李弼身上,煩得他入夜就到圍牆邊的亭子裏飲酒解悶,也才聽見一位姑娘接連數晚的喃喃自語,再加上不尋常的金光直在林葉間閃爍,今日他終於決定至迎賓館裏探個究竟。

李弼出身皇朝貴族,戰功彪炳,讓他從三品武將躍升爲正一品驅虜大將軍,甚至破例封爵爲鳳凌王,賜姓爲李。無戰事時,他統管皇城二十二衛,掌管御鳳衙司,與宰相、國師並列皇朝三司,司所精兵上千,各司其職,專門負責看管百官動向,蒐集證據以令百官。

所以,在百官眼裏,鳳凌王李弼,是鬼,衆人懼之。

但上官羿壓根不懼,只因御鳳衙司是當年他力薦之下成立的。

“就知道瞞不過你。”

“你到底要說什麼?”李弼踏進御鳳衙司裏。

衙司並不若衙門,反倒像是一座行宮,殿院迭嶂,進門隨着青石板路便可入廳。

“王爺,幫我在皇上面前進言,封西宛公主爲後。”

李弼坐在主位錦榻上,御鳳郎黎少秦立刻充當貼侍遞上茶水,瞧見主子瞪來一眼,立即擱下茶水,離開是非之地。

“可本王記得,皇上想要的似乎是初旭公主。”戴着精繡手套,他拿起茶盅輕啜。

“一後四妃,把後位交給西宛,才能安定和西宛的兄弟情誼。”上官羿就坐在他身旁,繼續鼓吹着。

李弼冷哂。“西宛有何大不了?”

“別忘了,西宛和親隊是派西宛驍驃大將軍護送,不得不防。”

李弼懶懶地看着他。“西宛送親人數共一千一百二十四人,紮營在城外驛館,西宛探子更是快馬到城外十里行宮傳訊城內動向,那裏還駐有一千五百人。”他掌握百官動向,當然不會放過踏進國土內的異國份子。

上官羿明顯愣了下。“王爺真是一清二楚,那你可知西宛資源豐富,能和西宛訂下不變盟約,對我朝有多大的幫助?”

“皇上要選誰,本王管不着,也不想管。”李弼不置可否地揚起濃眉。

他、上官羿和當今金雀皇帝李劭是打小一道在迅隼殿學文習武長大的,三人情誼猶若手足。

“這一回,你不幫我?”上官羿清篤眸色爲沉幾分。

“國師,不是本王不幫你,而是皇上既已心有所屬,你又何必硬要他改變主意呢?”看向廳外,遠處天祭亦有星光閃爍,李弼忽地想起剛纔那位小宮女唸唸有詞的話,突問:“國師可知哪顆星叫哈雷彗星?”

“我沒聽過這顆星名。”皇朝國師可探星卜卦,觀水鏡看未來,可區區一個星名,竟難倒他了。“你打哪聽來的?還是近日星有異象,你也有感覺嗎?”

“沒,隨口問問罷了。”他收回視線。“國師,立後之事,依本王看,你還是別過份干涉的好,免得落人口實,點你一個通敵之罪。”

上官羿先是靜默不語,隨即勾起笑起身。“好吧,我就不多說了,明兒個便要冊封,記得讓公主們進宮前先沐浴淨身,於掌燈分齊聚永雀殿,等候冊封。”

李弼輕點頭,目送上官羿離開後,他狀似閉目養神,驀地,一抹狼狽趴在地面的身影浮現在腦海,他不自覺的勾起脣。

***

依皇朝古例,凡是入宮選秀或是他國的和親公主,在入宮前都必須沐浴淨身。

此等小事原本不關李弼的事,但現在已近掌燈時分,也該準備起駕入宮了,卻毫無動靜,他不得不再次踏進迎賓館。

“王爺,屬下催過了,女人家打扮實在費時。”黎少秦跟在他身邊,無奈抱怨着。

李弼淡睨他一眼,正想開口,便瞧上官羿從東殿走來,他有些訝異地微揚眉。

“國師約莫在兩刻鐘前踏進東殿的。”黎少秦小聲稟報。

“國師今日不用上天壇祈福?”他沒興趣也不管上官羿上東殿做了什麼,儘管西宛公主就暫住在東殿。

“我可是奉皇上之令,來爲每個公主祈福的。”走近的上官羿淺笑回答。“明日還要請皇上到北方天壇祭祀答謝皇朝列祖,接下來又是春搜,要忙的事,多得讓我頭都疼了。”

國師身兼禮部尚書,所有祭祀禮教、祖宗規矩誡律,全都得由他主持。

“看來國師正值繁忙之季。”他淡覷一眼。“那麼,現在要往西殿了?”

“正是。”

穿過中庭,月亮拱門後頭便是西殿,殿口懸掛兩盞琉璃風燈,李弼眼尖地瞧見昨晚那個小宮女就坐在殿外石階上,狀似無聊地以指在地面寫字。

他有些意外,畢竟初旭不過是個部落小國,體制不若金雀,能識字的姑娘沒幾個,她看起來倒像是懂得不少。

“妳在這裏做什麼?”停在幾部外,他看她寫着字還畫着圖,便問。

舒雪尹倏地如驚弓之鳥跳起,瞪着眼前的男人。這張好看到傾城禍國的臉,她昨天隨便抓個人問,就知道他的名字和來頭。

二話不說,她垂下臉。“奴婢見過王爺。”

“初旭公主尚未沐浴淨身?”他皺眉。

“公主已在打扮。”她溫婉回答。

因爲她什麼都不會,所以只好乖乖到外頭,別打擾大家。

“去通知公主,國師到訪爲她祈福。”

“祈福?”不解地攢起秀眉,舒雪尹偷覷了眼他身後的兩人,不敢多問,欠了欠身便回頭準備通報,誰知走太急也會踢到石階,整個人再次朝地面虔誠膜拜。

李弼就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冷眼看着她狼狽的爬不起身,還沒來得及嘲笑,就見上官羿走過他身旁,將她扶起,此舉教他略微不悅,感覺樂子少了些。

“妳沒事吧?”上官羿笑問着,如風微拂。

她眨了眨眼,感激地抿起粉嫩小嘴。“我沒事,謝謝你。”

喔喔,總算有一個比較紳士的男人了,而且長得也不錯,很有書卷味,很儒雅斯文啊。

上官羿被她不懂遮掩的眸色給逗笑。“不用客氣。”

在他的攙扶下起身,舒雪尹目光直直地定在他身上,餘光瞥見李弼一臉嫌惡地冷笑,那目光恍若在告訴她:憑妳也想要勾撘上國師?

啐,有沒有那麼下流?攙扶只是一個禮貌性動作,幹麼想得這麼齷齪,還明顯得連她都看出來了!

努了努嘴,她縮回手,拍拍沙龍軟布上的灰塵,欠了欠身就要走。

李弼幽邃魅眸微瞇,視線落在她皓腕上的烏黑摺扇和微現的金雕玉鐲,一個箭步上前,一把扣住,想瞧得更仔細。

猶若反射動作,舒雪尹回頭,身子朝他懷裏貼近,就在李弼微愕,暗罵她不知恥的當下,她竟反扯他的手臂,然後──

砰的一聲,李弼的視線裏滿是星星,這是他第一次躺在地面看星星……

“對不起、對不起~”道歉的女音很虛僞,而且人一溜煙地跑了。

殿外頓時靜默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上官羿滿臉錯愕,難以置信金雀第一武將竟然在轉瞬間被撂倒。少頃,黎少秦忍耐多時的大笑聲跟着毫不客氣地爆開。

還在看星星的李弼面無表情,額角的青筋卻陰狠地跳顫着。

“閉嘴!”

聽話的黎少秦立刻抿住嘴,還不忘用雙手緊緊摀住,就怕半點笑聲逸出,待會自己立刻就被滅口。

動也不動地瞪着滿天星斗,李弼俊臉更顯猙獰。

很好……很好!這個連爬樹都會摔下來的蠢女人竟將他摔倒在地,此仇不報,他鳳凌王就卸職不幹!

***

李弼的眼睛很深邃,有點像西洋人,濃眉大眼,俊魅誘人,確實很賞心悅目。

但是,他的眼神很殺,很陰狠,若是視線能殺人,舒雪尹想,自己至少死一百次了。

從昨日陪着布蕾上殿聽封、確定她爲後,到入宴陪侍在布蕾身邊,甚至到了今天的天壇祭祀,那男人的視線依舊如蛇般不斷纏繞着她,纏得她渾身發毛,冷顫不休。

看來,給他一記過肩摔,已經非常嚴重地傷害到他王爺級的男人自尊,若離開布蕾太遠,肯定會被他拖到林子裏就地掩埋。

思及此,舒雪尹很愛惜生命地側身再側身,想要遠離那道殺人的目光。

領着一支戍衛軍,守在天壇四周的李弼雙手環胸,黑眸眨也不眨地瞪着已換上宮女翻領團繡直衣的女人,如此打扮,更顯出她的纖薄,整個人像根竹子似的,真教他想要……狠狠地將她折成一半!

不過是想要看看她手上極爲特殊的扇子和手鐲罷了,竟敢摔他……以爲他是登徒子嗎?就憑她?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他的行事作風,所以,她就等着瞧吧。

“請皇后、四妃向前。”站在天壇上的上官羿,雖對剛冊封的皇后背景有所微詞,依舊恭謹地輕喊。

天壇設在皇宮北方,狀似樓臺,佔地頗大,昨日被冊封的后妃全都必須依祖宗規矩隨皇上前來祭祀,以祈求後宮能順利孕育子嗣。

然而,就在舒雪尹攙着皇后布蕾踏上第一階石梯時,驀地天搖地動。

李弼立時戒備,瞇眼注視着四周,地面震動左右搖移,恍若整個皇朝土地都爲之翻騰,一羣飛鳥破林而出,在天壇附近圍繞不去,甚至發出鳴叫。

上官羿心裏微沉。身爲皇朝國師,他自然翻閱過皇朝所有史冊紀典,知道此地乃是皇朝龍穴之地,凝聚皇朝聖氣,唯有真命天子駕臨此地,聖氣纔會從地面竄起,搖山撼地告知天子駕臨。

然,此況已有三代未曾發生過,爲何這會突地山搖地動?難道近來星象有異,就是要告知他這一點?

準備要上天壇的后妃被突來的地動嚇得節節後退,上官羿見疾飛的鳥像是受到驚嚇,若是團飛劃過人身,必定出現傷口,在這祭祀大典上頭極是不祥,於是脫口喊道:“王爺,保護皇后!”

不過眨眼工夫,天壇上的皇帝李劭早一步飛身而下,將布蕾撈進懷裏。

李弼見狀也只能快步上階,見那個笨女人還傻在當場,他嘖了聲,萬般不願地扣上她的手腕,揚臂掃過疾飛的鳥,任由鳥喙劃過他手臂,傷出幾道口子,不吭聲地將她帶到階下,手勁之大,教舒雪尹瞇緊了水眸。

他根本就是在報復吧?她想要甩開他的手,卻發現他握得死緊,於是她二話不說,抬起手想將他摔出,他卻早有防備,她拋摔不過,乾脆往他的手背咬下,咬到渾身發顫,就怕咬不破他的手套。

李弼瞇眼瞪着她,壓根不阻止,任她咬個痛快。

救她,她回報的竟是傾盡氣力的咬勁……很好,她咬的過癮,他回報得纔會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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